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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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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崔斯在及膝的雪地里跋涉着,虽然身手无法像平时那么矫健,但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他的速度已经很惊人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退到远处的洞穴,心里有种摆脱束缚的急切,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尽量在外面呆久一点,以免继续面对艾罗娜惊惶失措的样子。
隐藏秘密已经够辛苦的了,要控制自己更是难上加难,最好的办法就是和所有人保持距离。自己刚才的行为也是不得已,雷崔斯如此宽慰自己,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心情渐渐回复平静。
他从积雪中用力拽起一根树枝,发现上面紧紧黏着一只冻硬了的兔子。
事实上,已经失去□□的东西无法引起雷崔斯任何兴趣,他的本能反应是把这早已咽气的小东西扔到一边,但想到伊桑的需要,他还是捎上了它。
进食对他来说并不必要,但在无名村里生活的七年中,他入乡随俗,甚至在和大家共同用餐时发现了分享的乐趣,如果不是饥荒来临,如果不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雷崔斯曾一度以为自己就是个地道的普通农夫了。
神灵虽是超越众生的存在,但仍旧无法凌驾于命运之上。
这场旅途的意义何在?雷崔斯不知道,他有时希望能早点让伊桑回村,有时又会对任务的结束心生不舍,因为象所有的命运非宠一般,他对不可预料的未来始终难以保持乐观。
直到负荷已经到达极限,雷崔斯才背着一大捆柴禾开始往回走,远远的,他看见了伊桑的身影,青年在洞口附近徘徊张望着,头顶和肩膀上落着厚厚一层雪花,雷崔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伊桑也看见了他,青年像笨熊一般踩雪过来,固执的抢走雷崔斯身上的负重,拧着眉头说:“要不是络纱拦着,我早就出来找你了!你出去太久了!一定冻坏了吧?”
“我不冷。”雷崔斯一边拍着身上的残雪,一边告诫青年:“络纱是正确的,记住,你要是跑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伊桑剩下的关心都噎在了喉咙里,无精打采的垂下肩膀。是的,他应该和女士们一起好好呆在洞里,把一切辛苦和危险交给雷崔斯来扛,他知道这才是正确的作法,却无法坦然接受。
山洞里显得有些阴冷,篝火已经缩成了小小一团,络纱神色紧张的守候在旁,嘴里不停的赞颂着炎魔的神威,希望他能保佑这珍贵的热源。
“已经整整两天了,这该死的雪还要下多久?”络纱烦躁的揉着头发,而艾罗娜则整个人都缩在斗篷下面,安静的像块石头。
“直到冰魔离开这片土地。”雷崔斯简短的回答道,他左手扶着树枝,右手的佩剑一下一下劈开缝子,使其分裂成碎片,然后拢起来放在火堆边烘干。
就是这把毫不起眼剑,瞬间干掉了三个半人,络纱瞟了雷崔斯一眼,心中充满了疑虑与戒备。
伊桑的注意力与络纱刚好放在了同一个地方,他凑到雷崔斯旁边,问道:“你的剑是用什么矿石冶炼成的?”
“一些龙血石。”雷崔斯含糊的回答,但他的学生已经懂得了很多冶矿知识,毫不客气的追问:“那它不该是这个颜色,还有什么?”
“……萤银。”
伊桑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种矿石的名字,继续问道:“那需要的温度呢?这把剑这么细,要怎么锻炼才能达到这个硬度呢?”
