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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上将的忠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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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的荣光和他自己的死亡。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好也罢,坏也罢,全都是他自己的。要舍弃掉这些吗?为了经常与郁暗的波涛和长空云际那崇高的光亮直接交往,却变得无法辨认那些虽然被抑制住、却依然在心中扭曲并蛮横无礼地亢奋着的最高雅和最卑劣的感情。
——三岛由纪夫《午后曳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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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菲尔德上将的狩猎还是非常愉快的,布劳希奇家族的别庄也非常舒适。只是他忽然发现忘记了一样重要的东西——那只一直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那是一枚非常简陋的戒指,纯银的一个环,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只在反面写着一个名字:Katarina·von·Hohenlocke(注1).本来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却都因为在他推开门的刹那看到的一幕而改变——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人相拥接吻。
斯菲尔德上将在那一刹那完全愣住了,就那样保持着推开门的姿势,连手指都没动一下。路德维斯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盯着自己,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斯菲尔德上将惊愕的目光。路德维斯也惊呆了,但只是一瞬间,他就将希舍尔护在身后:“父亲,我们……不是……不……是……”不是什么呢?不是恋人吗?根本就是。路德维斯觉得自己不想在父亲面前否认他和希舍尔的关系。
“天……哪……”斯菲尔德上将将门掩上,他失神地盯着儿子摇着头说,“路迪,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父亲。如您所见,我爱他,我要和他在一起。”路德维斯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天啊,你疯了,无可救药。”斯菲尔德上将一手叉着腰一手紧紧握着旁边椅子的椅背,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语速有些急促,“你知不知道,根据帝国刑事法第175条(注2),你们现在已经可以被送去结扎甚至……甚至是处死!”
路德维斯平静地回答:“我知道,父亲,我……”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想想看罗姆(注3)吧我的孩子!”斯菲尔德上将终于愤怒了,他一把拎住路德维斯的衣领,狠狠盯着他,最后又无奈地松开。
路德维斯波澜不惊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那不同,父亲,罗姆是因为政(HX)治的原因……”
“但他依然是个同性恋,这点是众所周知的!”斯菲尔德上将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这样下去,你迟早会为了你愚蠢的性冲动而付出代价!”
“父亲,我不允许您侮辱我和希舍尔的感情,这不是我‘愚蠢的性冲动’,绝不是!我爱他!”路德维斯也提高了声音,他毫不退让地和自己的父亲对视,但又有些痛苦地扭开视线——他不想看到自己父亲的眼睛,那让他感到为难。
斯菲尔德上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目光,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他养育了这二十一年的孩子,而是一个陌生人。斯菲尔德上将完全没有料到路德维斯会如此顶撞他。他在这一瞬间脸色惨白地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染上了一层浓浓的愤怒和失望。而路德维斯就这么和自己的父亲面对面而立,静静地没有说话。希舍尔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和目光。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这是他们父子间的对峙,而他觉得自己无法插足。不过,有一点他和路德维斯是清楚明白的——他和路德维斯是彼此相爱的,这绝不是一时冲动而走的一段歧途。
三个人就这样在客厅里僵持着,最后斯菲尔德上将将目光调向希舍尔:“科诺帕基先生,我能和您谈一谈吗?”
路德维斯立刻转过身来:“父亲,有什么问题您可以和我谈,不关希舍尔的事。”他紧紧握住希舍尔的手将他护在身后,紧张而担心地盯着上将。
希舍尔看了看这对父子,他轻轻捏了捏路德维斯的手示意他安心,便自己主动跟着上将上了楼。
出乎他意料地,斯菲尔德上将将他带到了那天挂着女子肖像的那间神秘屋子里。
他坐在落地窗前的一把宽大摇椅里,示意希舍尔也坐下。
上将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并没有侮辱讥讽,也没有威胁恐吓,这位老军官自顾自地开始说起一段往事:“我年轻的时候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她非常非常美丽,是当时柏林的第一美人,一位贵族名媛。无数的男人拜倒在她的裙下,但她都为了我而一一婉拒。我们彼此深深相爱,甚至在结婚前我们上床了。是的,在当时女性婚前的失贞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但是她说她相信我她爱我,为了我她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是生命。可是在那之后,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系列的误会。最后,她因为我投施普雷河而死,我却连她的尸(HX)体都没有找到。”
“这是一个非常不幸的故事。斯菲尔德上将,您想告诉我什么呢?”
