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替补》FeelinSophie

15、15、善意的谎言

　　金珏开门的时候，蓝晋琦和江海军正在客厅里坐着说话，对凡凡要过来，都是有数的。凡凡抱着饭盒对金珏小小点了下头，金珏回以一个信任和鼓励的微笑，关了门，叫江海军帮他一起切水果。凡凡直接走过去坐在蓝晋琦的身边，话也不说就直接把饭盒打开，然后举着递到蓝晋琦眼前。
　　“干嘛？”蓝晋琦往后靠了靠。“我不饿。”
　　“你仔细看看。”凡凡大睁着眼睛盯着蓝晋琦，目光真挚。蓝晋琦愣了下，听话地凑近看了眼。“是不是觉得很眼熟？吃一个尝尝，咬一口也可以，即使不饿，一口总是可以吃的。蓝晋琦，试试看。”
　　蓝晋琦犹豫了片刻，转眼看了看关闭的厨房门，拿起饭盒里搁着的小勺子舀了一只，手慢慢开始颤抖起来。
　　“应该可以吃出味道来的。”凡凡依旧是双手捧着饭盒。“馅料都是照着拌的。”
　　蓝晋琦抖着手和下颚，凑近咬了口饺子，一口下去，去了一半，在嘴巴里慢慢咀嚼着，跟着眼睛也红了。
　　“尝出什么味道吗？”
　　“应该有。”蓝晋琦无措地看着凡凡，一把夺过凡凡手里的饭盒，用手抓着往嘴巴里一个个塞饺子吃。凡凡在边上看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依旧那么真诚地看着蓝晋琦。“应该有的，但是我尝不出来。”
　　“跟我回去好吗？去我那里，还有没有入锅的饺子。”凡凡伸手握住蓝晋琦的手腕。“走吧。”
　　“为什么我尝不出来，它应该很好吃。”蓝晋琦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走吧。”凡凡没有回答，拉着蓝晋琦站起身。“去我那里，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蓝晋琦茫然地跟着站来，像是毫无意识地由着凡凡拉着他走。
　　“很重要的事情。”凡凡没有跟江海军他们告别，拉着蓝晋琦直接往外走。沿路的小店里，凡凡有看到那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在发通告。凡凡没有多看他们，走得很快。而蓝晋琦一手抱着饭盒，一手由凡凡拉着，就跟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被别人带着领路，小心跟着，又完全没有方向，不敢到处张望。

　　天空忽然又猛打了一个雷，蓝晋琦反手抓住凡凡的手，捏得很紧，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苏苏和安露已经不在凡凡家门口，两个人走到时都已经淋湿了，谁也没有在意。推开木栅栏进院子时，凡凡可以明显感觉到蓝晋琦抓着自己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可是感觉不到痛，一点都感觉不到。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凡凡直接领蓝晋琦去的厨房，随后拿出自己做的饼干和蛋糕端在蓝晋琦面前，抬手半臂的地方，是留下的没有下锅的几只饺子，除了一只是田旻包的，剩下的都是凡凡模仿的。
　　蓝晋琦放下饭盒，手在那几只生饺子上摸来摸去，似乎在很努力地回忆什么。
　　凡凡回头担心地看了眼，一步两级台阶地往楼上去。门开着，田旻还在卧室，靠着窗台看湖面，眼眶是明显地哭过后的红。凡凡紧张得单手抓着门框，深吸了两下后才敲了门。楼上楼下两人都在发呆，凡凡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任何一句话会不会改变这些人的命运，他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之前所有的决定，为这个决定铺垫的话，一下子变得没有意义了。如果此刻等在窗前的人是自己，凡凡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是作为这里一个不太符合传统标准的咨询师，作为这里的一个好居民，凡凡需要一些额外的理性，去帮助别人，去遵守大家生存下去的法则，去做一些对的事情。
　　“你回来了？他呢？”田旻的声音很轻，说得小心翼翼，连名字都不敢说出来了。
　　“在楼下。”凡凡说完这三个字，人往中间移了移，完整挡着门，虽然田旻并没有预备冲过来。“但是在带你下去之前，我有些话要说。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吗？”
　　“什么？”田旻侧着身对着凡凡，左手依旧抓着窗框，就跟凡凡抓着门框一样。
　　“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来这里疗伤，我们就那么遇到了。在对的时间，对的人。”凡凡一直盯着田旻的眼睛说着这些话，抬着下巴，非常自信，甚至有股挑衅。“他以后的人生，不管过去跟谁在一起，多么重要，将来都只有我，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的过去都已经结束，也不会回头。那个人，就叫蓝晋琦。”
　　“我不相信。”田旻的回答简单直接，语气很硬，这一次，带有合理的怨恨。“他不会。”
　　“那你敢下去面对吗？当他只对着我的时候。”

