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兮归来》相叶茶

1、小院深深

　　一 、
　　人一开始回忆，就会开始变老。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晶莹如玉的雪粒子落在我的睫毛上。薄如棉芽，化作掌心一点华。
　　雪覆在我身上，我坐在高高的冬青树上。
　　这次，我没有坐在秋千上。
　　宁渊站在树下看着我，我读出他心中眼中的那抹担忧与悲哀，我想，我的眼睛里也盛满了那种忧愁。
　　我翘首西望，姐姐，你何时回来。

　　二 、
　　破败的小院。葱郁的冬青树。树下在风中钴钴轻晃的秋千。风中浓郁的忍冬花的芬芳。
　　落霞布满整个天际如同她腮边娇俏的胭脂，落红铺满所有青砖如她大婚时头上妖艳的喜帕。
　　时光停留在十年之前。
　　彼时。她小字福兮，她闺名佛心。
　　福兮福兮有福来兮。佛心佛心圣手佛心。她们肩负着华氏一族的希望，她们怀揣着天真烂漫的美好，就像天边的红霞，就像遍地的落花，燃烧着最梦幻的激情。
　　捣蛋如她，不肯学爹爹要求的《本草纲目》，东躲西藏入过街鼠子；文静如她，潋潋瞳眸含着秋水般的静美，怯怯的躲在爹爹的青衫后。
　　挨打的福兮从不哭，只是粘着娘亲撒娇，抱着佛心笑着看爹爹发飙，然后，得意地走远。
　　姐姐可以那样不羁的挽起娘亲做的绣着嫣红忍冬花的袍子的袖子，撩起裤脚袖子爬上高高的冬青树，摇晃着晶莹的小脚张望着小院外面的世界。
　　东街阿婆偷偷给小乞儿买了一个糖葫芦被她儿媳妇儿臭骂了，西街小狗子偷走了娘亲晾在墙头的小笋。哦，佛厅又来人了。喔，来的人是死老头子。然后她不再说话。
　　她从不叫爹。
　　佛心坐在秋千上，安静的看着福兮。有时候福兮也会那样看着她。
　　福兮有齐整如瀑帘的刘海儿，用红头绳扎住编成的小辫上有时会插着隔壁小哥哥送的小花。她长了小巧的鼻子，小小的如同樱花瓣的嘴。
　　她有一双漆黑不见底的幽深的瞳眸，有时候会像夏天夜里天上的星子那样闪出光泽。
　　她们长得一样漂亮，因为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福兮安静的时候连娘亲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其实不很一样。福兮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她总是用柔顺黑亮的长发遮住。而她没有。

　　对话这样开始：
　　佛心。
　　嗯？
　　你说，长大以后你要做什么？福兮背靠着冬青树干看天边的流云，那种抓不住，一吹就散的纤纤流云。
　　像爹爹一样，成为一名医者。
　　哦。
　　佛心总乖巧的坐在秋千上，让风轻轻推着她摇。
　　很久以后，在风中忍冬花的馨香中，传来姊姊淡淡的低笑的声音。
　　那么，你一定不会让时光消逝掉。

　　在福兮的功课里各种唱曲小调总会代替毕恭毕正的诗句桀骜的杵在那儿。

　　深画眉，浅画眉，蝉鬢鬅鬙云满衣，阳台行雨回。
　　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

　　爹爹会用很厚的戒尺打她的掌心，而她不会哭，永远不会。
　　不像她，有次被隔壁小姊姊那小虫子吓着了就哭了。到后来还是福兮给她报的仇。
　　打完之后福兮就跪在佛厅里，跪一整宿。夜里佛心爬起来，就听见有人低低的唱着：小花帽，串珠绣，葵花看见低下头。葵花为啥低着头？没有你的花帽秀啊......
　　清晨她们这对姊妹花总合力提着装衣服的木桶去溪边浣纱，一起拧干一件衣服。然后福兮会从袖子里拿出一叠染了胭脂的小笺，一张一张，让她放到水里。
　　佛心。
　　嗯？
　　你知道唐代有个女人叫薛涛吗？
　　......
　　她也有这样的彩笺。
　　......
　　而我以后，要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薛涛。

作者有话说

　　薛涛，唐代女诗人，名门官妓。
曾居浣花溪上，制作桃红色小笺写诗，后人仿制，称“薛涛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