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胭脂玖

21、傲慢与偏见（1） 伊丽莎白·

　　第二十一章傲慢与偏见（1）——伊丽莎白·达西

　　跋

　　求不得。

　　※※※

　　她觉得自己脑袋里乱哄哄的，好像有整整一个团的人在她脑海中高声对骂。伊丽莎白的记忆在一片惊涛骇浪般的怒吼中冲进她的脑海里。渐渐的，争吵声被一段段的记忆取代了，可仍有一道尖利的叫喊，如附骨之蛆般死死地缠在伊丽莎白的记忆中，刺进她的脑海。

　　叫喊高亢，犹如耳鸣。她分不清随着这道尖叫带来的焦躁感，是属于自己，还是来自伊丽莎白的记忆。

　　绝望裹挟着忧伤，噬咬着她。

　　永远也不会好起来了——伊丽莎白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某处呜咽着说——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曦照亮了窗帘下方的一小片地面，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抖动。脑海中的尖叫声渐渐消失了，她茫然地盯着地上那一小片亮光，试图整理伊丽莎白的记忆，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脑海中出现的竟然是朗伯恩的林荫道。

　　这不是那个世界。那个曾经有位名叫艾伯特·布朗的先生，向玛丽·贝内特小姐递出过玫瑰花的世界。

　　她自嘲地笑笑，起身下床，拉开了窗帘。5月份的彭伯利出现在她眼前，到处一派绿意，夏天来了。

　　走进餐室的时候，贝内特太太和莉迪亚正抱怨着什么。这两位客居在此的女士，似乎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莉迪亚唯一的儿子，刚满7岁的小乔治·威克姆，正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以一种与实际年龄不复的文雅姿态望向窗外，偶尔回头看一眼正在交谈的母亲和外婆。

　　贝内特太太发现莫璃的时候，刚好大声给她们的讨论下了一句结语。

　　“莉齐！我刚刚还在和莉迪亚说起你的丈夫。”贝内特太太高声对莫璃说道，嗓门大得仿佛生怕她听不到，“达西可真是无情，去拉姆斯盖特消夏居然不带上可怜的小乔治。他甚至把你们的孩子都带走了！想想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男人，自己带着三个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度假，居然不带上妻子和她的家人！”

　　“妈妈，达西先生可能是怕人太多拖累行程。”莉迪亚出声劝解，不过她表情不屑，似乎对达西的安排也颇有微词，“他还要带保姆、家庭教师、男仆和女仆。拉姆斯盖特的房间也许不够多，住不下那么多人。”

　　“怎么可能，那里起码有十二间卧室！可怜的小乔治刚刚开始跟家庭教师学习，他们一走起码要3个月，小乔治会落下多少功课？他以后可是要上伊顿公学，进剑桥接受教育的。”贝内特太太说完，无比怜爱的望向自己的外孙，而乔治压根没看她，他无比窘迫地红着脸，对莫璃道了一声早安。

　　莫璃看了贝内特太太一眼，回了乔治一句“早安”，对仆人说可以上早餐了。

　　贝内特太太见自己的话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再接再厉道：“要是你父亲还在就好了，他完全可以保证让小乔治得到应有的教育。”

　　莫璃皱眉，没有做声。贝内特先生虽然对玛丽不怎么样，但一直将伊丽莎白当做掌上明珠，伊丽莎白对父亲的感情也很深。一年前，贝内特先生不幸因病去世，弥留之际，他郑而重之地拉着伊丽莎白的手，请求她帮忙照看贝内特太太和被威克姆抛弃的莉迪亚，以及由他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小乔治·威克姆。悲痛之际，伊丽莎白答应了。柯林斯继承朗伯恩后，贝内特太太、莉迪亚、小威克姆住进了彭伯利，达西和伊丽莎白之间开始出现争执，关系也日趋恶化。

　　达西并非完全因为贝内特太太和莉迪亚住进彭伯利才和伊丽莎白产生隔阂，虽然这两位女士有时不太懂眼色，但好歹指着达西吃饭，在他面前言行还不敢太过分，当然，这不是说达西对她们的言行就一点意见也没有。但他最讨厌的是威克姆的儿子，小乔治·威克姆。这个继承了威克姆名字和相貌的孩子让他无比厌恶，就连小乔治乖巧懂事的样子，也让他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个曾经试图诱拐自己妹妹的恶棍——当初乔治·威克姆也是这样装出这样一副文雅明理的样子蒙骗他父亲的。

