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鳄鱼仔

1、第一章

　　你也许曾经在某个街头遇到过这样一个男人，长相平淡无奇，是标准的大众脸，身材瘦削，似乎弱不禁风。你与他擦肩而过，转眼便忘记了这张脸，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你的视线中。也许，你的目光从不会停留在这个人身上。
　　然而，你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也自然不会明白他所背负的东西。
　　苏天善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出色的脸蛋和身材，没有良好的家庭背景，生活水平一般，被人叫做大叔，哪怕与对方碰过好几次面，对方也不见得记得他。
　　邻居们只知道他是个失意的商人，未成家，什么都是一般，都比不过人家，没有任何出色的地方。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平淡无奇的长相恰好就是苏天善的优势所在。
　　原因就是，苏天善其实是一个来往于黑白两道的警察卧底，同时又是警局的线人。对于一个卧底来说，不出色的长相就是他们最好的武器，这样就不怕轻易地被别人识破身份。尽管苏天善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他的身手仍是警局里最好的，就连年轻力壮的后辈也望尘莫及。在他们的眼里，苏天善前辈就是卧底警察中最好的代表，在他执行的所有任务中从未出现过失误，曾帮助警局破了多件大案。也因此，让许多年轻人把他奉为老大。
　　但他们不会想到，苏天善也会有失手的时候。
　　就在昨天，因为叛徒的出卖，苏天善的身份被识破，随后他孤身一人抵挡众人的袭击，逃了出来。那时接到风声去援助他的同伴，在一条小巷里发现了浑身是血的他。腹部中了一枪，左肩中了一枪，右小腿也中了一枪，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了昏迷。同伴把他背起时却惊讶的发现有一个人躺在苏天善的身后。
　　是一个看起来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少年，同样浑身是血，头部似乎受到了重击，血流不止。鲜血染满了少年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这、这个是谁啊？”
　　“不清楚。没听说过老大身边有跟班啊。”
　　“但是这孩子看起来不像是□□的人，他既然能躺在老大的背后，说明是老大在护着他。也把他带回去吧，看起来他伤的很重。”
　　“也对，起码不能见死不救。”
　　就这样，同伴把两个人都带了回去，送去秘密的医院治疗。
　　苏天善虽然中了三弹，但是由于身体的体质好，子弹又没有伤到重要部位，所以恢复的就很快。与此相反的是，少年的情况并不乐观。身上不仅多处中弹，大腿动脉也大出血，头部的伤更是严重，是被人用钝器偷袭致成的，用医生的话来讲，成不了植物人，也顶多变成智障。
　　“真是可惜，年纪轻轻的就变成这样了。”男医生放下文件档案，摇头叹息道。
　　一旁的女护士听了，也一脸可惜的说道：“谁说不是呢？诶，这孩子长的多好看，怎么就被人伤成这样了。”
　　被送至医院的少年，经过清洗身体后，露出了精致的面容。简直与苏天善是两个极端，苏天善是那种会被人遗忘的人，少年却是那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人。略长的黑色短发映衬着过于苍白的皮肤，狭长的眼睛点缀着比女生还长的睫毛，挺直的鼻子下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薄唇。过于精致的五官并不给他一种很柔弱的感觉，相反的，他的容颜有一种刚毅的味道。少年的身材很好，骨骼均匀，肌肉线条匀称，腹部平坦紧致，一看就富有爆发力，似乎是通过了很多的训练。
　　多好的男生啊，这种类型可是深受许多女生喜爱的，只可惜，现在却只能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女护士又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后，回头看向男医生，说道：“医生，我先去查病房了。”
　　医生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知道女护士其实是想去看看那个少年。
　　当女护士照例来到少年的单人病房时，看到的还是昏迷着的他。她叹了口气，做完手头上的检查事情后，便退出了病房。然而，女护士没有看到的是，就在她关上门的那瞬间，少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而也只有那一瞬间，在那瞬间后，少年依旧是沉睡的面容，阳光穿过窗户洒在了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圈，偶尔窗外传来悦耳的鸟鸣声，使病房内显得格外宁静。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单人病房内的苏天善已经悠悠转醒了。
