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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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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有来自奎尔萨拉斯北方的风吻上她银色发梢。
无尽的黑暗,邪恶而冰冷的低语在耳边,在脑海中回响。
再次从永恒的长眠中醒来之后,艾德拉·唤星者就忠实地贯彻着巫妖王的意志,以死亡骑士之名,为这片大地带来鲜血与恐惧。亡者的骑士骑着骸骨化为的战马,剑刃所指之处,冰蓝的火焰肆意燃烧……直到东瘟疫之地,圣光之愿礼拜堂前的那场战斗。当破碎而温暖的圣光在空气里缓缓落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森林里灿烂的,像是永远不会凋落的金色枫叶。
记忆在那一刻无可抑制地向他涌来,最后定格在一个清晰而久远的画面----故乡辽远的天空蔚蓝,秋天仍然洁白如雪的树干之间,年轻而美丽的精灵游侠轻轻拉开弓弦,来自无尽之海的湿润的风拂动她银色长发。
希尔瓦娜斯,希尔瓦娜斯·风行者。他曾誓死追随,并在无法挽回的战争最后用生命所捍卫的名字。
凛冽到刺骨的晨风打断了艾德拉的思绪,让他重新回到现实中。虽然死亡骑士早就已经对寒冷失去了感觉,但结了一层薄霜的板甲还是让艾德拉轻微地皱起眉。他扶着残破的城墙,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唤星者还认识他眼前这片弥漫着死亡和腐烂气息的废墟——这里是曾经被称为洛丹伦的王国的首都,在亡灵天灾摧毁了一切以前,他曾作为高等精灵的使节拜访过这座骄傲的城市,到现在他仍然能回想起那些洁白的法师塔,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多么神圣而庄严……但艾德拉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以一种十分讽刺的方式再次回到这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银月城昔日的游侠将军,现在会成为统治着洛丹伦所有亡灵的女王。
但即使过往的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他也仍然遵守着多年以前的誓言。
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的时间,死亡骑士向正西方看去,一队亡灵皇家卫兵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正踏着整齐的步伐向他而来。最前面的卫队长像是感觉到他的注视,快步跑到他身边,然后低下头以表示尊敬:“艾德拉将军,第七分队卫队长格莉西亚向您报到。”
“时间刚好。”艾德拉淡淡地说,他将散发着冰蓝色光芒的符文剑收回剑鞘,“接下来城墙的防卫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是!”皇家卫兵们整齐而响亮地回答。但看着死亡骑士逐渐远去的消瘦背影,这些训练有素的卫兵还是忍不住议论起来。巫妖王阿尔萨斯夺走了他们生前的一切,甚至在他们死后也要被迫转化为面目可憎的亡灵,为他所奴役。直到希尔瓦娜斯带领着手下的女妖背叛了巫妖王,这些被遗忘的逝者才重获自由的意志……毫无疑问,他们最憎恨的就是阿尔萨斯和他的爪牙,传播杀戮与毁灭的死亡骑士当然也不会例外。
但是现在,一位刚从黑锋骑士团叛逃出来的死亡骑士竟然得到了女王的信赖,成为掌管幽暗城防务的副官……即使他生前是女王的同胞,这个决定多少还是让女王的子民们感到难以接受。
埃德拉走下布满潮湿的青苔,偶尔还有几级残缺不全的楼梯,来到幽暗城真正的内部。目光所及的一切建筑都是黑色的,依稀能分辨出属于洛丹伦的华丽风格。这里的空气总是干净而仿佛消毒水般的冰冷,虽然说不上难以忍受,但死亡骑士仍然怀念奎尔萨拉斯湿润的,永远带着淡淡花香的风。尽管他清楚的知道,记忆里的家园早已成为无法触及的幻影。
死亡骑士无声地穿行在迷宫般的街道与小巷里,直到看见熟悉的木门。
“一杯晨露酒,对吗?”年迈的亡灵老板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壁炉里已经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柜台上放着一排擦洗干净的玻璃杯,显然这家旅店已经准备好开始营业。
“没错。”艾德拉点点头,找了张最靠近角落的椅子坐下。虽然现在的他比起生者,更接近于亡灵,但除了苍白到病态的皮肤和异常明亮的冰蓝色眼睛外,艾德拉看上去几乎就像个高等精灵。