　　伊丽莎白理解达西的心情，然而她既然已经答应了父亲的请求，就不能不关照这个孩子。何况莉迪亚在对威克姆绝望之后，便将希望寄托在了小乔治身上，她是绝不会为了生活的好一些，就抛弃自己的儿子的。

　　彭伯利的优渥生活甚至让莉迪亚产生了希冀，她希望伊丽莎白和达西能够资助小乔治接受上等教育，起码能让他像自己的姨夫菲利普斯先生那样，弄个律师当当。她不敢求冷着脸的达西，倒是在内特太太和伊丽莎白面前说了不少类似的话。

　　伊丽莎白明白让小乔治接受教育是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不论是乔治求学时住进寄宿学校，还是学成之后经济独立，带着莉迪亚搬出去居住，都可以让达西眼不见心不烦。然而达西被厌恶蒙蔽了双眼，更被威克姆婚后的放浪行为气得失去了理智。不论是让小乔治接受教育，还是故意让他成为一个文盲，都不能使他满意。

　　“用我钱培养他？”达西的脸色犹如寒冬，“送他去剑桥，学习与他的地位不相衬的东西，然后等他十几年后学成归来的时候，拐走我的某个女儿？不。我不会犯和我父亲一样的错误。”

　　类似的对话总是会以令人悲伤的争吵告终，为了防止伊丽莎白私下资助那个孩子，达西甚至取消了从每年的收入中特别拨给她的一笔年金。但去年冬天的某次争吵之后，达西总算勉强同意在家庭教师教他们唯一的儿子帕特里克时，让小乔治在一边旁听。

　　贝内特太太见女儿的游说有了成效，便渐渐志满意得起来了，小乔治刚刚旁听了几个月，她就开始得陇望蜀的想让达西出资，让小乔治接受更高等的教育。一开始，她只在私下跟女儿们说说，很快她就不顾伊丽莎白的劝说，开始跟亲戚朋友们提起，没多久，她在达西面前也提起来了。

　　达西当即冷了脸，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当晚又和前去解释的伊丽莎白发生争执，第二天他就决定带着自己的孩子出去消夏，将妻子和她的家人丢在彭伯利。

　　“……你的父亲，我亲爱的莉齐，”贝内特太太继续高声道，“他有着最渊博的学识。当初我就是因为他朗诵的样子而爱上他的——那是在米勒太太的客厅，他给我读了一小段莎士比亚——话说回来，你父亲要是还在世，我决不会这样求着达西。戴维斯先生和安德森先生（家庭教师）的学识固然不错，但到底少了点绅士派头。孩子们是通过耳濡目染来学习的，我只能庆幸你父亲曾经亲自教导了小乔治四、五年，多少给他积累了点见识。要不是听说伊顿公学有不少贵族子弟，我可舍不得让小乔治离开家。我想说的是，等小乔治12岁的时候，帕特里克刚好也12岁了，两个孩子一起入学，既能互相照顾又能一起见见世面，多么完美的安排。要是达西能理解我的苦心就好了。”

　　贝内特太太喋喋不休，莉迪亚适时帮腔，小乔治自始至终窘迫地红着一张小脸，想要说些什么，又怕惹外婆和母亲不高兴，受刑似的安静地吃着早餐。

　　莫璃一言不发，她有些心不在焉。就在她下楼的几十分钟之前、在她起床的前几分钟，她还是生活在朗伯恩，年方18的玛丽·贝内特。林荫道上的阳光从树梢间筛下，带着初夏的酷热撒在她的身上。林间小鸟啁啾，偶尔有风拂过。一转眼的功夫，她已经到了十年之后，变成了年届31岁，与达西结缡十余载的伊丽莎白。

　　贝内特太太已经老了，眼角眉梢增添了不少岁月的痕迹，贝内特先生的死对她是个不小的打击，不过有大女儿和二女儿的经济和精神支持，她恢复得很快。经过这样一场变故，她偶尔也能通情达理的为女儿和外孙们的幸福着想了。只是仍会好心办坏事，宠爱一个，就损害另一个，或者无知无觉地说一些让受她宠爱的人感到不自在的话。

