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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3 雾都烟雨 几年前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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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边堆着我的行李,看来他一看沙发上没有他的立锥之地于是就亲自动手;而我的废铁手机也从沙发转移到了茶几。
——我并没有走错房间,那么这个人,是谁?
包厢外强烈的日光射进来,沙发上的男生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短暂的适应期过后,他放下手臂反客为主打量起我这位“不速之客”。
居然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再仔细一看,顿时吓我一跳:这个人长得……好像霍珏!除了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不同外,其他地方让我在瞬间以为霍大少爷良心发现,调转飞机头快马加鞭地回来接我了。
Lisa曾经偷偷告诉过我,现任霍夫人是霍老先生的第二任妻子。霍珏的亲生母亲是欧洲人,前些年得癌症去世了,所以霍大少爷还有一半的外国血统。我暗叹可惜:只是眼睛和头发好像没有遗传到外国人的精髓,明显是“山寨”的混血儿。
沙发上的男生站起来冲我灿烂一笑,顿时打消了我“他是霍珏”的念头。他字正腔圆的英语从雪白的牙齿一张一合间流淌出来:“小姐,很抱歉我未经你的同意擅自闯了进来。请原谅我的无礼冒犯,但是其他的包厢人很满。”
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也不能随便闯进别人的包厢,见没有人就肆无忌惮地反客为主吧?我想指责他两句,却又考虑到他是外国友人,不好意思破坏国人形象——虽然按常理来说我应该趁此机会敲诈些精神损失费,为增长祖国GDP做贡献——于是我平复了一下情绪,把语种转化为别扭的英语:“谢谢你帮我照看了十分钟行李,请允许我代表我的国家向你致敬。”
“哦,天哪,小姐,你真幽默!我还以为你要生气呢!”男生笑起来,大方地向我伸出右手,“我叫David(大卫),很高兴能和你交朋友。”
“Carly(卡莉)。”我讪讪地笑着,伸出手和他象征性地握了握。
我幽默?难道你们外国人都这么单纯,听不出我在委婉地下逐客令让你卷行李走人吗?!
David和我握过手,舒服地在沙发上躺下来。大概是因为已经“成了朋友”,所以他认为自己也理所当然成了这包厢的主人了。
我在沙发上扫出一块空地,扯开一包薯片大嚼起来。万能充的灯光在墙角闪烁,再过一会儿就能给艾晚汀打电话了。
“嘿,Carly,这是包厢一半的订金,给你。”David数了几张粉红色的票子递给我,“其他房间都满了,我真的是迫不得已才找一间人少的闯进来……”
本来以为David是个蹭地儿的小混蛋,现在他给钱反而把我弄得局促不安:“不……不用了,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你这样让我很尴尬……”
我一紧张,差点把“embarrassed(尴尬的)”说成“embryo(胚胎)”。
“你们国家的人怎么这样?这是应该的,有什么尴尬?”David大笑,“既然这样,我干脆请你喝杯咖啡!爱尔兰,摩卡还是热拿铁?”
我刚想说自己不渴,包厢的门忽然响起来:“请问冯小姐是在这个包厢吗?刚才有位先生为你点了杯蓝山咖啡。”
在霍珏家,我有幸尝到各国不同种类的咖啡。我不喜欢加方糖和奶精,但是什么也不放的摩卡、夏威夷和曼特宁味酸;爪哇咖啡清淡无味;苏帕摩甘苦不醇;科特佩、华图司科和欧瑞扎巴虽然有独特香味,但咖啡味不重;萨尔瓦多酸苦甜味混杂,令人无心细品……我的味蕾能赞赏的,只有蓝山、冰拿铁和曼巴咖啡而已。
当然,我经常事事不上心,作为一个爱吃鬼,舌头很讲究,做事态度却不然。
我拉开门,接过热气腾腾的蓝山:“请问那位先生是不是姓霍?”
“抱歉,姓魏。”
“哦。”我再次谢过服务员,端着咖啡回到沙发。
David耸耸肩:“看来有人已经抢先一步了。”他拧开一瓶可乐,豪放地仰脖灌下一半。
忽然发现这洋小子挺有风度,之前我居然还以为他会和霍珏那个混蛋有什么联系。这种好感让我主动和他闲聊起来:“你坐哪班飞机?”
