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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十四章 蛇影重重(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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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杨桓兮一身玄黑甲申,独自立于营帐之外,面容莫测,静视着残日,久久没有动作。
李竖站在一旁,心里打起鼓来。
这两天兮大人身体抱恙,他这个属下也跟着心急,今天好不容易劝下来去睡一会,谁知他去营帐中准备叫醒杨桓兮时,却见杨桓兮满脸峻然站在床边,额上满是汗珠。
这些年南诏风雨飘摇,李竖跟着杨桓兮,更是目睹了这皇家宫廷的种种生死。杨桓兮身份极其特殊,唯独他这个心腹知晓几分。
当年杨登权倾南诏,是南诏隆舜帝的重臣,谁知年迈糊涂之际,竟被郑买嗣给利用个彻底,冲入宫中亲手弑君。后来隆舜王之子舜化贞帝登基,一瞬间全府被诛,独留下杨桓兮一子。
郑买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留下个孩子易如反掌。当年隆舜帝被杀时,时机还不成熟,他如同暗中虎豹,一边养着心腹杨桓兮,一边与朝廷重臣周旋,耐下心来伺机等待。
无人知郑买嗣为何会养着如此烫手的孩子,也更加不明白杨桓兮为何心甘情愿为郑买嗣做事。当年杨登一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杨桓兮甘愿认杀父之人为主,至今仍被朝中的大臣指指点点。
但在李竖看来,杨桓兮却是个极其自律而沉着之人。
他对属下狠,对自己更狠。
多年前杨桓兮受过重伤,卧床长达三月,每个大夫来时都是一脸沉重,摇头叹息回天乏术。
李竖却亲眼见他拖着身子爬起,不让任何下人搀扶,即便纱布溢血、全身大汗,他依旧坚持每日下床走动,挥剑自省。
李竖跟了他数年,却从未在此刻见过他那样的神色。
慌乱、震惊、凝重。
杨桓兮就站在那里,半背对着他。
无数混乱的神色重叠在一起,交错在冷峻的面容上,在那刻,李竖忽然一点也不知道,他为之誓死效忠的这位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李竖顿了许久,才慢慢走近两步:“兮大人,大府军已经在一百五十里外扎营,先头小府军由高罗苴佐统帅,大概明日午时能与我们会和,您尽管放心。”
杨桓兮瞥了他一眼,而后又慢慢抬眸望向几乎沉入云层的落日:“李竖,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觉得我会担心这件事?”
李竖低眸:“属下以为兮大人在思考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杨桓兮倏然冷冷一笑,“这世间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今日她花成芸敢调中原草莽与长和反叛之徒勾结,就必将料到他日彷城定有一场血光之灾。”
李竖一顿,又低声道:“若是这样,容属下斗胆多嘴一句,您是在……忧愁何事?”
杨桓兮被他问得一顿,望着即将沉沦的落日许久,才慢慢启唇:“李竖,你过去可曾后悔过一件事?”
李竖不明他为何问此,想了想才回道:“李竖这一生穷苦潦倒,蒙兮大人不弃才有了今天一番作为,若说后悔,我当真一点也不后悔。”
他这话开始说得有些慷慨激昂,说完了才觉得好像表忠心过头,有卖弄之嫌,声音连忙又低了下来。
杨桓兮却像是被他一句不后悔给怔住,顿了许久才低沉地启唇:“呵……好一个不后悔。”
李竖觉着自家大人的反应有些奇怪,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
迟疑了好久,却又听见杨桓兮接着道:“前段日子,无意中见了个原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的人,今日就忽然做起梦来,也许真应了中原那句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梦,真实得就像在眼前。”
李竖闻言,想起前段日子,成生带着旧伤复发的杨桓兮回营,说是遇上花成芸的心腹伏击,自那时起,杨桓兮似乎就显得心事重重。
莫非,兮大人所想之人,就是花成芸的心腹?
杨桓兮停住,转身望向他,倏然冷冷启唇:“你听着,把我方才之言全部忘掉,不要揣测任何事情,否则军法处置。”
李竖一震,杨桓兮虽喜怒无常,却从不轻易下达极其严厉的命令,想必这次他所思虑之事,极其隐秘而重大,他立即半跪于地:“李竖领命。”
杨桓兮收回凌厉的眸光,慢慢转身:“反叛军约莫五日后到达此处营地,大府军必须在此之前到达,飞鸽传书给高崎,让他快马加鞭,不准片刻懈怠。”
李竖沉声:“是!”