看着酒杯里浅淡的蓝色,艾德拉又回忆起第一次进入幽暗城时的场景。在周围或畏惧或恶毒的窃窃私语中,他骑着死亡战马昂首前行,骸骨化为的马喷出比冰霜更寒冷的气息,幽蓝色的灵魂之火在它的眼眶里跃动。他能够看见每一双眼睛里的憎恨,但身为骑士的尊严与骄傲不允许他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例如辩解。他曾为了保护他的同胞,为了这个世界奋战至死,他也曾亲手毁灭了许多无辜的生命,因此艾德拉并不认为自己亏欠了什么。
死亡骑士从容地穿过密集嘈杂的人群,走向幽暗城女王所在的皇家区。但在见到希尔瓦娜斯的那一刻,他还是犹豫了,死亡骑士下意识地向后拉住战马的缰绳,示意它停下。艾德拉静静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注视着他曾宣誓效忠的游侠将军,他的……女王。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止,如同他们在奎尔萨拉斯的初见。故乡的天空清澈而蔚蓝,刚被任命为副官的年轻精灵在走廊的门口停下脚步。不远处在阳光里等待着他到来的,同样是位年轻的高等精灵。她背着形状奇特的弯弓,纯净的银色长发在风中轻微地拂动。
那一幕直到很久以后他都难以忘记。
但艾德拉清楚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幽暗城的女王坐在桌前,正在专注地阅读着某份报告。希尔瓦娜斯·风行者仍然是那样的美丽而矫健,但是她的头发早已失去了原先月光般皎洁的色泽,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是红宝石一样锐利而冷酷的瞳仁,那是属于女妖,而不是高等精灵的眼睛。
“谁……艾德拉?是你吗,艾德拉·唤星者?”反而是黑暗游侠先察觉到了骑士的存在,弓弦在那刹那拉开成致命的弧度。但短暂的惊讶过后,希尔瓦娜斯放下手中的弯弓,叫出了自己昔日最信任的属下的名字。
“是我,将军。”艾德拉翻身下马,取下从成为死亡骑士后就一直戴着的,沉重的邪铁头盔,露出苍白的面容和一头银发,以及纤长而优雅的属于精灵的耳朵。死亡骑士单膝跪地以表示忠诚:
“我来请求你的宽恕,为我曾经犯下的罪行,双手曾经沾染的鲜血,以及……我来履行在奎尔萨拉斯许下的誓言。”
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精灵似乎看到了希尔瓦娜斯唇边柔和的笑意,随即被一贯的冷酷和严肃取代。女妖之王走近他,把手轻柔地放在艾德拉的左肩,就像过去无数次类似的场景一样——遵循着奎尔多雷最古老的礼节。她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在得到消息后,我还以为你会像其他的那些骑士一样对洛瑟玛宣誓效忠,
“但首先……欢迎回来,艾德拉。”
成为亡者以后,艾德拉就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概念。永恒沙漏中象征时间的沙缓慢而迅速地流动着,流向就连时间之主,青铜龙之王诺兹多姆也无法干涉的未来。联盟和部落远征军的出发,达拉然的重建,再一次出现的邪恶堡垒纳克萨玛斯……无数的消息就从位于极冰之地的前线传来,带来巫妖王手下的军队即将溃败的预兆。向阿尔萨斯实行复仇的队伍中,同样也有许多血精灵——那是艾德拉很久以后才听说的,他的同胞铺满血与火的命运。奎尔萨拉斯陷落后,幸存下来的部分高等精灵追随凯尔萨斯王子离开,并改名为血精灵——以同胞流过的鲜血为誓,必将永远铭记仇恨的精灵们。
艾德拉在等待着手中的利刃指向巫妖王阿尔萨斯的那一刻,那将会是一切宿命的终点。
“您在想什么?艾德拉将军。“
金属碰撞产生的声音在身边停下。
“你是……格莉西亚?“死亡骑士皱着眉喊出了自己属下的名字,然后他看见女亡灵干枯的眼眶里的欣喜,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您居然还记得我,将军。“
“老习惯了。“精灵回过头继续眺望着眼前的废墟,垂下银色的美丽睫毛。他今天没有把头发束起来,看上去更加的平易近人,这给了亡灵女战士搭话的勇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眼前的人会耐心地听她说话,无论是什么话题。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就随便和您聊几句吧,反正这个时候也没有多少巡逻任务。您能相信吗?其实我早就忘记了丈夫和孩子们的样子,“格莉西亚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她的身材娇小而匀称,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会是位富有魅力的可爱女性,”唯一还能想起来的是当时我们住在塔伦米尔,房子边上种满了明黄色的小花。每到春天的时候,我丈夫就会把那些花摘下来,装饰在家里。“
