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郎》叶九意

6、允婚

　　（十）

　　我在来福客栈里，整整等了三天。才发现，原来三天，竟然是这样漫长。

　　这三天里，我站在二楼看西湖的风景，我坐在桌前吃饭喝茶，我让小二给我找了几个戏折子看，我找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打发时间，时间却还是流逝得那样缓慢。我简直无法想象，当初的殷思思，到底是怎么在客栈熬过那折磨人的两个月零八天，日日只盼着那道身影的出现？

　　我不是殷思思，我无法忍受。我不是她，所以我也永远不会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三天的傍晚，我从雕花的窗外看到天际漫天的红霞，心想着，明天，该是个离开杭州城的好日子。然后，我叹息着转身，却在门口发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他的身形也变得分外高大起来。

　　只一眼，我就知道，那个人，就是杨家二公子杨易康。当初殷思思若是没有选择跟那个男人走，将会是这个男人陪伴她一生。

　　他步伐矫健，大步向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正如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他也在那一眼确定了我的身份——那个给他写了整整二十多页纸的那封信的人。

　　我惊讶地看着这个男人，满脸胡渣，满脸疲惫却难掩忧容，像是匆匆赶过来。他的面容，的确是少有的英俊稳重，器宇轩昂。我在那一刻明白，当初的思思，竟然做了一个那样错误的决定。不，也许，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命运在她身上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请告诉我，思思……思思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竟是在微微颤抖，带着几分希冀的哀求。无论是谁，听到这样一个男子说出这样的话语，都不会不动容的。

　　当初我给他的那封信，所有的人名都不是真名，所有的官职都不是真的官职，可是，他却一眼明白了其中所有的缘由，匆匆赶来，只为问我这样一句。

　　杨易康，深深地爱着殷思思。

　　甚至，比她的父亲还要爱她。

　　我带着杨易康来到了秦淮河畔的万花楼。一路上，他都抿着唇，说过的话寥寥可数，也无非是类似于：“请问还有多久能到？”“请姑娘详细告诉在下思思现在所在何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解救殷思思于水深火热之中。

　　我亦动容。在他的催促中，也加快了行程。马蹄飞扬。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秦淮河还是那样孜孜不倦地流淌着，那里载着的是多少女子悲欢交错的韶华？

　　杨易康见到碧琴的时候，碧琴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极为露骨的衣衫，半遮半掩，风情无限，她正大厅上，坐在一个男人的大腿上，与他调笑，醉眼迷离，一副绝代妖姬的模样。他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他真正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他愣在了当场。

　　而杨易康此时的装扮却是一身书卷气，那是他来万花楼之前特地装扮过的，想要给殷思思留下一个好印象。

　　我有些不忍再看下去。可是说时迟，那时快，杨易康三下两步走了上去，一把将碧琴从那个男人的怀里扯了出来。

　　“喂，你干什么！敢和爷抢女人！”那个男子发了大火，说着卷了卷衣袖就要打过来，我猛地冲上去拉过他，在他怀里塞了一大锭银子。他才恨恨地瞪了杨易康一眼，找别的姑娘去了。

　　碧琴被杨易康扯过来，并没有什么多么剧烈的抗拒，想来也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而让杨易康愤怒并且心痛的是，她非但没有认出他来，还如同对待所有的恩客那般，笑靥如花地将芊芊玉手缠了上来，声音媚如丝：“这位相公面生得很，可是头一回来万花楼？”

　　杨易康，这个特地梳妆过的英俊男子，看到这个浓妆艳抹妖娆的女子，在那一刻流下泪来。我听到他哽咽着轻声地呼唤：“思思……”

　　碧琴的笑容僵住，却在那一刻又笑得更加灿烂：“这位相公可是认错人了？奴叫碧琴，可不是什么思思……”

　　杨易康猛地抱住碧琴，他的臂膀那样有力，想来他的怀抱也是十分温暖的。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思思，我是杨易康啊！我是你的未婚夫婿，三年前你本要嫁给我……你没有死，我很开心，我来娶你回家……”

　　碧琴在那一刻的脸色变得苍白，浑身颤抖起来。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了杨易康的束缚，往外逃窜出去：“我不是殷思思，你认错人了！”

　　“思思！”杨易康的父亲是个武官，他从小习武，身手极好，马上就将殷思思再次搂入怀里，他紧紧箍着她的腰，不让她逃避，低低地在她耳边柔声道：“思思，你别害怕，我是杨易康，我不会伤害你！跟我回家吧，思思，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好，让我保护你，成为我的妻，可好？”

　　在那细语温存下，殷思思所有伪装的坚强与冷漠轰然倒塌，她大声地在杨易康的怀里哭起来：“杨公子，我不是你的思思，你的思思，早在半年前就死了！”

　　“不，思思没有死，她是个善良的姑娘，她一直都活着……”杨易康的眼中闪动着灿烂的光芒，那是任何伪装都装不出来的真情，“思思，你听我说，你以前不认得我，可我却认得你。那一年的元宵灯会，我看见你在河边放花灯，笑得很开心，我当时就想，一定要将那个姑娘娶回家……你是知府家的三小姐，我很高兴，就让父亲去提亲，我没有想到，那反而会害了你！我早就想要去见你，可是我害怕，我总怕会唐突了你，以至于总是到了你的院子门口也不敢进去……思思，是我不好，是我的错！现在，让我带你回家，让我的后半生来补偿你，好不好？”

　　杨易康一遍又一遍地在碧琴的耳边说着话，他的语气那样安定人心，让我这个旁观者听了，都不禁潸然泪下。殷思思，终于答应了。她点着头，含着泪吻了吻杨易康的唇：“杨公子……”

　　“叫我易康……”

　　“易康……”殷思思含着泪笑着，“谢谢你。我这就跟你走……先让我去梳洗一番，换一身衣裳好不好？我不要这样子出去……”

　　“好，我等你。”杨易康点点头答应了，看着殷思思迅速地跑上了楼。

　　我想，这也许，会是一个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