夜色初上枝头,两人站于林中,沾了些夜水。
杨桓兮慢慢转向李竖,忽然一笑:“自长和初建以来,各地虽有战乱,你我却从未有机会平定,如今得了时机,你可觉得激动?”
李竖想了想,方正的面容显出些许踌躇:“兮大人或许会怪李竖贪生怕死,但其实,李竖一点也不希望战乱频发。过去数年,南诏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好不容易长和初建,反叛之徒多如牛毛,李竖的确想建功立业,却再也不想见到自己同族胞弟被抢被杀。”
杨桓兮一怔,他没有想到多年的心腹会这么想,李竖跟了他这么久,这些年间大大小小无数场仗打下来,李竖连半声闷哼都不曾有过。
果然,打再久的仗,都会有厌倦的时候。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
杨桓兮唇畔扯出一点莫测的弧度:“只可惜,将来或许还有很多场仗要打,即便你我不愿参与,依旧置身其中,难以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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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将整个院落照得金黄。
琉璃一行人见老者忽然变了脸色,不由低声问起白莲。
白莲解释了片刻,又转身问老者:“敢问老人家,能否告知我们这玉生现下在何处?”
老者顿一顿,无声启唇。
你可知这玉生到底是何物?
白莲摇头。
老者又慢慢解释。
当年先祖自南疆流浪至此,无意中于后山某处发现一株草本,那草本生得透白晶莹,好似中原白玉,而每株草本之旁,生着一株小花,淡紫如烟,常年不败。此后,那草本便被称为白滴玉,小花便被称为玉生。
起初,无人知二物有何功效,直到后来教中出了一位痴迷药草的教徒,尝遍彷城所有百草,最后尝到白滴玉,忽然发了狂,将玉生采下后,将自己关在屋中久久未出,直到友人敲门,才发现教徒已经死在屋中,面目全非。
自此,教中隐秘地流传着一个秘方。
玉生敷面,或容颜不老,或面目全非。
白莲被他说得瞬间一惊,而后联想起花成芸那花容月貌的面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莫非,她便是用了此物,才使自己如此貌美不减?
老者见她变了脸色,顿了顿才又接着启唇。
我不知道你们要玉生究竟何用,但听我一句劝,此物歪邪,少接触为妙。
白莲颔首:“老人家心意我们明白,但玉生一物实在重要,还望老人家能告诉我们它现下在何处?”
老者见他们似乎铁了心寻玉生,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启唇。
万象窟之所以名为万象窟,是因为此处万象丛生,路途难寻,你们刚进来的那段山窟不过是个头。这密林东北边的深处还有一个入口,那是万象窟最隐秘的地方,你们进了那个地方,或许就能寻到玉生此物,我只能说到这里。
白莲早已是万分感激,连连道了数声谢,而后向琉璃一行人解释,瞬间几人如释重负,连忙也向老者道谢。
琉璃原本想问老者师父的事,只是白莲心系玉生,她就没急着问,现下玉生之事也解决了,她连忙低声问老者:“老人家,你别嫌我们烦,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可不可以?”
老者见她眸光澄澈,点了点头。
于是她接着道:“我有个师父,被花成芸抓起来了,然后被关在了这里。他大概四十出头,有那么高,长得很俊,也能识百草,是个大夫,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老者想了想,面向白莲说了什么。
琉璃眼巴巴在旁边望,白莲顿了一会才回头:“老人家说,他早已将这密林摸个清楚,所以你师父绝对没有被关在这密林之中,要说可能,也就是关在那东北面的窟中。”
琉璃瞬间精神大振,笑着拉起老者的手就谢了起来。
众人说话间,日暮已经垂下,夜色爬上枝头。
洛陵启唇:“天已经黑了,大家就别打扰这位老人家了,想必苏公子和祁谷主还在小溪边等我们呢。”
伊远笙连忙点头:“可不是,都这么晚了,阿隐估计等得都心焦了。”
白莲和琉璃点头。
众人于是和老者道了别,洛陵更是表示无论如何,等从窟出来后都要接老者出去。
老者笑着拒绝,并交代他们回时不能走来时的路。夜深露重,白雾在夜间会化为巨毒,得走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