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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梅(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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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车回去前,乔萝担心外公外婆在家等得着急,在车站附近的小店借了电话打回家,跟二老简单说了一天的境遇。因过了放学时间迟迟不见她回来,且问学校得知她一天旷课,外公外婆正心急如焚,接到电话才稍稍松口气。又听乔萝说了孟家的情况,二老一辈子慈念于心,得知此事自然不遗余力地想办法帮忙。
深夜从青阖镇车站接回两个孩子后,二老劝说秋白从明天起照常上学,他正是中考的关键时刻,功课不能落下。而孟茵那边由外婆照顾,实在忙不过来的话,会请坚嫂帮忙。最后,孟茵的病情学校那边迟早知道,不能相瞒,乔萝的外公明天会去学校走一趟,和学校领导将情况如实说明,并为孟茵继续留校作担保。
他们说完后,秋白久久不吭声,乔萝转过头,看到他低垂的眼睫下无法遮掩的湿润水光。
这样的恩情是难以为报的,小小年纪的秋白明白,清醒后的孟茵更明白。出院后,孟家母子频频来往林家。作为外来迁住者,林、孟两家在青阖镇皆无盘根错结的亲友关系,且各自家庭都破碎零缺不算完整,如此走近,倒生出家人间相互依存的意味。
有了彼此陪伴,时光的流逝便不再煎熬。
转眼已过了世纪之交,二〇〇〇年的夏天,乔萝升入初三。
自青阖中学评上省重点中学后,学校课程越抓越紧,从乔萝这届开始,学校正式开启了初三晚自习制度。
乔萝的外公外婆年纪都大了,不可能每天深更半夜去学校接她回来,也不放心让她寄宿,于是每晚送她回家的任务就落在秋白的身上。秋白这时已念高二,高中部晚自习是常态,但他们放学的时间要比初三晚半个小时。乔萝只好每天放学后暂去老师办公室,一边做作业,一边等秋白。
中学正是少男少女感情初动极为敏感的时期,但凡谁和谁之间出现一点暧昧的蛛丝马迹,桃色新闻就已满天飞,何况是乔萝和秋白这样地亲密,早上一起上学,晚上一起回家,几乎可称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好事者自然在背后编排出不少的桥段。然而身处热议漩涡中的乔萝和秋白却对此浑然不知,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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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一长假后上学的第一天,乔萝晚自习后照例在老师办公室等秋白。许是长假养出的懒散消怠后遗症犯了,她这天温习功课时很是心不在焉,无所事事地消磨了一会时间,觉得秋白差不多也该下课了,便收了书包去高中部找他。
岂料出了教师办公大楼,她就看到了楼前林荫道下秋白的身影,不只他一人,他身边还有一个女生,乔萝认得她是秋白的同班同学,名叫双柳,因为能歌善舞,每次学校文娱活动必会出现她的身影,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们手里各抱着一堆试卷,想来也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
乔萝本想上前和秋白打招呼,但她心念一动,忽起了玩心,不怀好意地想,到了前面暗处时出其不意地出来吓唬一下他们,才不旺这秋夜校园如斯的静谧安宁。
于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轻步跟在他们后面,隔得虽远,却也能清楚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听到双柳对秋白说:“我们这届高考改革的政策定下来了,你知道的吧?下个学期要开始分文理科,孟秋白,你选文还是选理啊?”
秋白说:“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也是,你各科成绩都那么好,文理也没有什么区别,”双柳羡慕地说,“不像我,偏科偏得厉害,我只能选文科啦。”
秋白微笑说:“女生学文科很好。”
双柳笑笑,伸手将夜风吹散的长发拢了拢,忽然说:“对了,我看你课间常往初中部走,是找那个叫乔萝的女孩吧?听说她是我们学校创始人的外孙女。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听他们对话中提到了自己,乔萝忙竖起耳朵听,可是秋白却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回答。
双柳又问:“你们……是男女朋友?”
对所有的中学生来说,早恋是个禁忌的话题,不管你明里暗里情愫如何汹涌,但愿意和这两个字堂而皇之地扯上关系的人还真不多。于是跟在他们身后的乔萝没有如愿吓到人,自己反而被吓了一跳。秋白也明显有些震惊,停住脚步,疑惑地:“你说什么?”