　　莉迪亚经过了不幸婚姻的洗礼，也褪去了浮躁，终于不再把无知当荣耀，也能听进去别人的话了，并且开始学着为自己和孩子的未来考虑。

　　不过有些东西还是没变，贝内特太太依然神经质，而且始终笨头笨脑，永远不知道某些“讨论”应该在什么时候适可而止。莉迪亚仍然爱慕虚荣，喜欢参加舞会，尤其喜欢跳舞。要不是因为有贝内特太太和伊丽莎白约束，恐怕她还会像初入社交界时那样，在舞会上整晚整晚的和不同的先生们跳舞调笑。

　　“莉齐，你在听我说话吗？”不论贝内特太太怎么旁敲侧击，暗示贝内特先生的临终嘱托，二女儿始终没有说话，贝内特太太终于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了，她认真的看了她一会儿，“你的脸色不太好，昨天晚上没睡好吗？哦！我可怜的孩子，你一定是在想念孩子们。就像我说的那样，达西在这件事上真是太绝情了，他怎么能忍心把三个孩子都带走，而不把我们都带上？你们像帕特里克那么大的时候，我一分钟也舍不得离开你们。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女人一过了三十岁，容貌就要开始走下坡路。你可一定要注意保养，女人一旦失去美貌，就离失去丈夫的心不远了。”

　　莫璃扯扯嘴角，说自己只是睡得有点晚。莉迪亚适时插话，夏天到了，社交季再次到来了，她有不少关于舞会的事需要操心。她的礼服已经过时了，去年那件的花色今年已经不时兴了，最近伦敦的女士们流行在帽子和头饰上装点羽毛，衣服也有同样的趋势。当然她原来那件也不是不能穿，只是两季都穿同样的衣服，未免显得过于寒酸。当然，如果柜子里的那件鹅黄色礼服的领口再点缀上几颗小小的珍珠，或许还能勉强穿一季。只不过要是整个社交季连一件新衣服都没有，恐怕会丢彭伯利的脸。

　　贝内特太太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她比较关心附近哪些人家会举办舞会，哪些人家的女儿即将进入社交界，不过由于她自己的女儿们早就嫁出去了，所以心态轻松得多，八卦的意味更强一些。而莉迪亚的话总是不依不饶地围绕着礼服和首饰打转，言语中大有让姐姐替她置装的意思。

　　早餐在诡异的气氛中吃完了，众人移步客厅。关于社交季的话题还没有终止，贝内特太太既没有阻止莉迪亚向姐姐要新衣服的意思，也没有换个话题的意思。舞会、附近的待嫁小姐、小姐们的长相身材，都是她热衷讨论的话题。她还不忘继续关心一下二女儿的容貌，毕竟她和莉迪亚、以及小乔治的生活和未来，都还指望着达西先生对女儿的爱来维持呢。

　　从步入餐室那一刻起，莫璃的耳畔一刻也没清静过。照着这个架势，她要是不说点什么，以后的日子将永无宁日。

　　“乔治，”她首先将外甥叫到跟前，微笑着对他说，“虽然戴维斯先生和安德森先生去拉姆斯盖特了，但他们一定希望回来的时候，你还没落下功课。你还记得他们讲了什么吗？去你的房间写下来给我看看好吗？”

　　这个要求有些突兀，但小乔治依然顺从的答应了。莫璃吩咐仆人到某处房间去给他专门取一份纸和笔，然后将其余的仆人都打发出去，才坐在沙发上悠悠然开口道：“妈妈想把乔治送进伊顿公学，莉迪亚想要每季都有新礼服，要我说都可以，没什么不行。如果彭伯利和达西名下的产业都随我支配，这些都不是问题，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些不属于我。而属于我的那一笔年金，就在几天前也已经被达西亲口取消了。”她非常体贴地停下来让贝内特夫人和莉迪亚惊叫，然后继续道，“之所以被取消，妈妈，是因为你在小乔治的教育问题上太急进了。是的，乔治只是个小孩子，达西哪怕再讨厌威克姆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子作对，可他也有他的想法，而一位年收入两万英镑的先生的想法是值得重视的。”对于贝内特太太来说，确实如此，“我也想让小乔治接受教育，毕竟那是父亲的嘱托，只不过达西那里还有阻力，这件事必须徐徐图之，原本我已经为小乔治争取到了一部分权益，可现在一切都归零了。什么时候能重新让达西答应，我说不准。现在就算我想私下资助小乔治接受教育，也无能为力了。”