“这世上的爱情如果注定是一出悲剧那么还是让它提早结束比较好。先生,您要知道,我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斯菲尔德家族的人,他出身贵族,从小就是个精英,他还很年轻。当然,如果您想要一笔钱,我可以立刻给您。但是,我的条件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希舍尔摇摇头说:“我想也许您误会了什么。我和路德维斯在一起,不是为了名和利,就像他说的,我们彼此相爱,仅此而已。”
上将听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好吧,那么我问您,您爱我的儿子吗,科诺帕基先生?”斯菲尔德上将注视着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奇妙的悲哀情愫。
“这个问题我想我很难回答您。如果我说爱,您一定会说,那就展示你的真爱离开他吧,就当为了他;如果我说不爱,那么您更会希望我离开他。我想,我对他的感情,就和那位美丽的小姐对您的感情是一样的——我可以为他放弃一切。”
斯菲尔德上将摇着头喃喃地说:“疯了,你们都疯了。”
“冒昧问一句,那位小姐是叫卡特琳娜吗?”
斯菲尔德上将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惊愕的目光就像刚才看到他和路德维斯接吻一般。
“是圣诞节早上路过这个房间时无意中听到的。很抱歉,不过我并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坏习惯。我想,您应该能明白我对路德维斯的感情。”
“不,那不同!您什么都不知道!”斯菲尔德上将忽然有些激动,他痛苦地低着头,“我答应过他的母亲要让他平安地活下去,我答应过他的母亲的……”
希舍尔静静看着他只说了一句:“我爱他,爱到可以为他舍弃生命。”
“科诺帕基先生,您爱他爱到可以为他舍弃生命。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很可能就是您的爱要了他的命。帝国刑事法第175条,您很清楚不是吗?难道还有什么比自己爱的人活着更重要的事情吗?如果一份背负着生命之沉重的爱情是您想要的,那么我告诉您,迟早有一天,您或者路德维斯,都会被它所压垮。一份完全没有荣耀、充满屈辱的爱情,是没有未来的。你们连在阳光下拥抱的权利都没有。现实往往是残酷的,一时的痛苦永远胜过一生的遗憾。这就是我给您的忠告。”
希舍尔久久地沉默着。斯菲尔德上将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尖锐的箭矢一般深深扎进他的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他不得不开始思考他和路德维斯的未来。他爱他,希望和他在一起,但他不能看他被捕入狱,强制性结扎甚至被处以死刑。是的,自己可以为了路德维斯不顾性命,却不能不顾路德维斯的性命。到底该怎么办呢?已经从心灵到□□彼此深深结合,难以割舍和分离。希舍尔的心陷入了一张矛盾的大网,他挣扎着,感到进退两难。爱情和生命,在帝国刑事法第175条的天平两边,而他没有办法选择。
希舍尔并不希望把自己内心的矛盾显现出来,他点点头:“如果……如果我不离开他,您会如何?”
“科诺帕基先生,我还不至于沦为一个告发自己儿子的父亲。但如果他因为你们之间可笑的爱情而死,我想我不会原谅您。”斯菲尔德上将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一定会给我的儿子施加压力让他离开您——这是我对的一个迷路的孩子所采取的强制性保护方式。”
“很好,谢谢您的忠告,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希舍尔走到门边拧开黄铜把手,背对着斯菲尔德上将微微侧过脸,“您一定很爱那位卡特琳娜小姐。”说完,他便关上了房门。
门外响起希舍尔的军靴铁掌所带起的渐远跫音,斯菲尔德上将将头向后抝起靠在椅背上喃喃地说:“玛蒂娜,玛蒂娜,我该拿你的儿子怎么办……那个孩子真是像极了她……我甚至怀疑这是卡特琳娜给我们的惩罚呢,玛蒂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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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德文人名,翻译为:卡特琳娜·冯·霍恩洛克。
注2:即“德意志帝国刑事法第175条”,正式缩写为§175 StGB,该条款规定:主动或被动地与另一男方发生与性有关的行为,可判监禁(1936年版本)。1935年,纳粹将条例范围扩大,以容许法庭惩治所谓的“不符合道德准则的与xing jiao有关的行为”(Unzucht),即使是不涉及身体接触,例如一起shou yin,都足以被判罪。(Via:维基)
注3:恩斯特·罗姆,真实历史人物,纳粹冲锋队队长。后在大清洗中被因为同性恋罪名而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