　　凡凡下楼的时候，整个人都异常紧张，抱着毛巾，一步步走向蓝晋琦。蓝晋琦好奇地看着凡凡一脸惨白地朝自己走过来，眼睛却红得跟兔子一样。蓝晋琦认识凡凡的时间其实很短，但是在蓝晋琦的眼里，凡凡是一个很快乐的人，什么都在脸上，吃东西的时候会忘乎所以，较真起来又显得很老成，但不像此刻，很委屈无助的模样，半撅着嘴巴，抱着毛巾一下下往自己这里走，感觉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凡凡，你怎么了？”蓝晋琦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的饺子，起身走到凡凡身边。“怎么忽然你这样了？”
　　“毛巾，我帮你擦擦。”凡凡勉强扯了个笑，伸手就去给蓝晋琦擦脸和头发，蓝晋琦见凡凡脸色不好也没有阻止，拉过椅子坐下，垂着头配合地给凡凡擦。“我忽然想到了我哥，其实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他。想他是不是跟你一样，因为把我弄丢了而难过后悔，还食不知味，浑浑噩噩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蓝晋琦抬手握住凡凡的手腕，将他的手拉下来，和凡凡保持着对视，脸上和眼里带着理解的笑容，哪怕是刻意地，也做得非常好。“因为我也没有答案，就像你这里也没有我的答案。”
　　“这里很难受。”凡凡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这种一样吧？”
　　蓝晋琦看着凡凡的手，不自觉地用另一只手覆盖上去，很轻地说道。“是一样。是一样了。”
　　“如果你会没事，我哥也一定会没事。”凡凡顺势靠了下来，将头贴在蓝晋琦的肩上。“我也没事，你的小田也会没事。蓝晋琦，我最开始就跟你说了，你要自己走过来，真正去规划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蓝晋琦顺势抱住凡凡，闭着眼睛，轻轻地蹭了下凡凡的鬓角。那种同病相怜的慰藉，但是怀有先入为主想法的人眼里，就变得不一样了。你心里的想法，或者你潜意里并未被接受的期许，影射和影响着你所看到的世界的形态，改变它的客观存在表现，在这里尤为如此。
　　“你看我活得也挺开心地，对吧？”
　　“别伪装了，凡凡，我理解你的心情。”蓝晋琦轻抚着凡凡的后背。“我真的理解。”
　　“蓝晋琦。”凡凡吸了吸鼻子。“我想我哥。”
　　“我知道，我都懂。”
　　“我真的很想他……”凡凡本来想演出戏给田旻看，到后来自己入戏太深，做了真，就给忘了。直到听到门剧烈碰撞的声音两个人才回过神来。凡凡“呀”了一声，转身要追出去，冲出院子看着田旻的背影的时候才意识到蓝晋琦有跟出来，真要推人回去，蓝晋琦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和自己看着一个方向。
　　“蓝晋琦。”凡凡紧张地叫了一声。
　　“很眼熟的背影。”蓝晋琦自言自语一句，伸手敲了敲头。“但是不可能。”
　　“什么？”凡凡很吃惊地看着蓝晋琦的反应，特别是当他说出刚刚最后一句话时。
　　“不可能，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可能。”蓝晋琦说完转身自己就往屋子里走，边走还边摇头，似乎在极力否认什么。凡凡在院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转头望望田旻远处的背影，再转回来看看进门的蓝晋琦。
　　凡凡慢慢意识到在蓝晋琦的潜意识里，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才说不可能，尽管他还在排斥，看不清自己。

　　凡凡追出去的时候，田旻其实已经没有影子了，凡凡只能自己找。关于田旻的告示已经贴遍每一家小店和每一个路口，凡凡相信田旻自己也已经看到。不知道他需要多久的时间才会发现，别人都看不到他。
　　为什么明明知道看不到，还要贴告示，还要一家家去询问，并非是徒劳地，除了寻找田旻外，还有那些和他有关联的人，只有跟他有关联才会看到他，根本无法掩饰。凡凡没有见过那些人摘掉眼镜的样子，凡凡本身就很少见到他们。只是听最早一些在这里的人，比如齐叔，说起过那副眼镜，可以看到很多东西。
　　很多其他人并不想看到的东西。

