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胭脂玖

15、傲慢与偏见（6） 玛丽·贝内

　　第十五章傲慢与偏见（6）

　　加德纳夫妇离开之后，冬日泥泞的道路和几近绝迹的社交活动，总算让莫璃对布朗中校的疏远初见成效。整整两个月，她只在梅里顿与布朗中校偶遇过一两次。最近的一次，他从街对面向她走来，似乎想要跟她搭话，但他们离得太远，同行的姐妹们也没有注意到他，加之此行的目的地——菲利普斯姨妈家已经到了，从而免除了这次毫无必要的会面。

　　三月份，她和伊丽莎白、威廉爵士以及威廉爵士的小女儿玛莉亚一同登上了前往肯特郡的马车。此行同伴不少，却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伊丽莎白态度有所好转，但言谈举止间仍然有股说不出来的别扭感。威廉爵士虽然温和客气，可惜话里话外反反复复都是曾经进宫觐见这一件事。至于玛莉亚，年纪太小，见识有限，凡事只肯听从她父亲。

　　好在旅途并不漫长，两天后，她们抵达了亨斯福德。

　　正如夏洛特信中所说的那样，牧师住宅景致优美。经过女主人的布置调整，室内布局也十分合理，虽然这一点在做客的第一周并没有得到明显的体现。因为这一周里，几位客人受到了罗辛斯的邀请，前往那座豪华的宅邸去做了几回客。其余的时间，柯林斯先生每天上午都要乘着自己的双轮马车，陪威廉爵士到乡间逛逛，女士们则趁着这为数不多的空闲在附近散散步。一周之后，威廉爵士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牧师住宅室内布局的合理之处也充分的体现了出来。

　　女士们的起坐间安排在背面，但每逢柯林斯先生在他那间面朝大路的书房里看见罗辛斯的安妮·德布尔小姐乘车驶过去，都要不厌其烦的跑过来通报。可以想象，如果她们的房间同样舒适，以柯林斯先生滔滔不绝的讲话方式，恐怕女士们一天里要有多半天不得不忍受他的废话。尽管如此，伊丽莎白仍然认为德布尔小姐乘车出门的次数太多了。

　　牧师夫妇和几位客人对罗辛斯的态度各不相同。柯林斯先生恨不能天天去聆听凯瑟琳夫人的教诲，他的太太也认为每隔几天就该去一趟，玛莉亚·卢卡斯对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和豪华建筑充满了敬畏和向往，自然也愿意多去几趟。伊丽莎白则认为这种明显的阿谀奉承并无必要，因为凯瑟琳夫人显然只是因为担心晚餐后凑不出一桌牌，才对牧师一家青眼相加。

　　“我知道伊莱扎的想法，也承认事实确实如此，”柯林斯太太私下对莫璃说，“但是作为牧师住宅的女主人，对提拔丈夫的恩主，总要尽一些令人不太愉快的义务。”

　　“我明白，夏洛特。”莫璃回答，“生活里有很多无法退却的责任。”

　　夏洛特的优点在于能够认清形式，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选项，而且也能够承担后果。柯林斯先生自大愚蠢，她便鼓励他在花园里消磨时间。凯瑟琳夫人目中无人，她便微笑少言。她享受了这种选择带来的好处，也不会抱怨它带来的不便。

　　而伊丽莎白，年轻，漂亮，阅历浅，在家里是最受父亲宠爱的女儿，短短二十年中的一切都顺风顺水，而且正处在憧憬完美爱情的年纪。她还理解不了在生存压力之下，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滋味。

　　令柯林斯太太意料不到的是，需要尽这种令人不太愉快的义务的次数，很快就大大减少了。

　　复活节前一周，罗辛斯来了两位更受欢迎的客人——达西先生，和他姨夫某爵士的小儿子，菲茨威廉上校。

　　贵客驾临，柯林斯先生难抑激动，第二天一早就跑去罗辛斯拜访。令人意料不到的是，回来的时候两位客人也跟着来了。

　　达西先生还是赫特福德时的老样子，他矜持地向女士们问了个好，就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看着伊丽莎白。倒是菲茨威廉上校为人极有风度，很快获得了女士们的好感。只是在宾主间互相介绍时，这位先生极其古怪地多看了莫璃好几眼。

　　莫璃有些莫名，可这位先生除了此外，并无其他失礼之处。

　　两位客人坐了一会便告辞了。几乎所有人都很高兴，他们一致认为菲茨威廉上校的到来，终于能给每周两次的罗辛斯做客增添点情趣了。可是预料之中的邀请并没有到来，很难说柯林斯先生和玛莉亚两人中哪个更失望，倒是另外三位女士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很高兴罗辛斯的客人给凯瑟琳夫人和安妮小姐增添了新的乐趣，”柯林斯太太私下对她的两位朋友说，“何况达西先生也是宾客之一，”说到此处，她向伊丽莎白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但我仍很高兴能趁此机会多花些时间在自己的家上。”