他记得那里,瘟疫最开始侵蚀的几个地方之一。“那一定很漂亮。”开口的时候,连死亡骑士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淡淡地微笑。
“是啊,我想您也会有类似的回忆吧。“格莉西亚羞涩地挠了挠她本来就不多的头发,尽管对于脸上的肌肉组织早已腐烂的亡灵来说,不管做出什么表情都不会有太大区别。“但是阿尔萨斯夺走了我们本该拥有的东西。”
停顿了一下,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无所畏惧:“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卫队长而已,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在不知名的地方。当然我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所以啊……所以请您和女王一定要坚定不移地向前。”
我们会用身躯和骨骸为您铺就前方的道路;相对应的,也将所有的悲伤与希望——如果还存在的话——托付给您。格莉西亚早已干涸的眼睛这样说。
“我会的。”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死亡骑士注视着故土可能的方向,那里的地平线被掩盖在格外浓重的迷雾下。仿佛是为了让自己的决心得到确信,他再次喃喃地重复道:“一定会。“
彻骨的寒冷迎面而来,足以冻结身体内血液的流动。
“很久不见,我的老朋友们。”
高大的身影坐在王座上,缓慢地开口,霜之哀伤散发出凛冽的冰蓝色光辉,无形而沉重的气势压迫着在场的所有人。阿尔萨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各个种族的领袖们,即使部下已经全军覆没,他的语气仍然如同王者般高傲,带着藐视一切的不屑与嘲讽。
年迈的圣骑士却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提里奥·弗丁向前一步,手中被圣光祝福的战锤指向阿尔萨斯:“是时候了,为你的罪付出代价吧,米奈希尔的王子。”
“代价?”低沉中夹杂着金属般嘶哑的声音突然变大,下个瞬间巫妖王已经来到提里奥面前,就像是重甲上覆盖的层层坚冰和关节处的冰渣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速度。符文剑和战锤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声,两种颜色截然相反的光焰交织在一起。“我会让你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吉安娜,这位阿尔萨斯曾经挚爱的女性法师发出轻柔的叹息,代表着毁灭之力的火焰在她的右手上凝聚。与之同时弓弦振动,深黑的箭矢在空中划出精准而致命的轨迹。沃金高举双手,开始呼唤巨魔一族传承自血脉的力量。
可笑的蝼蚁们啊。阿尔萨斯突然加重了灌注在护手上的力量,猛地一挥,提里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希尔瓦娜斯射出的箭矢被霜之哀伤锋利的刃斩断。白骨生成的牢笼从地下生长出来,但也仅仅只是让阿尔萨斯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就崩溃成无数碎片。
巫妖王头盔下幽蓝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用我赐予的力量来阻止我?艾德拉·晨星,我原本以为你比其他的死亡骑士要聪明一点。”
“不胜荣幸。”死亡骑士静静地回答,符文剑上燃烧起同样冰蓝色的光焰。人类国王瓦里安已经挡在了巫妖王面前,战士露出英勇无畏的笑容:“来吧,你的下一个对手是我。”
而阿尔萨斯仅仅以不屑的冷哼作为回应:“和弗丁那个顽固的老家伙比起来,你差得太远了,凡人。”刚与霜之哀伤相交,瓦里安的长剑上就产生了明显的裂痕,人类国王咬牙坚持着,余光里提里奥已经重新站稳,正在喃喃地祈祷,两位施法者的法术也快要接近尾声。显然巫妖王也察觉到了潜在的威胁,肆掠的冰霜之力以符文剑为中心突然呈环形爆发,直接将瓦里安重重地推开。牛头人凯恩·血蹄带着冲锋后的残影撞在阿尔萨斯背后,巨斧最锋利的部分砍进了重甲里,然后和它的主人一起被坚冰冻结。
但这就足够了。因为烈焰随之咆哮着涌来,吞没了巫妖王高大的身影,浓郁的蒸汽中传来钢铁融化时的嘶嘶声。阿尔萨斯脚下的地面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泥沼,腐烂的气息迅速地缠绕上他的腿甲,同时巨大的雷霆从半空砸落,化为重甲表面不断跳跃的电弧。
阿尔萨斯狰狞地大笑着,高举起手中邪恶的神器:
“魔法和自然的力量,还有来自死亡的诅咒……你们还拥有什么,凡人们?”
