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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八苦 心念不空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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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中,淡淡的沉水香弥漫其中,衬着窗外斜斜倾泻进来的阳光,倒显出了些许暖意。
徐太后并未端坐在前边的主位之上,而是斜靠在了东间的贵妃榻上,懒懒翻看一叠纸张,约莫便是自己今天下午抄的经了。宣敏心中虽有些忐忑,却也算不上担心,只管以平常心给太后见了礼,便规规矩矩地站着,等对方发话。
徐太后又端详了半晌,也不看宣敏,开口道:“德妃竟是个精通佛理的。”
宣敏却是不敢接这话的,“太后娘娘说笑了,妾不过平日里看上几页经书罢了,精通二字实不敢当。”
徐太后面上淡淡,唔了一声,只又说,“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德妃觉得此偈何解?”说着便抬起了头。
宣敏觉着对方似乎在审视自己,也不多想,只凭着直觉回道,“妾以为,只要心念专一,便无生死伤劳之苦。”
徐太后似是轻轻哼了一声,“心念专一,可不就生了执念?有了执念,如何能无苦?”
宣敏抬眼望向对方,微微笑了下,“若为了安阳平顺喜乐,妾又岂能无执去苦呢?人生来便是要历经八苦的,苦中作乐或是哀哀欲绝,便看诸人选择了。这点,妾心底也是时常记着的。”
徐太后略有动容,又多看了宣敏一眼,也不再说,只让她回去歇了。宣敏瞧着日头渐低,知道自己也算是尽了这一天的责,此刻回去也招不了闲话,便谢过了太后,带着在殿外候了半日的绿袖回了。
离了兴庆宫有些距离,绿袖这才小声问道:“娘娘今日抄经可累着了?婢子本想随娘娘到侧殿伺候,却被挡了回来。”又悄悄抬头看了看宣敏神色。
宣敏歪坐在步辇上,左手揉了揉额角,撇了绿袖一眼,“你这婢子倒是个急眼的,太后娘娘宫中难道还能缺了伺候的人?”语气欢快,倒像是在调笑一般。
绿袖有些不服,却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好说,只得催着大力太监走得快些,让自家娘娘回去好好歇息一番。
回到含象殿,已近了晚膳时分,宣敏懒懒的也不想用膳,只径直去了沐浴。全身都浸在温暖的香汤中,这才感觉这脖子这腰背没那么酸疼了。宣敏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岁月不饶人,果真是老了”,要是早几年的少女时代,能跟着哥哥骑着骏马出去蹦跶一整天都不嫌累,如今端坐着写了小半天字就受不住了。
一旁伺候的红衣却不依了,“娘娘容颜依旧,如何就老了?若说是二八年华,婢子也信呢。”
宣敏不禁失笑,“这油嘴滑舌的,莫不是趁着今日本宫不在,便偷吃了那小厨房下的香油?”又佯装喊人,要绿袖去看那香油少没少几两。
绿袖捂着嘴笑了,也配合着宣敏,扭身便出了这浴房。这主仆二人联手取笑,惹得红衣面上绯红,只嘟囔道,“婢子说的可是大实话。”瞧着宣敏靠在浴池边上,微微合眼,似乎十分疲惫,便收了声,又尽职尽责地给自家娘娘揉按了会太阳穴。
宣敏其实心底是有点奇怪的,按说自个是侍疾的,怎么着也得做点正经的伺候人的活吧,却没想到徐太后会让自己抄一天的经。虽则嫁入皇家数年,但她却是和这徐太后无甚交情的。黎晋当太子的时候,徐太后还是徐淑妃,一个宫内一个宫外,如何熟悉得起来。好不容易等黎晋登了基,这新上任的徐太后就请旨去了行宫礼佛独居,自然就更不熟了。便是皇后,作为徐太后正经儿媳,除了这为时不长的每日应卯请安,恐怕也没多少母慈子孝的情义在。
往常妃嫔侍疾一般都是端茶递药、说话解闷,可这徐太后又不算重病,太医也没开方子,自然就没了递药一说。要说陪说话吧,是说了几句,可怎么也算不上陪着解闷儿的。要说这明天侍疾的徐婕妤和徐太后话话家常,这她还信些。
太后今日此举,不知带着多少试探的意味。宣敏倒也安之若素,自己不过是想争点宠罢了,不碍着皇后也碍不着太后。再说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即便太后如今心里有所提防,只要不针对自己,其实也不算大事。这宫里,谁还没个防人之心呢。
不待宣敏深想,一旁的红衣便催了,只道水都快凉了,再不起只怕要着凉。便起了身,换了一身家常的裙装,随便用了点汤羹。又唤来女官询问安阳公主今日大小事,心神既松,更觉得疲累,便歇息去了。
到了第二日,照常是到清宁宫应了个卯,却也不必跟着大队伍到兴庆宫去了。只因徐太后发了话,明面上说的是初一十五给她问安即可,实际上估计是不想天天对着这帮如花似玉又各有思量的美人吧。反正徐太后如今是太后之尊,一声令下谁敢不从,便也免了宣敏每日里这宫那殿请安个不停。只是不知今日这徐婕妤侍疾,太后会让她端茶送水,还是抄经祈福。想到这儿,宣敏唇角便勾了勾。无论如何,到底是自家人呢,必然是不会像自己这般的。
回到殿中,瞅着离午膳的点还远着,宣敏便让绿袖将前几日缝制了一小半的衣料取了出来,倚在这南边的软榻上,做起了针线了。时而抬头看着窗外的碧树红花,心情愈加惬意。
不知不觉便日头中移了,宣敏正想放下手中活计起身,却听得内侍唱报“圣上至”。忙忙起身,又略整了容装,便笑意盈盈地到了殿门处躬身迎接,“妾请圣上安”。瞧着对方脸色尚好,便抬了头笑问,“这个节点,圣上怎的大驾光临了?可要与妾一道用午膳?”