雷崔斯露骨的皱起了眉头,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但伊桑并没有意识该闭嘴了,此时此刻他充满了求知欲,双眼闪亮的盯着佩剑:“不是说那个什么独立盟里不是有很多矿石交易吗?也许到时我们能找个铁匠坊,然后试着打造一把……”
“不可能。”雷崔斯毫不犹豫的否定了这个提议:“我永远不会教你如何制作佩剑。”
突如其来的决绝让伊桑愣住了,他好不容易灵光乍现,为多日累积的迷茫与无助找到了一条出路,此时却被告知“此路不通”。
莫名其妙的拒绝和无言以对的失望让青年陷入了尴尬,他退后了两步,按着膝盖坐在了远离篝火的阴影中。
很长时间里,洞穴中都只有劈柴在火里烧裂时毕剥的声音,和溅出来的几星火烬,直到烤兔肉发出阵阵浓香,才听到雷崔斯说了一句:“来吃吧。”
两位物神不吃肉食,这显然是对伊桑的邀请,但青年固执的一动不动。这些天的遭遇磨砺了他原本柔顺的性格。凶暴的野兽,诡异的兽人,敌我难辨的半人,只因生为人类而无端遭受的指责,他对这一切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雷崔斯很可靠,但他只答应了为村庄寻找物神,这远远不够,这个世界的复杂与恐怖超过了伊桑的想象,他渴望力量,也许当他也拥有了一把锋利的佩剑,能独立撂倒一个半人时,他心中的恐惧与不安才可稍减。
“你真的不教我如何铸剑吗?”伊桑旧话重提,语气是少有的冷淡与疏远。
“别再问了。”雷崔斯的回答更像是砸下的冰块。
青年霍然站起,突然转身冲向了漆黑的雪夜。
络纱尖叫着站起身,她想要追出去,但另一个人比他更快,当她跑到洞口的时候,伊桑已经被雷崔斯抓住了。
伊桑拼命挣扎着,踢打着,像一只愤怒的羚羊,络纱看得吓呆了,雷崔斯试图制服他,却不小心将他整个人按进了深深的积雪中,冰冷的碎屑猛然呛进伊桑的鼻腔和喉咙,他感到一阵窒息,但很快便被人用力拖了出来。
呼吸间的痛楚,无力反抗的危机感形成了幻觉,伊桑仿佛觉得自己正至于野兽的利爪与獠牙之中,死亡的呼吸近在耳边,他惊惧的几乎失去了意识,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着,喉咙里发出艰涩的抽气声。
雷崔斯从没有见过伊桑这个样子,在印象中,这个年轻人总是略带羞涩的微笑着,对任何人都毫不保留的表达着善意与亲近,甚至是他这样的来历不明的邋遢游侠,即使在忍受饥饿的艰难时日中,他都没有失掉自己的本来面目。
被激起的烦躁与愤怒早已抛到一边,雷崔斯紧紧抱住青年,腾出一只手按摩着他的四肢,不停的温声低唤着他的名字,这时他才发现,伊桑比离开村子时瘦了很多很多,身上的关节像骨折了一般棱角分明。
伊桑终于逐渐平静下来,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双眼睁得大大的,目光却越过了雷崔斯,飘向幽深的夜空中。
“伊桑,你是怎么了?”雷崔斯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伸手在青年的眼前晃动着,直到他的瞳孔有所反应,才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雷崔斯。”伊桑带着哭腔喃喃道:“我不想和你吵架的。”
“不是你的错。”雷崔斯抱起他慢慢往回走,用最放松的语气安慰道:“是我没有说清楚。我并不是不想教你铸剑,而是没必要。记住,你是一个农夫,你只要学会怎么制作农具就可以了。”
“可是我害怕……”
“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保护你的村庄,这本来就是游侠该干的事。你想想,如果连你都来凑热闹,那等战争结束后,所有人也都饿死了,伊桑,你的手是用来延续生命的,那比杀戮重要的多……”
直到伊桑安稳的睡去,雷崔斯这才闭上了嘴唇。这很不寻常,在记忆里,他从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也从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些,有趣的是,这些话仿佛是自问自答,他感到自己好像因此参透了命运模糊的轮廓,前路也不再那么的渺茫了。
“你休息吧,今晚我来守着火堆。”络纱忽然对雷崔斯说道,但她并没有面向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是甜黍米物神第一次对他表示善意。
尽管并不疲累,雷崔斯还是依言躺下了,他合上眼睛,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一位龙神正扇着翅膀飞翔在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