　　凡凡在一个拐角的小陶艺店外看到了捂着嘴巴，缩着肩，惊恐地盯着橱窗里告示的田旻。凡凡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急匆匆地奔了过去，还没有来得及跟田旻说什么，就看到斜对面店铺里穿制服的人。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田旻的状态很糟糕，凡凡很怕他最后会放弃，然后就真的消失了。在这个世界里就这样凭空消失之后会去哪里，凡凡不知道。来有路，去也有路，但走错了，就没有路了。
　　“田旻，跟我来。”凡凡依旧像上一次见到田旻一样，不容他质疑地抓着他的手朝另一头奔跑。“我带你离开这里，你要马上离开这里，你知道吗？不要再磨蹭了，被他们发现了，会浪费很多时间。”
　　“什么时间？”田旻跟着凡凡奔跑着。“凡凡，我是不是死了，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没有死。”这四个字凡凡说得异常清晰，甚至还有些愤愤的口吻。“但是再拖下去，就保不定了。”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到了湖边，再说话可以吗？”凡凡边跑边回头张望。“我们先躲开他们。”
　　“凡凡？”田旻一脸的茫然惊慌，已经没有刚刚落跑时的气愤，相比于蓝晋琦喜欢上了别人，田旻更加害怕的是自己的生死。当一个人无法确定自己的生死时，他如何去谈其他，特别是和他人相关的事？

　　凡凡带田旻来到的湖畔的位置并不是码头，还是一处峭壁，距离湖面约有两米，没有其他路。
　　“凡凡？”田旻望了眼峭壁另一侧，害怕地往回退了几步。“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只是猜了个大半。”凡凡依旧抓着田旻的手。“不能坐船回去，闭上眼睛，跳进湖里，沉到底。”
　　“什么？你疯了吗？”田旻不可思议地看着凡凡，手忽然挣扎要摆脱凡凡。“放手，凡凡。”
　　凡凡依旧死死抓着田旻，在田旻欲图掰开他手指的那一刻，另一只手握住了田旻带护腕的手，拉住护腕往下扯。露出内侧的一节皮肤上，有两道未结痂的刀痕，非常醒目，一刀比一刀深。
　　“想起来了吗？”凡凡拉起田旻的手腕往他眼前送。“看着它，想起了吗？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眼泪又一次清晰地从田旻的眼眶里滚出来，他抖着下颚，一直在摇头。
　　“自杀者……是没有权利留在这里的。”这个结论，是凡凡刚刚悟出来的，估计也是那些在寻找田旻的穿制服的人存在的一个职责。所谓非法入侵，不属于这里，不被看到，应该都与此有关。
　　“不是，不是的。”田旻依旧在摇头，眼泪一颗颗串成了线，一道一道滑下脸颊。“你骗我。”
　　“你真的想蓝晋琦看到你吗？”
　　田旻大声哭了出来，整个人无力地蹲了下来，最后直接坐在了地上。
　　“回去吧，田旻，你还有很长的时间。他会在这里，我保证，他会过得很好。”
　　不管凡凡怎么说，田旻还是摇着头一直哭，那眼泪很烫，将凡凡的手都打湿了。
　　“这是一个看不到火湖的地方，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凡凡抓住田旻的肩膀，试图让他坐直。“想想你的家人，你可以听到他们在呼唤你对不对？如果蓝晋琦知道你这样，他一定会冒险来找你。你想这样吗？”
　　“我不想离开他。”田旻把内心深处最直白简单的愿望说出那一刻，天空再次划过一道闪电。乌云开始聚拢起来，金色的闪电穿插其中，然后是一个又一个轰鸣的雷声。“凡凡，我不想离开他。”
　　“你很幸运，田旻，你可以有一次机会，让自己做好准备，和他真正道别。田旻，他们就要来了，如果你被带走，蓝晋琦一定会追过来。他会不顾一切去找你，跟你在一起，哪怕是下地狱。”凡凡指着那片泛着荧光的平静的湖水。“然后他会受到惩罚，会被丢进硫磺的湖里，你知道的，不是吗？”
　　“我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我要下地狱？”
　　“你不会，你只是去另外一个世界。但他会去找你，他就破坏了规则，并因此受到惩罚。规则，是任何一个世界得以维持的重要因素。”凡凡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你还没死，他们在救你，你能听到吗？”
　　田旻转头看向湖面，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他认得出来，那两个人声音教会了他说话，带着他看这个世界，把他抚养长大，他们没有在任何时候放弃过他，即使是在此刻。
　　“田旻，你和蓝晋琦已经彻底结束了，接下来……我会陪着他，跟你没有关系。”
　　田旻和凡凡在峭壁边对峙着，凡凡心虚，一直在虚张声势，但这个时候的田旻并不会察觉。
　　“或者你想他在这里等着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一直等，一年又一年的……”
　　“我会回来的。”田旻打断凡凡的话，不甘地望着远处湖畔的房子。“我一定会回来。”

　　田旻向后倒下去的时候，凡凡甚至本能地伸出了手，但没有真正去拉。看着人就那么摔进湖水里，睁着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然后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湖水很清澈，却看不到底，凡凡不知道，湖底到底在哪里。
　　穿着制服的人追到时，就看到凡凡一个人坐在峭壁上，晃着腿，望着远处发呆。他们在原地站立了片刻后转身离开，并没有跟凡凡说些什么。凡凡也没有回头，用手背擦了几下眼角，干干的。田旻留在他手背上的泪水也已经干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