77、燃斗志意欲报仇 ...
-
半月后
入了秋的宫里落叶纷飞，凭添了几分萧瑟。落英殿被大火吞噬，只剩下光秃秃焦黑的圆木，在这雍容华贵的宫中显得突兀刺眼。
每日还是会有宫娥在殿内打扫，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偶尔有人从殿前经过，看着这黑漆漆的宫殿，想到半个月前的那一幕，还是不免唏嘘。
新帝怒急攻心，经脉逆行顿阻陷入昏迷，半月来朝中大小事务的重担落到了五皇子司马墨晨身上，太上皇会从旁听政辅助。
短短半月，就已经磨去了墨晨身上大半的棱角和张狂。如今的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喜怒内敛，一句话总会先掐掉半句，余下的意思留着给下面的人去体会。
他越来越像一位上位者，惯常爱穿的月白长袍已不复见，每日都是一袭玄衣，气质冷沉，玉面清冷。咋一看，竟会让分不清到底是墨烨还是墨晨。
荼芮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心思，整日都过得浑浑噩噩，闭上眼就是无双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模样，晚上更是整夜整夜做噩梦，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虽是如此，她却还是承担起照顾司马墨烨的活儿，给他擦拭身子，每日灌一点汤药进去。
在外人看人，认为皇后必是深爱皇上，如今皇上为了一个江湖女子昏睡不醒，皇后不计前嫌，亲自照顾伺候，实在是后宫典范。
只有荼芮深知，她不过是在赎罪。而墨晨每每听到这样的传言，不过一笑置之，只是胸口那处微微发疼却无人知晓。
墨岚在落英殿大火的当夜被急招进宫给墨烨救治，而当他知晓这一切始末之后，只对司马余说了一句话，“父皇，要么就杀了儿臣，否则儿臣不保证不拿他给无双抵命！”
司马余知道墨岚不会救人，最后只能无奈让他离开。墨岚走了，留书一封说想四处游历。
墨焜和庄妃在那夜大火之后便消失了，二人就如同人间蒸发般，宫里派出人搜寻，却一无所获。
至此，北商国皇子夺嫡尘埃落定，司马余最后剩下的不过一具破败的身子和江芙为他生育的一对皇儿。
他该高兴的，不是吗。人还活着，心爱的妃子还在，属于他们的孩子也都安好。可是心底那不受控制地颤抖和后悔就像野草般疯长。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妻妾和睦。这些，永远都只能是这位帝皇最奢求最美好的愿望。
司马墨烨醒来的那日，南辰国异动。沉寂已久的国家忽然在七族边境大规模地点兵，战鼓擂天，声势浩大。
朝堂上，墨晨听着底下的快报，浓眉拧成三折。
“你再说一遍，领兵的是谁？”
“南辰国新封的太子，郑焜。属下们亲眼所见，他便是消失了的三皇子，司马墨焜！”
墨晨眸光一凛，还待说话，就看到一侧的珠帘猛地被撩开，司马余大步跨出来厉声否认道，“不可能！”
许是被司马余的怒气给吓住，底下的士兵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忐忑不安地说道，“太…太上皇，南辰国还有一封信给您。”
“呈上来！”
司马余一把拿过信打开，不过眨眼的功夫，墨晨就看见他从台阶上摔倒下去，脸色灰败，口里涌出一股鲜血。
“父皇！”
“太上皇！”
司马余紧紧攥着手里的薄笺，双眸空洞地盯着宫殿繁丽的天花板，嘴角悲凉。
此时他脑中的记忆往前逆流，停格在那苍凉的西北大漠里。彼时的庄慧仪不过是夷王帐内低贱的舞姬，而他是一朝皇子，奉命出使夷族。只因为同是汉人，他多看了她几眼，当夜就看到她赤，身，裸，体躺在自己床帐上，一双漆黑清亮的眼中噙满了畏惧胆怯的泪水。
事后，当得知她是被心爱的男人作为利益交换送给夷王时，他心疼了，更多的是对那个男人所作所为的不耻和愤怒。于是他从夷王手里将她要来，带回了北商。
他还记得她跪在自己面前，声泪俱下地承诺，“爷，奴自知身份低贱配不上您。可奴不是不懂得知恩图报之人，奴发誓，此生誓死追随爷，绝不背叛！”
好，好一个誓死追随，绝不背叛！他一朝得势即封她为妃，没多久就为他生下皇子，却不想，她的承诺是假的，她的真心是假的，连这个叫了自己十多年父皇的皇儿都是别人！
“司马余，焜儿如今认祖归宗，克北已将他封为太子。我和他所受的屈辱，此次一并讨回！”
屈辱！原来这些年她同他在一起，只觉得受了屈辱！
司马余觉得累，双眸缓缓闭上，耳边是墨晨和文武百官变了色的喊叫，可他不愿理会，只想一个人静静，静静来想想，他的人生是有多么失败！
朝堂上乱成一团，好不容易将司马余送回庆元殿安置好，外面又有宫人前来通报。
“摄政王！皇上醒了！”
于是又是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往雍华殿赶去。墨晨一脚刚踏上寝殿的门槛，就见到墨烨翻身下床，欲往外走。荼芮慌慌张张拦着他，劝他躺回去休息，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推倒在地，指着门口哑着声音吼，“滚出去！”
荼芮反手撑在地上，默默承受。看见墨烨脚步顿住，于是循着看去，就见到门口的墨晨。再见面，恍如隔世。他如今是意气风发的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她，说好听点是皇后，可看看自己此刻，形容狼狈，衣衫褶皱，还有刚刚被滚烫的汤药烫红的手。荼芮不自在的垂下眼睑，然后将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整了整鬓发，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墨晨心中苦涩，也看出她的难堪，于是挥手要众人侯在外面，独自走了进去，目不斜视假装没看到荼芮的狼狈。