　　莫璃笑了笑，对这番感叹并不搭话。而对伊丽莎白来说，虽然在此之前，夏洛特曾就达西先生的感情多次提示她，但她没有理由相信那位目中无人、自高自大的先生会纡尊降贵的爱上自己，故而也是无动于衷。

　　达西先生接下来的表现，让伊丽莎白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看法——除了初抵罗辛斯的那次拜访之后，这位先生便将牧师住宅抛到了脑后。倒是菲茨威廉上校，每隔几天就会找个借口前来看望几位年轻的小姐。

　　若论外表，菲茨威廉自然比不上达西，但若论风度，他却在达西之上。而他言谈中流露出的对赫特福德郡的了解，尤其令几位女士感到亲切。

　　“如果不是在梅里顿居住过，那么你一定认识当地的某位先生。”伊丽莎白语调轻快，“否则无法解释你为什么对那里如此熟悉。”

　　“当然，我认识达西。”菲茨威廉笑道。

　　“他可不算。”伊丽莎白不以为然，“要知道，他在梅里顿的社交活动几近于无。我第一次在赫特福德郡看见他，是在一次舞会上——我不愿意让你难过，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在舞会上总共只跳了四只舞。虽然男士很少，他却只跳了四只舞，而且我知道得很清楚，当时不止一位年轻小姐因为没有舞伴只好冷坐在一旁。而你要是知道达西先生那四只舞的舞伴是谁，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

　　菲茨威廉不必追问，也知道达西只会选择熟识的人做舞伴，于是答道：“那是因为他性格骄傲，既不愿意麻烦别人为自己做介绍，也不愿意和陌生人交谈所致。事实上，我对梅里顿的了解很大一部分来自达西，另外一部分来自当地军营里的一位朋友。”

　　听到这里，莫璃忍不住向菲茨威廉投去好奇的一瞥。

　　“军营里的朋友？”伊丽莎白惊讶道，“那位军官姓甚名谁？也许是我们熟识的人。”没等菲茨威廉上校回答，她了然一笑，“我所认识的几位军官里，称得上交游广阔的并不多，我想也许你说的正是我最熟悉的那一位？那位先生的姓氏是以‘W’开头的吗？”

　　“不。我不知道你提到的这位军官是谁。我所说的那位军官姓布朗——艾伯特·布朗。”

　　这下轮到莫璃惊讶了，她注意到伊丽莎白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见她正望着他们，又尴尬地回过头，勉强笑道：“凑巧你所说的这位军官我们也很熟悉，他曾到朗伯恩吃过几次便饭。”

　　伊丽莎白似乎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她对上校的朋友泛泛的称赞了几句，之后便岔开了话题。

　　对于伊丽莎白的怪异反应，莫璃并不奇怪，倒是菲茨威廉和布朗的关系让她有些意外，但稍加思索之后也就释然了。

　　哪怕是以作者的笔墨构筑起来的世界，也有自有她运行的方式。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人与人之间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关联。布朗中校与菲茨威廉关系不错，书信间提起驻地的社交生活、社交圈里的人际关系，也是人之常情。

　　或许他还透露了对贝内特家的某个女儿不同寻常的好感，这样也就解释了初见时菲茨威廉脸上的古怪神情。

　　莫璃并不担心布朗中校对她的钟情会持续太久。此次亨斯福德之行结束后不久，驻扎梅里顿的军营就要开拔，前往某处海滨城市。如无意外，那之后的半个月内，莉迪亚就会跟威克姆私奔——不是所有人对这种事都能够毫不介怀。而到那时，布朗中校也应该可以为自己的感情没有被接受而感到庆幸了。

　　※※※

　　一周之后众人在教堂做礼拜时，柯林斯一家终于收到了凯瑟琳夫人的邀请，虽然这个邀请只是由于凯瑟琳夫人在教堂里的座位太靠前，无法在离开时对柯林斯先生的殷勤奉承视而不见才顺便一提的。尽管如此，牧师一家还是愉快的接受了。

　　他们适时地来到了凯瑟琳夫人的客厅，夫人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们，不过态度上不像请不到别的客人时那么欢迎。

　　菲茨威廉上校很乐意见到几位客人。罗辛斯的待客之道无可诟病，但这里的生活实在单调了。凯瑟琳夫人独断专行，德布尔小姐安静无趣，能够愉快交谈的人几乎没有。这样一来，更显得在牧师家做客的几位年轻小姐们温柔可爱，令人忍不住亲近。

　　牧师家的几位客人一走进客厅，上校就走上来搭话。之后众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落座，上校坐在伊丽莎白旁边，仍然热烈地交谈着。