　　伊丽莎白曾经多次试图让母亲明白这个道理，但每次一开口贝内特太太必定会提起贝内特先生的遗愿。父亲去世是伊丽莎白心中最大的痛楚，哪怕时隔一年也一提起来就难抑悲伤，类似的解释和劝说总会以伊丽莎白伤心哭泣，和贝内特太太的单方抱怨结束。

　　莫璃话音一落，贝内特太太和莉迪亚就慌乱的惊叫了起来，一个个可怕的想法和隐忧颠三倒四的从她们脑海中冒出来。她们一会儿担心达西会把他们全赶出去，一会儿担心乔治以后再没机会接受上等教育，一会儿又庆幸还有简那里可以去——可简一家带着孩子们去度假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很快，贝内特太太又滔滔不绝抱怨上了，“不论如何，达西先生也不该取消你的年金。你可是他的妻子，彭伯利的女主人，你还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小乔治那么可怜，就算他讨厌威克姆，也不该阻止他接受教育。”

　　对贝内特太太放任不理的话，她能一直抱怨到明天早上。莫璃不想听这些毫无重点抱怨，于是开口道：“钱是达西的，他愿意给就给，想要收回谁也阻止不了。乔治的确可怜，但是达西并没有阻止他接受教育，只是没打算慷慨出资，让他接受贵族教育。何况应该出钱让他接受教育应该是威克姆，而不是达西。”

　　“可他也不让宾利给小乔治出钱——”

　　“那也不是宾利的义务。”

　　莉迪亚痛苦的惊叫一声。贝内特太太瞪大了双眼，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明白，而是这么多年以来，达西和伊丽莎白恩爱有加，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岳母和她的其他女儿们也十分尊重。这让她产生了可以予取予求的错觉，只不过近一年她带着莉迪亚住进彭伯利之后，达西变得愈发冷淡，她才收敛了一点，但这并不妨碍她给伊丽莎白施加压力，让二女儿替自己去要这要那。

　　“可是——可乔治是你的外甥，你应该替他——而且达西——哦！天哪！这些有钱人真是绝情——简直是无情！”

　　贝内特太太语无伦次，莉迪亚捂脸痛哭。俗话说“打一巴掌揉三下”，莫璃觉得可以稍事安抚了，“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达西决定取消我的年金，带着孩子们去拉姆斯盖特，是因为当时他正处在气头上。等他带着孩子度完假回来，气也消了，火也降了，到时候跟他道个歉，乔治还能继续跟家庭教师上课。但是其他的，等乔治大一点再说吧。”

　　贝内特太太脑子转得飞快，她很快就意识到，达西要是想赶他们离开彭伯利，早在带着孩子们去消夏之前就开口了。既然他独自带着3个孩子走了，而且还没有在用度上苛待他们，显然是对伊丽莎白还有感情。至于小乔治的教育、她们未来的优渥生活，以及其他的一切，只要等达西回来服个软就能得到恢复和保证。想明白利害关系，她拽了一下莉迪亚的胳膊，制止了女儿没完没了的哭泣，一转脸换了一副体谅的口气，“当然，达西自然有他的道理，他的意见是十分值得尊重的，我并没有不尊重他的意思。我只是替小乔治担心——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达西毕竟是他的姨夫，自然不会亏待他。”

　　莫璃笑了笑。贝内特太太自认和二女儿达成谅解，立即又开始关心起女儿的容貌了，她要求莫璃晚上早点休息，她说自己早就注意到女儿面目浮肿，眼睛通红，一看就是没睡好。她甚至向女儿推荐某种面霜，因为“格林伍德的汤普森太太用的就是这种面霜，她已经五十岁了，看上去却像四十岁。”

　　贝内特太太声音高亢，喋喋不休，虽是关怀，却吵得人头脑发胀。莫璃趁着她喘气的功夫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客厅，经过这么一场跌宕起伏的谈话，内特太太和莉迪亚也一定有不少知心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