“晚上八点半的。回伦敦。”
“太巧了!我也是那个班次的!对了,你来中国做什么?”
“来旅游啊。我妹妹就要参加比赛了,非要我回去看她站上领奖台,我才急忙往回赶。要不然我还要继续玩呢。长城、布达拉宫、西湖、珠穆朗玛峰我都没去过!你呢?”
我正在不解为什么他的旅游路线跳跃这么大,他的问题让我猛然间回过神:“我?去看伦敦的一个朋友。不过,你怎么会这么早来机场?”
“那是因为旅馆的那个翻译太糟糕!糟糕!非常糟糕!”David气愤地连用三个“awful”,“他告诉我飞机是上午八点半的,所以我连计程车钱都没找就跳下去,还以为要赶不上了!结果居然是下午八点半!”
我抿嘴偷笑,原来被“捉弄”的不只我一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不知不觉万能充的灯已经变绿。刚把屏幕按亮,艾晚汀的电话就打进来:
“冯影知你想死啊!昨晚上给你打电话,才响了一声就给我扣了,什么意思?!”
“哦,可能是没电了,抱歉抱歉……什么事这么急?”
“这个……你家,昨天晚上……进小偷了!叔叔阿姨回家发现屋里一团糟,准备赔给遇难者家属五十万块钱不见了!”
我的心猛然一紧,忍不住喃喃:“天啊,不知爸妈该有多……呼,还少了什么?”
“一开始还发现户口簿不见了,之后发现在床下……还好有惊无险。房产证存折什么的也都在。”艾晚汀犹豫了一下,“你到底在什么地方挣钱啊?一年二十万虽然还凑合,但是要帮叔叔阿姨还完债也不是短时间的事情……要不然你回来,到我家来,就当是我的专职闺蜜了,我让爸爸给你发工资?”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和霍家签订“卖身契”的丢人之事连艾晚汀我都没敢告诉,当时只说去外面打工。艾晚汀现在给我安排“工作”是假,拿钱帮我却是真。
虽说有个身为富家小姐的朋友,但我依然不愿意接受她的恩惠。也许在我心里一直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钱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感情。我怕接受了艾晚汀的帮助,之后再与她交往时都没有以前那样自然。
“不用了不用了,我的工作很好啊,马上就要加薪了呵呵。嗯……帮我告诉妈妈,我会努力念书拿‘奖学金’的!钱被偷了不要紧,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和艾晚汀又聊了几句才扣下电话,一转头看见David一脸担心又疑惑的表情,马上用英语回过去:“没事,一个朋友。”
“男朋友吗?”洋小子疑惑,“你的表情那么紧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
“哎呀,不是啦!”我连忙摆摆手,“就是家里……出了一点,小事……”可是,我还没把最后一个音节吐出来,声音就哽咽了。紧接着,鼻子一酸,不等我作何反应,泪水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滚下来。
五十万……那是爸爸妈妈辛苦了多少年才积攒下来的、真正地血汗钱!自从十五年前向银行贷了上百万元的款,我那日渐苍老的父母,就再也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听妈妈说,三岁以前,我也曾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
当年妈妈还在国内某知名大学读建筑系的时候,遇上了爸爸——那个除了一把破木吉他就一无所有的北漂青年。不知道看上爸爸哪一点,妈妈竟然不顾家人的反对,中断了学业步入婚姻的“殿堂”——一间北京四环外租的二十平米的小屋子。因为妈妈当年的固执,我从小就没见过外公外婆。
后来,北漂青年做了笔生意,赚了不小的钱,去山西当了私人煤老板。麻雀变凤凰,两人几乎是“立刻”就在市中心买了套大得令人咋舌的房子,爸爸也一夜间变为穿西装叼名烟戴金表开豪车的暴发户。
过了三年,我降生了。
又过了三年,煤矿出了事。井下透水,十来个挖煤的工人被埋在里面。这件事当时在国内的影响不小,“私人煤矿的安全问题”一连几天占据着各大报纸的头条。虽然爸爸妈妈愁得一夜白头,可最终那些工人还是被抬着出来的——据说尸体都让井下积水泡得发胀,惨不忍睹。
又是在一夜之间,我家从高高的枝头上跌下来、陷进去。爸爸几乎变卖了所有,却还欠着六七十万的赔偿金——在那个年代,这不啻于天文数字。家徒四壁的窘境中,两人差点动了把我送走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