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封神》任卿雪

15、第十五章

　　小狐狸蹲在墙角，看着沈容浅的背影。

　　一股灰黑色的烟雾随着他的动作，腾的升起，将他整个人吞噬进了那片黑雾里。当烟雾混着淡淡的红光散去之后，他的身形再次显现出来。
　　他微微弓着背，左手握着自己的右腕，大口的喘息声在静谧的石洞中格外清晰。

　　沈容浅看上去格外虚弱。

　　所有的契约咒法，都起源于上古阴邪灵术。对于签订者，都有一定的损伤。毕竟凡人之躯，应该内伤不轻。

　　“你可以跟那只狐狸道别了。”黑衣人闭着眼睛，像是再度陷入了冥想中。

　　沈容浅微垂着头，稳了稳气血。
　　幸而，此人再次守诺。

　　小狐狸蜷缩在了那里，耷拉着尾巴，看上去情绪糟糕。

　　它瞥一眼步子有些虚浮的走过来的沈容浅，又垂下了头。用自己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

　　“谢谢你，为你救我性命，为你连日来多次襄助，更为你让我看见了希望。沈容浅无以为报，直到此刻仍然拖累了你。就此一别，欠你的恩情，来日有缘必报。”他蹲下去，对它说，说着来日有缘必报这句，他露出一个苦笑。

　　至今为止，别人都只有被他连累的份儿。有缘碰见他的人，这缘分都是坏的。

　　九阴支起耳朵，“对不起。”
　　小狐狸的声音有点愧疚。

　　它真的没什么可愧疚的。一直以来，它无私的帮助了他。如果不是它，他会在无边的绝望里混过这平白多出的一生，如果不是它，他已经死了很多次。

　　“你错了。我没有实力，却希望拥有同伴。该道歉的是我。”想起浮鱼峰上，那些被魔族人无情屠戮一空的门人弟子们，沈容浅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们根本不该对他愧疚。该愧疚的，是他，一个无能的废物。托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福气，拥有了别人没有的，然后拖着它们走向险境。

　　“我骗了你。金水圣战，最后的战场就在潍城附近。五千年前，我吞食了一块散落到锺山的圣晶残片。再过几百年我就可以化形成人了！我真的好想变成人啊……那个帝家的魔修，他的面具不是什么仙器，那是用金水圣晶锻造的神物。我想变成人，越临近这关头，越是一刻也不想多等。嗅到了圣晶的气息，我才引着你去找他。”小狐狸用爪子抱着头，不敢看沈容浅的表情。

　　上古神兽化形成人，比起普通妖修，还要艰难上千万倍。普通妖修，修行数千年，修成元婴就可可化形。外表可与普通人类修士无二，甚至娶妻生子也不是不能，当然，选择化形之后实力会受到限制。
　　神兽化形，虽然没有这个缺陷。但是，从有这个位面以来，据说从没有一只上古神兽能在渡劫成神前化形。

　　金水圣晶的厉害，果真远超想象。

　　“我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换了任何人，都不会比你做的更好。可惜，我现在帮不了你。”沈容浅慢慢地说，试图用他的真诚安抚眼前有些激动地小狐狸。如果他独自重生于此地，绝不会比现在更好，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它有哪怕一丝的不满。

　　三万多年漫长悠久的生命，亘古不变的形态。一朝有机会化为人形展开一段新鲜的旅程，换做任何人面对这种诱惑，都不会比这只神兽做得更仁慈。

　　小狐狸忌惮的看着似乎完全没在意这边沈容浅低语内容的黑衣人，抱着头滚了一圈，之后突然蹦起来用两只爪子抱着沈容浅的拇指咬了一口。

　　然后，没有等沈容浅再说上一句送别的话，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仅在几个时辰前，那只在浅红色花浪里，抱着花枝滚来滚去的赤金色毛团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应该……就是永远了。

　　在十数天前，他做梦也不想到，被全族供奉膜拜的烛龙真神会有一日，选择陪伴在他身边。
　　现在，就像他从未料想的那样，这只自那天起日夜伴随他身侧的柔软生物，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消失不见了。

　　一切来的略显匆忙。

　　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指尖渗出一滴血珠，那微不可察的刺痛，较之他心底怅然难言的失落，根本不值一提。

　　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前，他不会再拥有同伴了。
　　那是多么奢侈的一种东西。

　　他该为了什么坚持着走下去？
　　为了得到了睥睨天下的实力，不可一世的站在那个骂他‘废物’的男人面前？
　　为了手执长剑抵着所有逼迫欺侮于他的族人的眉心，让他们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饶，自挖双目？
　　他们根本不认识这个陌生人。
　　母亲和弟弟，都会在沈氏的庇佑下的继续生活下去。沙陵城，无论如何都会是安全的。
　　有没有他去远远地看一眼，又有什么分别。