霜之哀伤突然发出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叫,无数扭曲的影子从符文剑的剑身上逸散出来。“小心!”死亡骑士当然认识这是什么,但他和女妖之王急促的警告显然有些迟了……即使是意志最坚定的圣骑士,也在灵魂被腐蚀的痛苦中摇晃着半跪在了地上。
唯一不会受到影响的,是亡灵。黑暗游侠血红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丢弃弯弓,希尔瓦娜斯抽出了早已淬过毒药的匕首,轻声地说:“我们再一次并肩战斗了,艾德拉。”
“以日光之名,希尔瓦娜斯将军。”死亡骑士将剑锋指向地面,即使明确地知道没有哪怕一丝胜利的希望,高等精灵也从不会在战场上退缩,这是属于这个古老种族的永不消失的骄傲。
碧绿和冰蓝的光的轨迹交错,希尔瓦娜斯在中途高高地跃起,由半空中发动斩击,死亡骑士则是直接迎上了霜之哀伤。阿尔萨斯眼中的灵魂之火变得更加明亮,他一挥左手,凭空出现的白骨构成一面盾牌,挡在了黑暗游侠进攻的路线上:“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和我抗衡,艾德拉·晨星。”
精灵骑士回应以一记死亡缠绕。这时希尔瓦娜斯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了巫妖王身后,匕首在重甲腰间擦出一串火花。“愚蠢!”阿尔萨斯反手握住霜之哀伤的护手,剑身上爆发的冰霜之力推开艾德拉,接着挥向来不及变换姿势的黑暗游侠。希尔瓦娜斯举起双刃格挡,但黑暗游侠的后背还是在匕首破碎的声音中撞在了地面上。
阿尔萨斯俯视着黑暗游侠,再次举起了手中刻蚀着符文的剑,光焰燃起。
来不及思考,艾德拉就做出了自认为正确的动作。
“蝼蚁……你!”“艾德拉!”
希尔瓦娜斯撑起上半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黑色的身影挡在了霜之哀伤的轨迹上,死亡骑士完全放弃了防御,在身体被贯穿的同时将符文剑刺进巫妖王的腹部。阿尔萨斯的瞳仁因为惊讶而放大,他看着剑锋上熟悉的冰蓝色光焰蔓延上他的重甲。借由死亡骑士的引导,来自于巫妖王的死亡之力作用在了它的主人身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本来就是相同的存在。
施加在灵魂上的诅咒被解除了,提里奥·弗丁大声咆哮着挥动战锤,发动以生命为代价的最后的神术:“别忘记我们还拥有圣光,阿尔萨斯!”光构成的羽翼在他背后展开,那瞬间年迈的圣骑士仿佛得到了神的庇佑,战锤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圣光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个战场。
“不……不可能,”巫妖王难以置信的嘶哑声音在强烈的光中响起,“这是……”
光芒渐渐褪去之后,战场中央只剩下霜之哀伤破碎的剑柄。
那一刻寒冰封冻的王座上空长久的阴霾消散,厚重的黑色云层被推向四周,露出的天空蔚蓝如同最美的梦境。
艾德拉躺在地上,逐渐涣散的瞳仁里映出金色浩大的光柱,从天而降的圣光将整个王座笼罩,如此的神圣而庄严……仿佛可以净化这世间的一切。死亡骑士费力地扯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
终于……结束了。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这被诅咒的生命。
希尔瓦娜斯将军啊,请原谅我。
视野里女妖之王俯下身,急切地在他面前说着什么,远处的瓦里安在大声地下达着命令……然而死亡骑士什么都听不到了,在艾德拉最后的意识里,耳边渐渐清晰的,却是很多年以前的自己在奎尔萨拉斯春天明媚的阳光下,向年轻的游侠将军,也是他一生始终爱慕着的人许下的誓言。
“Senar la Anu。”
我将用生命守护你。
他依稀记得很久以前,有人曾在过于耀眼的阳光中等待着他的到来。
那时有来自奎尔萨拉斯北方的风吻上她银色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