双柳迟疑了下,决定如实相告:“我是听别的同学说起的,他们说你和乔萝在谈恋爱,而且谈很久了。难道不是?”
秋白抿唇,双目望向夜色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摇头轻轻说:“不是。”
双柳似乎很不好意思,道歉说:“对不起,我也是道听途说的,你别在意。”
秋白在未曾回神的怔忡中淡淡说:“没事。”
路旁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十分清雅端正的五官。平心而论,这实在是一张英俊照人的少年面庞。双柳也忍不住在凝望中微微沉迷。秋白侧首的时候,她不经意看到他脸上沾着一道粉笔灰,轻声说:“你脸上脏了。”
“嗯?”秋白依然神思在外。
“右脸这里,有粉笔灰,”双柳指指自己的脸,给他示意方向,说,“是不是你刚刚帮老师在黑板上写题目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可能吧。”秋白抬手擦了擦脸颊。
“不是,是这里。”双柳见他始终找不对方向,上前一步,手指在他右颊靠近耳边的地方轻轻一拭。
她的动作如此突然,秋白未及回避,不由一愣。双柳这时也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两抹明霞飞染她秀丽的面庞。
即便隔得很远,即便光影模糊,乔萝还是感觉到了少男少女对立间异样的潮流涌动,秋白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看到双柳明亮的眸中纵使漫溢羞赧,却也坦然微笑地望着眼前人,毫不退缩。
乔萝不知为何觉得夜下秋风骤凉起来,脚下连连后退,直到脚跟抵住台阶退无可退。
她转身,一个人慢慢走回教师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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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秋白来接乔萝比平时晚了些,乔萝并没有多问,背上书包,跟他走出校门。一路上各有心事,互不言语,走到思衣巷外的石桥下,魂不守舍的乔萝脚下又是一滑。
“你就不能慢点走?”秋白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柔声说,“这么摔下去,以后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跌倒没人扶,怎么办?”
看,他已经开始筹划不在自己身边之后的事了。想起那晚两人的誓言,乔萝觉得略略有些惘然,扳开他扶着自己的手,说:“没事,就算跌倒我自己也会爬起来,你放心吧。”
秋白这才觉出她的异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她刻意冷淡且漠然的表情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此后两人依旧一起上下学,只不过不再是往日说说笑笑地亲密无间,总是一个人远远地走在前面,另一个人静静地跟在后面,一天下来,连话也说不上两句。周末的时候,乔萝依旧去孟家学古琴,秋白教,乔萝学,两个人偶尔手指触碰到一起,都会飞速分开。有一次周六的上午,乔萝到了孟家门外,看到秋白和双柳坐在屋子里一起看着书,期间不知双柳说了什么,秋白微笑,眉目舒朗温柔。乔萝在外站了一会儿,默然离开。
在这之后,她就很少去孟家了。秋白上学的路上问她原因,她说:功课越来越多了,我暂且不想再学琴。
果然,此后的思衣巷只有巷尾古韵琴音飘扬依旧,而之前巷头总是铮铮然略显天真稚嫩的琴声,却是杳然无踪了。
渐渐地,连大人们也发现了他们的疏远。初三寒假的一日午后,乔萝在家里打扫客厅,擦到摆放古琴的角落时,她掀开落满灰尘的罩巾,手指勾弄琴弦,弹出的尽是暗哑闷涩之音。
外公拿着放大镜正研究一册古籍,被杂音所扰,转头见她失落地站在古琴前,语意深远地说:“琴和人心没有什么两样,你冷落它了,它心凉了,声音也就变质了。”
“琴哪有人心嬗变?”乔萝面无表情地抖净罩巾,重新盖住古琴。
听她老气横秋地说这句话,外公叹口气:“小萝,你和秋白闹矛盾了么?”
“没有啊。”乔萝一脸无辜地说,擦净桌椅,又到院子里拿拖把来拖地。
这段时间外婆身体越来越不好,去医院查了是冠心病,要静心修养,不能太过操劳,虽然外公已经找了坚嫂照应家事,但坚嫂也有自己的家,不能一天到晚地盯在这,乔萝放假后,在家也常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外公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最后说了句:“小萝,什么样的感情都会在猜忌和呕气中消淡的,别任性。”
乔萝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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