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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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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稍纵即逝,转眼已过了两年之久。
这一年的开春,北晋王朝迎来了三年一度的科举会试,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学子们齐聚京师,自二月初九起,经过三日一场的考试,直待会试揭榜后,得中进士者须于下个月入宫应殿试。
到了揭榜那一日,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但凡榜上有名之人,皆于当夜酉时前往醉仙楼赴及第宴。
此消息一出,皇城中的富商贵胄们纷纷定下了席位,以备到时相中了哪家的青年才俊,能及时出手招揽为婿。
一时间看热闹的人纷沓而至,酉时未到,醉仙楼上上下下已挤满了人,不少闺阁小姐藏于包房之内,隔着纱帘对楼下进来的每一位举子评头论足,若是看到合心意的,便争相走出来上演一出偶遇的戏码。
等到夜色落幕,门外停下了一辆简朴的马车,车里一名青衣男子掀帘而出,他一身宽衣博带,风姿不凡,容颜俊美如玉,笔墨难述。
自打他一进门便夺去了所有人的视线,他唇角抿着清浅淡笑,看似是一副容易亲近的模样,却目不斜视的一路上了二楼,四周抛过来的花枝几乎要将他脚下的阶梯淹没。
大晋朝无论男女皆爱“美资仪”,像这样当世难寻的美男子,几乎让人人趋之若鹜。他虽并非出自名门,却能拜于当朝名士杜云衡的门下,他曾是靖国公主的伴读,其父又是昭武皇后的面首,他的身世带着些许香艳的传奇色彩,成为世人津津乐道的宫闱秘闻。
房门一开,在场的举子们皆安静了下来,他们中有些人对他是带着鄙夷的,据说是因为一封嘉平书院的举荐信才让他榜上有名,这些自视甚高的人,大部分不相信他有真才实学,这场及第宴是每三年一次的惯例,专门筛选那些滥竽充数的人,就算他日后有了功名,经此一试也在同僚之中抬不起头来。
这其中认识他的人连忙起身相迎,他一一拱手还了礼,和气的笑道:“宋涟来晚了一步,失礼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靠近门口的褐衣男子是当朝吏部员外郎的公子林溥,与他素有私交,此时察觉到四座的气氛不太友善,打着圆场说:“俗话说饮酒必为令,咱们光是饮酒未免有些乏味了,倒不如行酒令以助兴。涟弟可写得一手好文章,犹擅长诗词歌赋,不如请他先露一手如何?”
宋涟淡淡一笑,也不推辞,取筷一支轻敲着酒杯道:“既然是行酒令,自然要应景,我以‘诗令酒行迟’一句做庄,不知下家如何接?”
林溥想了片刻,接了一句道:“迟行酒令诗。”他抛下这一句,后面的人便知如何接下去了。
连着轮了半圈后,就该通州知府的公子接下句了,可他却是个肚里无货的主儿,支支吾吾了一阵也想不出半句来,正当他愁眉不展之时,一位红衣公子推门进来,在座的人都未曾见过他,一时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红衣公子环视了众人一眼,轻摇着纸扇道:“本公子在隔壁用膳,听到这里好不热闹,既然大家都爱吟诗作对,那多一人加入也无妨吧。”
他笑得妖娆,眉眼风流,像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众人料定他就是来闹事的,也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且看他葫芦里倒底卖的是什么药?
宋涟见到此人,一时有些吃惊,只一瞬间又恢复成了陌生的神色,拱手一礼道:“不知这位公子该如何称呼?”
那人闲闲摇着扇,笑着回道:“在下慕容帛,生平最爱结交博学多才之士,我这儿有一个对子,不知这位公子敢不敢对?若是对得好,本公子赏银一千两!”
他这副挥金如土的做派,让一干自喻清流的读书人甚为不齿,本以为人人都该气节清高,谁想到宋涟却回答道:“这有何不敢,公子尽管出题就是。”
慕容帛看了眼一身青衣顾盼神飞的宋涟,心下好笑,出了上联道:“井底□□青间绿,美目盼兮。”
此联一出,在座皆是议论纷纷,这公子挑明了是在骂人,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宋涟勾起清浅的笑容,也瞧了眼面前一身红衣的男子,接口对道:“汤中对虾白映红,鞠躬如也。”
慕容帛本想讥讽他是只坐井观天的□□,不料自己反被奚落成一只死虾,心里冒火却又不好发作,只好改换了题目,再为难他道:“天做棋盘星做子,谁人敢下?”
宋涟思索了片刻,便对道:“地作琵琶路作弦,哪个能弹?”
话音一落,众人连声叫好,慕容帛见他对答如流,一时找不到更好的题目,抬头见墙上有一副《月夜牡丹图》,也不及细想就信口出了一联:“月下子规喉舌冷。”
宋涟见他行文已乱,故意照式对了个下联道:“花中蝴蝶梦魂香。”
慕容帛听了冷笑一声,立马挑剔着说:“敢问花中蝴蝶倘不睡去,哪来的梦魂香甜?”
宋涟颔首一笑,慢条斯理的回道:“那月下子规也未必启口,喉舌之冷一样无从说起。”
慕容帛见被他抓住了破绽,挑了挑眉,一脸轻蔑的问:“那依你说又当如何?”
宋涟淡笑着答道:“如果把‘月下’改作‘啼月’,‘花中’改作‘宿花’,岂不是‘舌冷’、‘梦香’?”
他的回答引得周围一片叫好之声,慕容帛冷了脸,出口反问道:“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何将错就错?”
宋涟不以为然的笑道:“因为公子失口在先,宋涟之所以将错就错,无非是步公子后尘,照葫芦画瓢罢了。”
慕容帛鼻间冷哼,侧头命身后的随从甩下了一千两银票,“本公子是个输得起的人,这一千两银票送给公子做个彩头,今日就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他合扇拱手一礼,人就匆匆离开了,宋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中的眸光渐渐深沉了起来,经过这一段插曲,一众眼高于顶的公子哥们对他是心服口服,纷纷过来敬酒,他笑着一一回应,却不显半分的醉态。
他面上挂笑敷衍着,心中却暗暗自语:“慕容帛……慕容化简为慕,锦字去金为帛,慕锦,时隔两年未见你依然如故,大晋的兴亡真是令人堪忧啊!
他想起了远在西北的长公主殿下,这两年为了抵御凉国的进攻她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心中的思念已是与日俱增,甚至在面对太子之时无法压抑好胜之心,有了一争长短的念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酒过三巡夜色渐深,他起身向众人告辞离开了醉仙楼,他那副清淡的样子,不知碎了多少闺阁小姐的心肠,一路未曾留下一个眼神就匆匆上了马车。
对面的街角,一顶黑色轿子已停了大半个时辰,轿中人见马车离去,伸手招来了家奴吩咐道:“速去找礼部徐大人,告诉他此次殿试绝不能让此人高中,让他想办法给我盯紧了。”
奴仆退下后,轿帘放下遮去了一抹艳红的身影,四个轿夫抬着轿子向着皇宫的方向而去,一路上走得快如生风。
半道上有暗卫将信筒投入了轿中,慕锦拔出字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天罡道长已入京”七个字,他勾起了一抹冷笑,心里暗道:“若是想让皇姐回京,没有什么比父皇病重更好的理由了……”他低沉的笑出了声来,昏暗的轿子中,那双眼闪着阴狠而又诡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