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情殇》绯衣流砂

1、第 1 章

　　三月的江南，烟雨蒙蒙，远山含黛。
　　碧水站在船尾，任由轻盈的雨丝滴落，思绪已然飘远。
　　三日前碧水在姑苏城外的渡口雇船到扬州，因路途遥远，即使出了双倍的价钱也没有船家愿意去。幸好遇见下船采买食材的汀兰，回禀了她家公子后，同意捎上她一程。
　　碧水被安排在无人的后舱，汀兰每日里都来陪她闲聊解闷。
　　汀兰是余杭商贾江家少主江煦的侍婢，此番是跟随自家公子前往锦国国都龙城。她活泼明朗，单纯善良，纵然是尝遍世间冷暖的碧水，亦是感觉到她那一颗真心相待之下的融融暖意。碧水知道大户人家的侍婢一般都是随侍主子左右，唯恐汀兰失责，告诉她自己一人在后舱无碍。
　　汀兰倒是很坦然的告诉她，公子身边的岸芷姐姐一向能干，公子大小事务都由她打理，府中对她多有赞誉，而自己虽和岸芷同为一等丫鬟，却只负责公子的膳食即可，不由感到汗颜，言语之间对这位岸芷姐姐充满敬佩悦服。
　　碧水对此深感疑惑，她接触过的岸芷看似温顺谦恭实则强势傲气，那绝对不是一个善茬。于是多问了几句，便豁然开朗，心下对那位温柔娴雅的岸芷姑娘更加不喜。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身边的一等丫鬟是最有机会成为主子的通房丫头，运气好的话生下一子半女的还能提为姨娘。底下的丫鬟往往为了这个争得头破血流，无所不用其极。
　　很明显汀兰这傻姑娘，只怕一开始就被岸芷当做竞争对手了，被岸芷无声无息的架空了一等丫鬟的权利，打发去做厨娘的活，平日里更是断绝了她与公子接触的机会，其心昭然若揭。
　　当下碧水暗暗提点汀兰，若是觉得心里有愧，不如回禀江夫人调到他处做活，也算对得起主子的厚爱了。碧水相信江夫人只要不傻，定能从中窥得端倪。
　　汀兰眼前一亮，平日自己拿着一等丫鬟的份例，却什么都不用做，实在难受，此番回去后定要找夫人更换差事，回报府里一二。
　　二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殊不知一板之隔的储物舱，伫立过一个身影。
　　三月，是属于江南的季节，烟雨朦胧，微风吹拂起丝丝秀发，碧水沐浴在这春风细雨间，似乎要沉醉入梦一般，蓦地却听见一阵脚步声。
　　“汀兰，你……”来了二字在看见眼前的男子后戛然而止，丰姿如玉，不染纤华，想必这位就是江家少主江煦。初时的惊愕过后碧水恢复了正常，盈盈行礼道，“多谢江公子相助，碧水本想亲自拜谢公子，但听闻公子事务繁忙，不敢惊扰，还望公子海涵。”
　　“云姑娘不必多礼，区区小事，何足道谢。”江煦声音清润如玉石之声，言行举止一派大家公子风范，竟没有一丝商贾之家的精明市侩之感。
　　碧水心知这样的气度，绝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家能培养出来的。当下不由肃容屏息，默然不语。
　　江煦沉吟片刻问道：“云姑娘似乎和汀兰颇为投缘？”
　　“汀兰姑娘天真烂漫，开朗直爽，碧水很欣赏这样的真性情。”碧水一板一眼回道。
　　“江某也很欣赏这样的真性情，但是——”江煦语气徒然间变得凌厉，目光犀利如电，“江某不希望这样的真性情变得世俗！”
　　面对这样的威压，碧水从容不迫道：“碧水认为单纯的人，不谙世事，容易被利用，在适当的时候聪明一点，成熟一点，既不违背本心，又不被人伤害，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江煦听完后似乎若有所思，良久才低声笑道：“云姑娘想法独特，江某佩服！”
　　碧水语气很是讽刺道：“公子谬赞，碧水不过是不想看到高洁的兰花被迫凋谢。”
　　一时两人相顾无言，气氛甚是沉闷。一人心想，此女容止若思，言辞安定，必然不是普通的酒娘，只怕其中有隐情。一人则暗道，如此人物，他日恐非池中物。
　　“公子，李掌柜有事禀报，已在前舱候着。”岸芷的骤然出现，一下打破双方的沉思。
　　碧水唇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容，这岸芷之前处处阻拦她前去拜谢江煦，现在不过巧遇就马上跟过来了，当真是寸步不离，防得可真紧呐。
　　江煦微微一怔，这位云姑娘向来没什么表情，但是仅仅一个冷笑，使得原本只是中人之姿的她瞬间如冰雪之巅的雪莲花绽开，睥睨众生，傲然不俗。他的心，更加疑惑了，她，究竟是什么人？不过转瞬之间，他又将这个疑惑抛之脑后，不过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何必在意呢？不过，李掌柜向来稳妥，为何还没到约定的时辰就来了，莫非出了什么变故？想到此，江煦拱手道：“云姑娘，江某有事先失陪了。”随即匆匆和岸芷往前舱而去。
　　微雨依旧飘飘悠悠，碧水的思绪再一次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