　　眼角微微翘起的眼睛缓缓的睁开了，露出了纯黑色的瞳孔，起先还蒙上了一层薄雾的眼睛在看清所处的环境后立刻恢复了清明。男人眯起了眼睛，似乎还不适应光线。
　　一看到他醒来，守在他身边的人都兴奋地叫了起来。
　　“老大！”
　　“老大！”
　　两个年纪较小的后辈连忙把苏天善从病床上扶起来。
　　好不容易坐直身体的男人，刚想开口询问自己执行的任务的情况，就被人连番轰炸了。
　　“老大，那小子是谁啊？”一个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的女生问道。长相清秀可人。
　　“就是，连头他们都不知道你有个小跟班！”说话的是一个理着刺刺的小平头的男生，看起来有点滑头。
　　“什么小子？”男人愣了愣。好不容易醒来的他，心里想的都是这次执行的任务怎么样了，就被这两个小辈问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是吧，老大。”小平头挠头说道。
　　“林元，把话说清楚，什么小子？”苏天善眯着眼睛，语气不善。他非得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这我也说不清啊，许月新，还是你说吧。”小平头林元一听老大的语气不善，连忙把事都推给了马尾女生，许月新。
　　许月新听了，狠狠瞪了林元一眼后，才转头对苏天善说道：“老大，那天晚上接到你发来的信息后，头就派人去接应你，你那个时候都昏了。他们把你接来的时候，竟然带回了一个男生。听他们说，你那时似乎是把他护在身后。但是他们也不能确定那人是不是同伴，想叫你醒来之后去确认一下。”
　　苏天善听了，完全是一脸的迷茫。
　　“什么东西？哪来的小子？”
　　苏天善怎么不记得这种事。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同样是卧底身份的叛徒迷昏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被铁链捆绑在旧仓库的柱子上，眼前坐着冷笑着的□□老大和一些手下。他那时就想到，自己的任务失败了。他还是趁他们不注意，用小伎俩打开了铁链的锁，用了一个凌空踢搞定看守他的人，抢了几把枪后就立马逃出去。
　　结果，还是寡不敌众。
　　中了几枪之后，跑到一个小巷子里，然后，实在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所以什么小子，他根本就不知道，更别说护他在身后了。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把背影留给陌生人。
　　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苏天善想到这里，眼神一凛，一手掀开了被单，说道：“带我去见那小子。”
　　“别啊！老大！你身体还没好啊！”
　　“就是啊，那小孩也还没醒来啊。”
　　一见苏天善不顾自己还没恢复的身体，林元和许月新都急了，他们可不想让他们崇拜的老大弄坏了身体。
　　“不然，你们立刻把那什么小子搬到我面前。”面对手下的阻止，男人不悦的挑眉，邪笑着说道。
　　明白老大脾气的两人立刻换上谄媚的笑颜，讨好的说道：“得得得，小的就带您去喽。”
　　男人点头，满意的笑了。
　　于是，男人跟着两人，来到了少年的病房门口。
　　不带丝毫犹豫，男人推开了门。
　　小跟班乖乖的守在门口，他们可不想进去。没有其他的原因，就是难以想象老大一脸严肃的对着床上那个漂亮的孩子做思考状。
　　“搞什么，我真的没见过他啊。”苏天善盯着那张陌生的面容，不满地埋怨道。
　　这下可好了，救援小组不知道把什么人带回来了。
　　可是无论这孩子的身份是什么，总之，不会是自己人。
　　苏天善挪动还很虚弱的身子，走到了床边。
　　“啧啧。”这年头的孩子怎么都长那么好看，这可叫我这张老脸往哪摆。这么想着，苏天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嘿嘿，不过，这么点的小屁孩也不会跟我抢老婆，不怕不怕。
　　苏大叔猥琐的摸着自己的脸，奸邪的笑了。
　　不过，该干正事了。
　　男人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眯着眼睛，伸手掀开了少年的被子，简单的解开少年的衣服后，男人开始陷入思考中。
　　身受重伤还能不死，一看这身材，如果不是从小练起，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这么小的孩子就有那么好的身材。
　　真是，有点嫉妒呵。
　　苏大叔又想到别处去了。
　　正当男人想查看少年的枪伤，把手按在他的腹部上时，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
　　毫无预料的，冰冷到刺骨的眼神突然望向男人，如锋利的刀刃。
　　苏天善怔了怔，还未开口，经过多年训练的身体就感觉到了一股杀气袭来。果不其然，床上的少年猛地扣住他的双手，一个翻身便把男人压在了身下，随后在用一只手控制住男人的同时，他的右手伸向了自己的腰间，似乎是想摸什么，结果摸了空。意识到东西不见了的少年眯起了眼睛，加大了钳制男人的力度，眼神不善的盯着身下的人。
