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thing but the rain》澜烟

3、Three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明朗而顺畅，两个人一路步行到了黄金之王的所在地，见石板这一要求也很快得到允许，老人站在空旷的房间中央，他的脚下便是那块从德意志运回来的石板，应该这样说，他的脚下，就是那块主宰了他们命运的石板。石板上的花纹异常的复杂而美丽，上面镌刻着古老的文字，或许至今都没有多少人能够读懂。
　　这上面刻着的，是一个永恒的秘密。草薙出云一直以为，无论再过多少年，十年、百年、千年，人类都不能完全得到这一份力量。人心都是在变异的，最初那一份力量是基于“给人类幸福”的假设上才会被创造出来，仅仅几十年的时间这份力量就变成了破坏，而且被破坏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人生而已。

　　草薙出云走得很慢。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黄金之王的面前。金色的须发全白，脸上的表情很是严肃，给人很强的威压感——哪怕是以草薙出云一米八八的个头，也要微微仰着头看着他。说起来，黄金之王已经有九十六岁了吧，如此高龄却还精神矍铄，第二王权者与第三王权者的区别显而易见。草薙在心中轻啧了一声，走到离黄金之王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前第三王权者周防尊族人草薙出云，汝前来所为何事？”草薙出云斟酌了许久却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老人先开了口，但是他以为黄金之王应该是清楚自己的目的的。草薙并不拐弯抹角，也不打算用上客套话，而是直接地就说出来，“如您所见，我想……见一见石板。”
　　“石板没有任何动静，赤之王近日内不会诞生。”黄金之王把现实抛给草薙出云，“人死不能复生。”
　　“如果是这样，”草薙说，“能不能……”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措辞去解释自己的意图，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在别人眼里都有可能成为一个疑点，或是一个笑话。
　　黄金之王并不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草薙出云，身上逐渐显现出金色的光芒，周围的景色也迅速变换成了星空星云，几颗星球缠绕在草薙身边不停地旋转。
　　结果、自然是没有的。
　　黄金之王向后退了两步，草薙出云一步一步地向石板走去。石板没有产生任何反应，哪怕周防尊在一点一点接近，它仍旧是无动于衷。
　　草薙出云觉得自己也许发现了一个令人懊恼的事实，甚至连接下来他是怎样费力地去向黄金之王解释这些突发的事情的画面都变得模糊。老人告诉他说，这只不过是个谎言。

　　谎言。
　　呵。

　　“那么，多谢大人。我……先告辞了。”
　　下意识地想要说“我们”，但草薙出云渐渐发现，这个“我们”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令人信服了。

　　从高楼中出来，一切未变，周防尊也静静地待在身边。他一向都很沉默，沉默到草薙出云以为他根本不存在。
　　“呐，尊，你说，这一切会不会是一个假象？”
　　“……什么？”
　　“哎呀我忘了你最讨厌这种话了。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哦。”
　　“我们回去吧。”草薙出云说。

　　从一开始，草薙出云就没有怀疑过“周防尊”的真实性。他强迫自己接受了周防尊的死亡，然后再某一天他又突然出现，死灰中的零星火花一下子窜上来变得艳丽起来。他一头陷入了虚幻的希望中，想要沉沦下去不再回头。但是现在他发现，希望也好，“现实”也好，都在一点一点地破碎。
　　一路的沉默，周防尊拿出烟，烟盒中只剩下了最后一支烟，他把烟送到嘴边，随手把空了的烟盒扔到了路边的垃圾桶中，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打了个响指想把烟点着，愣了两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没有了这个能力了，他忽然笑了一声，问身边的人借了打火机。草薙出云手上的Zippo不是原来银色的那款，而是黑裂漆的蓝火款。
　　“新买的？”周防尊给自己点上烟，没有风，蓝色的火焰安安静静地燃烧。
　　草薙出云接过打火机给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之后吐出一个烟圈，“是啊，刚买不久。”为了一个全新的开始，他把能够换掉的东西全部都扔掉买了新的。不相见不想念，他却舍不得扔掉十束的相机和耳环。真是可笑。

　　“我去买包烟。”
　　周防尊抽的烟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劣质烟，在普通的自动售卖机就能买到。草薙出云站在路口等周防尊，等到红灯跳成了绿灯还没有看到男人走过来，红发男人蹲在不远处，面对着机器不知道在想什么，草薙出云叹了口气，无奈地走到红发男人身旁。
　　“只是买个烟而已……”草薙出云看着周防尊，香烟掉在地上，而周防尊却没能把它捡起来。周防尊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去捡那包掉在地上的烟。“没什么。”他说，“走吧。”

　　接下来的几天变得极为的糟糕，这是草薙出云从未预料到的，周防尊变得意外的“虚弱”，像是在一日日地透明下去，他渐渐地连香烟都拿不住，一连过了好几天戒烟日子。他也愈发地安静起来，甚至一整天都一言不发，安静地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
　　疑团一连串地出现，草薙出云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去找到疑团的终点，他并不想知道真相，但是他知道现实却逼迫着他去接近那个事实。

　　周防尊手中的香烟再一次掉在了地上，他愣怔了许久，最后告诉草薙出云说我出去一趟吧。
　　“诶？一个人吗？”草薙出云把擦干净了的高脚玻璃杯放到原处，讶异地看着红发的男人。
　　“嗯。”周防尊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去Scepter4。”
　　“……那你自己小心吧。”
　　后来草薙出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甚至可以说，这是他这辈子最不可原谅的错误决定。

　　周防尊是接近中午的时候出去的，一直到晚饭都没有回来。草薙出云跑到Scepter4的室长办公室，宗像礼司还在处理公务。草薙出云简洁地说明了情况，宗像礼司却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周防尊并没有来过。而且，事实上，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那么上一次，在街上碰到时候，你并没有看到尊？”
　　草薙出云看着眼前的男人，镜片的冷光掩盖住了他的真实想法。他觉得宗像礼司对于周防尊的离开并没有如他所听闻的那样表现出多大的哀婉，他只是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许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种人也没有相似点，也许宗像礼司隐藏得太好甚至到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埋在深处的这个秘密。
　　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草薙出云知道希望彻底地破灭了。

　　总而言之，草薙出云可以肯定的是，周防尊不见了。彻底的不见了。
　　这是距离周防尊消失一周之后得出的结论。草薙出云忽然想到了黄金之王的话，“这只不过是个谎言。”
　　自欺欺人地相信周防尊“复活”，相信他能成为一个普通人然后能和他走到尽头。原来到最后不过是一个谎言。
　　草薙出云想起来刚看完的《姑获鸟之夏》，零零碎碎的话语拼凑在一起，解释了幻想的成因。大概是说，所谓神灵和幽魂，并非不存在，又并非存在，皆因脑和心的不同，所见之物引起了心内所想，而脑为了遵从心的意愿，编造出假的意像来欺骗自己。如此，幻想便也可以解释了。
　　幻象破灭，希望碎裂，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疼痛。
　　他一个人去看了周防尊的墓，因为长时间没有人打扫而落了些许灰，他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然后席地而坐，举着高脚杯对着墓碑，仿佛是在与他对酒长谈。
　　他靠着墓碑看到夕阳，暮霭沉沉，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