　　有达西在，凯瑟琳夫人几乎不跟牧师一家说话，哪怕纡尊降贵的讲几句，也是炫耀罗辛斯和达西父辈的家世、两家的关系等等。柯林斯先生在一旁忙不迭的奉承，其他人几乎闷不吭声。如此，菲茨威廉和伊丽莎白的交谈就显得太惹眼了，凯瑟琳夫人和达西禁不住频频看向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菲茨威廉？”凯瑟琳夫人打断柯林斯的奉承，突然大声问道，“你们在谈论什么？你在跟贝内特小姐说什么呀？说给我听听。”

　　“我们在谈论音乐，姨妈。”交谈不得不中断，菲茨威廉迫不得已回答。

　　“谈论音乐！那就请你们大声些。我最喜欢音乐。你们谈论音乐，也该有我的份儿。我想，英国没有几个人能够像我这样真正欣赏音乐，也没有几个人比我情趣更高……”凯瑟琳夫人开始就音乐展开一场长篇大论的指导，为了知道大家有没有认真聆听，偶尔还要停下来问几句。之后这位夫人从音乐联想到了贝内特府上几位小姐的教育问题，她盘问他们从哪里学习知识，怎样培养情操，甚至试图指点他们该如何延请家庭教师。

　　咖啡终于撤下去了，凯瑟琳夫人将几位小姐抛在一边，再次转头去跟达西讲话。菲茨威廉上校提醒伊丽莎白说，她答应过要弹琴给他听，于是伊丽莎白立即坐到了钢琴前。上校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音乐响起来了，凯瑟琳夫人只安安静静地听了半支曲子，接着又与达西先生讲起话来，后者礼貌的应对了几句，过不多久也离开了她，步履从容的向钢琴那边走去。

　　虽然达西先生处理得当，行为礼仪看上去并无错漏之处，但仍让凯瑟琳夫人大为光火。前几次的邀请，她已经见识了伊丽莎白的无礼——对于这位尊贵的妇人来说，一位既无财产也无地位的年轻小姐，竟然不对她的华宅美舍膛目结舌，也不因为她的尊贵身份而卑躬屈膝，已经是大大的不敬——若不是看在牧师一家举止得当，颇得她欢心的份上，她早就将伊丽莎白拒之门外了。达西作为她的外甥，也是她内定的女婿人选，自然是没错的，所以错的一定是伊丽莎白。

　　故而一曲完毕，凯瑟琳夫人转头命令莫璃，“我记得你也会弹琴？去弹一首给大家听听！”

　　其时伊丽莎白正要开口揶揄达西，没想到凯瑟琳夫人一通抢白，调皮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凯瑟琳夫人神情不虞，伊丽莎白面色发白。然而出于礼貌，伊丽莎白仍然尴尬地站起身，给妹妹让出位置。

　　莫璃想了想，站起身，颇为客气地对凯瑟琳夫人的“抬爱”谦虚了几句，顺便又给了伊丽莎白一个台阶下。言谈之间周到妥帖，惹得伊丽莎白讶异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莫璃朝她温和地笑笑，缓步上前在钢琴旁边坐了下来，信手弹起一支在朗伯恩时常练习的曲子。

　　玛丽曾在这方面下过不少苦功，莫璃在中国古典世界也接受过几十年的艺术熏陶，两相结合，弹起琴来别有一番意境。然而对于将地位摆在艺术情操前面的贵妇人来说，一个年收入只有区区2000英镑的乡绅家的女儿，是不可能弹出什么美妙曲子的。

　　没等最后一个音节弹完，凯瑟琳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发表起看法：“就像我说的那样，没有经过家庭教师教导的年轻小姐，很难在艺术上有所造诣。显然你们父亲给你们请的音乐教师并不在行。当然，就算有家庭教师的指导，要是不经常练习也休想在音乐上出人头地。你比伊丽莎白的指法稍好一点，但是仍然有很多缺陷。你在家一定很少有机会弹琴，不过现在你倒是可以跟柯林斯太太一起到罗辛斯来，弹弹詹金森太太的房里的那架钢琴。你们在那里不会妨碍到什么人的。要不是安妮的身体不好，她一定会勤奋练习，那样的话，她现在早就成为一位大家了。”

　　柯林斯先生适时接过凯瑟琳夫人的话，声情并茂地将安妮小姐吹捧了一通。凯瑟琳夫人脸上的笑容愈加明显，就连一向安静严肃的安妮·德布尔小姐也露出了笑意。

　　凯瑟琳夫人再接再厉，对贝内特家两位小姐的演奏方式说长道短，夹带着就音乐鉴赏问题做了许多指示。众人出于礼貌，只得耐心地听着，唯有柯林斯先生如鱼得水，一边聆听教诲，一边适时插话，表示获益良多。直至仆人前来通报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这场关于音乐的授课才宣告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