黎晋点点头,口中随意问道,“爱妃方才是做什么消遣,这般入迷。”
宣敏揪了揪帕子,微微有些不自在,“不过是做些女红活计罢了,圣上惯会取笑妾。”觑着身旁之人的脸色,面上带着笑,又调出几分恼意,道:“圣上可是怪罪妾接驾来迟?只可惜圣上行走如风,这殿门进的内殿也太快了些。”一副十分遗憾扼腕的模样,倒惹得黎晋不语先笑了。“怨不得皇后往日里就说你是个巧舌的,果真死物都能让你说活了。”
到得殿中,黎晋状似无意提起昨日之事,抚慰道:“昨日里爱妃侍疾辛苦了。”
宣敏心里暗笑,果真是做小尽孝的福利,不过昨日侍了一回疾,今日就往她含象殿来了。若是日日这般,近来这人可得隔三差五往徐婕妤、薛美人那儿去了。若是往日的宣敏,此刻也只会恭谨回声“为太后侍疾,妾不辛苦”。沉稳有余,而风情不足。宣敏却是想通了的,便娇笑着说:“妾可不敢道辛苦。若要论起来,圣上今日过来,可不就是给妾的赏?既如此,妾便更不苦了。”
只见面前这美人眼波流转,香腮微粉,唇角含笑,端的是赏心悦目。黎晋便笑着揽了宣敏入怀,一手抚摸着美人青丝,果真是柔顺非常,便又顺手将簪子抽下,只见一道墨色倾泻而下,衬着这美人花娇显得格外旖旎。黎晋不觉意动,到底想着此刻不合适,才强抑下了。
二人一起用过午膳,宣敏正想着恭送这位大佛回去,没想到这位却径自入了内室,竟是有在此歇中觉的意思。绿袖红衣看在眼里,心中也不胜喜悦,这可不正说明了娘娘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么。又轻声唤了宫人进来撤膳,也不急着跟进内室服侍。
宣敏也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内间,自知虽然会惹些风言风语,但这时扮贤良将人推出去就是不解风情了,说不准黎晋这边便要得个无趣木讷的结语。便笑着提议道:“圣上可是要歇中觉了,这可刚用完膳,何不先缓一缓,免得伤了脾胃。”
黎晋心想也是,便随意在此间走了走,见着窗前小几上的衣料,便起了好奇之心。“这便是爱妃方才做的活计?且让朕瞧瞧你这手艺有无精进。”走上前去,乍一看,似是几件薄薄的里衣,应是夏天所用。只是其中一件身形颇为高大,要说是德妃给自己或安阳做的,可没人相信。
迎着黎晋询问的目光,宣敏面带绯红,微微垂了眼,低声回道:“妾平日里也无事,想着这清明过后便得热起来了,便给圣上和安阳做了这几件里衣。”想了想,又补充道,“这衣料还是红衣绿袖帮着裁的,妾也并没费什么事。”说起来,往年她为这人做的香囊荷包,却没见带在身上过的。久而久之,便也歇了这份柔情蜜意。
黎晋不禁失笑,平日里做个香包挂件给他的妃嫔不少,却没人给他做过这贴身里衣的。再者,明明是示好之举,换做旁人,不都急着给自己揽功劳,厨下做的汤羹端到紫宸殿变成了自个亲手做的了,这小女人却还忙忙推到了宫人女官身上,真是让他意外。却也多了些感动,毕竟有个女人心里这样念着自己,又为自己孕育了长女。又想起刚有了安阳那些时日,朝中几方势力争闹不休,他索性闭门不出坐山观虎斗。当时的太子妃有孕,他又记挂着当时唯一的子嗣,便多是往宣敏那里去,二人蜜里调油,倒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黎晋柔声赞道,“爱妃这手艺果真是好,朕几乎都找不到针脚了。”又看多了两眼,发现这布料上一丝花纹都无,便调笑道:“这里衣似乎也太素了些,爱妃针脚严密,莫不是补了这绣花技艺之缺?”
宣敏便抬了头,眨了眨眼,嗔道:“圣上又取消妾,妾自是会绣花的。不过想着这贴身之物,绣了那些花儿草儿的,穿着反倒不舒适。”
二人又低低说了些话,宣敏便服侍着黎晋上床歇了,自己本想在榻上靠靠,却被一双大手拉了进帐。“磨磨蹭蹭的,歇了这一会朕还得回紫宸殿,还不快躺下。”只见黎晋此人衣襟松垮,话里似是不大耐烦,面上却带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