“二哥，你可算醒来了。”墨晨深吸口气，尽量表现出欣喜快步走向站在殿内的墨烨，也挡住他的去路，后者淡淡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让开。”
墨晨一怔，墨烨双眸黑沉如墨，深不见底，这一眼看过来宛若陌生人，不带丝毫情感。难道又失忆了？这么想着，他看向荼芮，“皇后娘娘，不介意本王和皇兄说几句体己话吧？”
荼芮看向墨晨，知道他在给自己台阶下，于是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目光，点点头快步出了殿。等人一走，墨晨就凑过去，不太确定地问墨烨，“二哥，你不会又失忆了吧？”
问完后又觉得不太对劲，看他对荼芮的态度就知道记得所有事。墨晨还在这思考，那边墨烨却不耐烦起来，“你让开，我要去找无双。”
墨晨再次怔住，不是吧，真的失忆了？！
他张了张嘴，虽然很不愿，可觉得还是有必要让墨烨认清现实，于是面容一肃，凝重了几分，道，“二哥，无双她…”
可惜墨烨不给墨晨说完的机会，飞快地打断他，“我知道，她在落英殿等我，每日这个时辰她都会在那等我的！”说着，墨烨就越过墨晨往外走去。
大病初愈的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间或伴着低沉压抑的咳嗽，脸上还带着当日烫伤的痕迹，可那双眼眸，在说到无双时，却陡然发光发亮，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灼热。
墨晨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一把擭住墨烨的手臂，咬着牙说到，“二哥，没有人在等你。落英殿被烧了，无双…也葬身火海了！”
墨烨用力甩开墨晨，因为无力，自己也趔趄地往后退。“你骗我！你们统统都骗我！无双明明好端端的在落英殿！”这段时间他躲在睡梦中，不想醒来，只因为只有闭上眼才能见到无双。他知道她已经不在了，那么大的火，她怎么逃得掉？只是他不愿意相信，要如何来说服自己，那个人，是真的已经离去！
“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有意思吗？人在的时候你不珍惜，现在死了你来装深情！你给谁看？啊！”墨晨不退反进，狠狠捏着墨烨的肩胛骨，下了大力气，就想着将眼前的人吼清醒，他面目有些狰狞，恶狠狠地说到，“我告诉你，颜无双死了，死彻底了！”
这翻话让墨烨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都能看到皮肤下细小的血管，他双眸瞪得大大的，抖着嘴唇道，“什么…意思？”
墨晨有些颓然地松开手，一时间不敢去看这般摸样的墨烨，总觉得接下来的话太残忍，“你昏了过去，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她…那样，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的身份也进不了皇陵，最后只能…火化了。”
火化？！墨烨浑身一震，眸光碎了一地，他使出吃奶地劲揪出墨晨的衣襟，咬牙切齿地喷气，“司马墨晨！”
“二哥！你醒醒吧，人死不能复生！”
是啊，人，死。墨烨笑了，悲恸却苍凉，他缓缓放开墨晨，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和拳脚相向。好似全身的力量在瞬间被抽光，整个人都佝偻下来，变得黯淡萧索。
他背对着墨晨，心灰意冷，淡淡道，“你走吧，以后没事别过来了。”
墨晨眉毛一竖，指着面前男人吼道，“没事？！二哥，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已经整整半个月了！现在外面大乱，咱们北商都被人踩到脸上来了！”
墨烨眼皮都不掀一下，凉薄至极，“关我什么事？”
没了颜无双，任何人和事都与他无关！
墨晨被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噎得面目扭曲，气不打一处来，“关你什么事？你别忘了你可是北商的皇帝！爷这段日子来做牛做马可不是为了等你这句话的！”
“这个皇帝的代价太大了，我要不起，你若喜欢便拿去吧。”依旧是凉飕飕的话，墨烨踉跄着向床榻踱去，身后是墨晨沉沉的磨牙声，“司马墨烨，你难道就不想为颜无双报仇？”
墨烨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墨晨知道他在听，遂接着说到，“御医替她验了尸，发现她在起火之前便已经死了。而值得人玩味的是，当天夜里庄慧仪和司马墨焜就从宫里失踪了，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如今，司马墨焜逃到南辰国，更摇身一变成为了南辰国太子爷—郑焜。你当真就这么由着他们逍遥法外？”
长久的沉静后，墨烨终于转过身，他站在阴影中大半张脸都变得模糊灰暗，只余下颚的线条在光线下渐渐凌厉，“他现在在哪里？”
墨晨在心底松了口气，忙把今天早朝得到的消息告诉他，“南辰国军队在边境集结，已经向我们宣战，而此次领兵的人，正是郑焜！”
呼吸沉重，墨烨从暗影中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只是那双原本灰暗惨淡的眸中生出了斗志，变得又黑又亮。
他听到他冷硬坚毅的声音说到。
“我要见父皇。”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燃斗志意欲报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