　　速度……好快……
　　苏天善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尽管他凭直觉进行了抵抗却还是慢了少年一步。他的身手本就是局里最快的了，没想到这小屁孩比他还快。随后注意到少年摸腰间的动作，苏天善猜想他是要拿枪。看来，他绝对不会是一般人。
　　这身手……嘿嘿，能跟他痛快地打一场就好了，他可是好久没碰到对手了。
　　没意识到男人的出神，少年只是在想自己的事。他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压制这个男人。他只是凭感觉知道有人在碰他，也是下意识的对男人出手，下意识地摸腰间。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个动作，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摸什么。完全都想不起来了。
　　这里是哪里？
　　他是谁？
　　这个男人又是谁？
　　好烦，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好痛！头好痛！
　　少年突然放开了苏天善，捂住自己的头，难受的坐在床上，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好像没料到自己会被放开的男人也愣了一下。
　　“痛……”少年抱着头，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苏天善看他这个样子，怕他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就连忙按响了墙上的护士铃。守在门外的林元和许月新看到匆匆赶来的护士，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跟着进去了。
　　他们一进去，便看到那个孩子倒在床上一脸的痛苦，而老大就跪在他身边，一脸的想安慰却不知道怎么安慰的表情。直到医生赶来，把所有不相关的人请出病房外。
　　病房外的走廊上。
　　“老大，发生什么事了？”
　　苏天善甩甩手，回答道：“回去再说，记得让头他们好好查这个人。”
　　“哦，知道了。”
　　男人在刚才的打斗中，用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只好让林元扶他回了病房。
　　或许此时的男人并不会知道，那个孩子将会成为他的生命中无法缺失的一部分。
　　同样，那个孩子也不会知道。
　　就像两条平行线，将要发生交集。
　　不过，对于此时的男人来说，他可没想到自己的领导会派给他这样一个任务。
　　这应该是三天后。
　　苏天善依旧躺在病房上休养，而病房内唯一的客人就是他的头头——刘正喜，刘队。
　　“头，你再说一遍？”苏天善不雅的掏了掏耳朵，摆出一副街头痞子的样子。
　　“你小子，别玩了。上面的人说了，把那个孩子暂时安排在你身边，让你负责照顾他。”刘队不厌其烦的重复了一遍话。
　　苏天善听了，挑眉说道：“理由。”
　　开玩笑，让他养那个小子，这叫什么事。先不说他还不清楚这小子的身份，危险度还不清楚，还要让他本来就不多的工资再养一个人，绝对不可能。
　　“任务。”刘队的态度也很坚定，“医生的检查结果是，因脑部受到重击而导致的失忆。警局也一直查到现在，最终结果是，完全查不到他的一点信息。完全空白。”
　　苏天善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后，抬头看向刘队，说道：“那为什么要我去照顾他？对于身份未知的人，不是应该有相应的安排吗？”
　　“小善，你知道……知道因为你这一次卧底任务的失败，局里损失了什么吗？”刘队轻轻开口道。
　　苏天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不语。
　　“最大的幕后操控者，不仅抓不到了。就连眼下的暗线活动，警局也插不了手了。”
　　“所以这算是惩罚吗？将一个未知的人安放在我身边，想让我监视他，从中提供什么线索呢？”苏天善眯起了眼睛，笑出了声，“呵呵，不对，说好听点应该是将功补过吧，对吧？”
　　刘队当然知道苏天善在说反话，但他确实没说错。这是上层的人经过多方讨论后下的结论。
　　“小善，这件事是我提议的。”刘队直视苏天善眼中的疑惑，说道，“以你的性子，要是知道那孩子落在那些人手中的后果，你是绝对不会拒绝的。就算他的身份很复杂，但现在他的一切都是空白的，就连记忆也是空白的，这样一个像白纸一样的人，你会怎么做呢？会推给那些人，让他们为了套出所谓的线索，对那孩子为所欲为吗？”
　　苏天善苦笑了一声，说道：“头，你每次都能让我说不出话来。”
　　“彼此彼此，你平时的行为就给我很大的烦恼了。”刘队打趣道。
　　“那么接下来，我就成了在家养伤了吧。”
　　“不尽然，局里或许会给你派一些小任务，但在我看来，不会多重要。”
　　“我就知道会这样。”
　　苏天善感叹了一声后，倒在了床上。
　　刘队轻笑了一声，说道：“你小子，可别再出乱子了。”
　　正在此时，病房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刘队起身，想出去看个究竟。