　　小狐狸懒惰，贪睡，关键时刻只会往后退。他腹诽过这只‘龙神’的‘盖世风采’。

　　但他真的很喜欢，喜欢它用毛茸茸软糯糯的尾巴缠着他的脖子，用自己小小的爪子抓着他的肩头。他喜欢有一个看上去总是欢快愉悦的家伙时不时的在他脑子里爆出一句粗口。

　　如果他的生命里，有一个生灵让他感受到了被关注被陪伴的温暖和幸福，那么应该就是这只狐狸。

　　失去它，比起发现自己失去了修仙的资质，失去了强大的仙门庇佑，意外的更失落。因为他视它为同伴。

　　但是现实让他看到，没有绝对的实力却想要拥有同伴，是件多么不切实际的事情。唯一值得庆幸的，只剩下：这个魔修似乎对他更感兴趣，并愿意遵守承诺。

　　仙人本来就是孤独的。

　　如果他有强横的实力，当年他不会被人嘲笑，不会被当作废物驱出主城。如果他现在足够强大，他不会眼看着自己喜欢的同伴为保命仓皇逃离。

　　他应该走下去，也只能走下去。他可以是个废物，但他不能是个懦夫。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似乎认为已经留够了供他惆怅的时间，他摘下面具，一双幽黑色的眼瞳发出摄人的光辉。

　　“既然你终于给了我信任你的理由。从此，你对外的身份，就是我的师弟了。”他的声调难得的柔和了下去，虽然依然低哑，听起来却是舒服了许多。

　　沈容浅看着他，突然失笑。

　　其实这个至少自称‘宗门被灭，师弟惨死’，背离自幼生长的魔域潜入仙域守卫队暂时安身的家伙，也许并不比他好命多少。

　　当他对他怀着深深的忌惮之心，担忧他暴起发难的同时。他显然也在为自己的前景担忧，也在害怕自己面前这个看上去无能到无害的年轻人，是否可以信赖。

　　他想起当时递那支糖葫芦给他时，他怔然看着自己，然后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的样子。
　　同为沦落漂泊的异客，何必彼此怀上太多怨恨。

　　黑衣人摊手拿出一枚赤红的丹药，“如果你敢吃。”他伸出手。

　　沈容浅摇头叹了口气，唇角微扬，“我还怕你如何害我？”

　　黑衣人看着他服下，一双冰封般死寂的眼中透出一点暖意，“补你为签订血誓折损的阳寿。”

　　温暖的气流舒展了他体内郁结的气脉，也带走了那些凝结在经脉中的灰色死气。

　　“你真的有个师弟。”沈容浅盘膝坐在石床的另一边，看着黑衣人的侧脸。

　　他刀削斧凿般的五官和沉静的气息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尊雕塑，只有随风轻颤的睫毛会让他看上去是个活物。

　　“不擅说谎。”很敷衍的回答。

　　不管他为什么要自己跟着他，但是事实已经铸成。他过去活的太清静了，猛然得到那只狐狸的青睐，很是被聒噪了一阵子，这会儿一下回归平静，有点不适应。

　　他劝说自己，既然要相处一段时间。那么至少可以尝试着说两句话。

　　“你叫什么。不需要真名，至少给我个称呼你的方式。”

　　“帝尧。”

　　……九阴说他是帝家的人，应该是姓帝的意思。这难道是真名？

　　“哦。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我叫沈容浅。”他放弃了自己平时挂在嘴边的‘沈氏XX代嫡系传人’这个现在看来有点可笑的附加词。

　　黑衣人转头，这个动作让沈容浅受惊之下，向后扬了扬头。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中空无一物。

　　想起九阴每次在他摘下面具时都会大喊的“长的太赞！”沈容浅眼中的笑意瞬间消散。

　　“如果你继续啰嗦下去，我可能会把你扔出去。”他看了沈容浅一会儿，居然皱了下眉，说出了一个长句子。

　　沈容浅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第一次被人嫌弃啰嗦。从前醉卧浮鱼峰的乐天仙人，也是个惯常一脸漠然，一年都不说上几句话的货色。

　　现在，他居然被人嫌弃啰嗦。

　　黑衣人比他高一点，同是盘膝床上，挺直身子基本可以略低头看着他。现在他就这么做了。

　　“故事。”他言简意赅。

　　他居然还听说书听上瘾了！害他失去了那只身子柔软手感上佳的同伴，他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开口了！

　　沈容浅难得的愤怒了。他觉得自己一百多年的仙家修养都毁在了这个不动声色的面瘫手上。除了最后云演仙子一口一个‘白皙罗那个贱人养的废物’称呼他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怒过。

　　沈容浅从床上走下来，坐回到石桌上。打坐，匀吸，低头，闭眼。“我不想因为啰嗦被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