　　只见苏天善若无其事的起身，平淡的开口道：“还不是那小子。”
　　是啊，自从醒过来后，那个少年就一直想要离开这里，只是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出院，警局也不会允许。
　　身手极好的他自然是轻易能躲开医生和保安的牵制，就连麻醉枪都能躲过。每到这个时候，都要苏天善出手，和他大打一架，一旁的人就乘其不备发射麻醉药。不过有好几次，连他都被打了麻醉药。乖乖，要不是那小子那么闹，他也不至于伤养到现在还没好。
　　不过这一次，还没等苏天善出手，外面的噪声就没了。
　　咦？苏天善不解的看了看门口，难道这次不用他出马了？
　　“咦？”这次是刘队发出的疑惑。
　　只见病房的门被人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的人走了进来，竟然就是那个少年。
　　经过医院的调理，少年的皮肤已经不那么苍白了，甚至有了血色。黑色短发似乎变长了，遮掩了少年冷冷的眼神。
　　搞什么？这次是直接来找我打吗？男人不满的眯起了眼睛。他现在可没多少力气来应付他了。
　　“我还是先回去了。”刘队微笑着说道。看来已经打好关系了嘛，不赖啊，小善。
　　刘队走后，男人也不顾那个总是一脸冷冰冰的人，倒头就睡。
　　没想到被子被人直接掀开。
　　突然袭来的冷空气，让男人不由自主的发颤了一下。
　　“臭小子，老子现在很累了！你爱逃就逃！哝，大门就在那，要不你干脆翻窗好了。”男人咕哝了一声，翻身继续睡。干脆逃走算了，不然他以后真的要养他了。
　　少年皱了皱眉，似乎很讨厌男人无视他。
　　“我现在想打架。”
　　清冷的带有少许稚嫩的声音。
　　这是少年醒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很烦闷，心情很差，只想找这个人狠狠打一架。他现在才不想离开这里，只想打一架，就只是这样。
　　苏天善听了，挑了挑眉，眯起了眼睛。你当老子是什么，想打架就打架，开玩笑。
　　“年轻人，我很累了，拜托，我精力有限好吗。”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少年却当没听见一样，直直的盯着装睡的男人。
　　感觉到自己被盯着的苏天善，无奈只好睁开了眼睛，回视他：“喂，小子，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
　　“是啊，失忆了，不记得了吧，那怎么办？”男人自言自语道，“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了。反正老子都要养你了。嗯，就这样好了。你觉得怎么样？”男人抬头，问道。
　　“打架。”没有血色的薄唇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啊？大甲？你喜欢这个名字啊？”男人竟然摆出了一幅极其认真的样子，好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名字了。
　　就算是失忆了，少年也懂男人在拿他开玩笑，于是，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直接下手。
　　少年伸手就扣住男人的左手，男人下意识的用右手抵在少年的咽喉处，顺带着朝少年的腹部踢出一脚，但在瞬间就被少年用空着的手挡住了，与此同时，少年翻身到了病床上，用脚抵在男人的肚子上，借此压制男人。
　　男人不甘心被压在下面，脚下一用力，想踢开身上的人，却被少年反压制住了。手脚都被牵制住，无法动弹的男人只能气得直瞪眼，冲身上的少年骂道：“我打了那么多年的架，就没见过你这么爱压在别人身上的人！死小子，失忆了干嘛不把身手都忘了，等我出院了，非把你打趴下不可！”
　　看着身下的人气愤的骂着，黑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明艳的色彩，给原本平淡无奇的面容增添了些许动人的颜色。
　　少年的眼眸深了一些。随后帅气的一个翻身下了床，少年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病房，留下依旧气愤的男人在咒骂自己。
　　回到病房后的少年望着空荡荡的床，默默地一动不动。
　　许久过后，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冷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他是失忆了没错，确实是什么也记不住了，但是他却能记得那个男人的味道。
　　哪怕现在他不认识那个男人，却难以压抑一种心情——想要……想要杀了他的心情。这是为什么，难道自己之前认识他吗？那为什么他摆出的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如果不认识，自己的心里怎么会保留着想要杀他的念头。
　　会让自己想要杀他的理由，又会是什么？
　　他所遗忘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