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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八十五、归还 ...

  •   秤漏完全停止运作,时间定格在午时一刻。

      樱花瓣被风卷起,漫天花雨纷纷扬扬。

      脚下是星河,花瓣散落处绽放出一圈圈涟漪。头上是星空,犹如无数宝石倾泻在夜幕上,无论何处都散发出星光。

      秀丽意识到自己不在人世,出乎意料地,自己没有因此而害怕。她始终被牵着,某个人走在她前面,只是个背影就能让她安心。

      “啪沙……啪沙……”空中,金眼乌鸦不断拍打翅膀。

      每一步踏在星河上,秀丽脚下便倒映出一幕幕支离破碎的场景。幻象不断变换,红伞转动着从她眼前晃过,伞下巫女轻盈地踏过星河,眨眼间消失于花雨尽头。她不禁仰起脸,眺望巫女远去的地方。夜空下,一明一暗的两颗星互相环绕。

      “就像双生子一样呢。”走在前方的人感慨地道。

      “那是——王星?”秀丽自然而然地回应。

      “是啊,可惜同一片天空下无法存在两颗王星。”

      “嗯……”话到嘴边,秀丽突然想不起即将要说的字句。

      谁终将绽放光辉,谁又将永远黯淡?

      已经没有关系了。

      春日之樱,夏夜之月,秋柿冬雪,循环往复。她活着,思考着,奔跑着,如今也该停下脚步了。

      她仍能感觉到手被牵着,眼前则已是另一番景象。无边无垠的草原忽然映入眼帘,沉沉夜色笼罩住整片原野。脚下点点磷光如萤火虫般升腾、飘舞,有些聚集在远方,萦绕着一道橘黄光柱。

      恍惚间,她听见兵刃相交的声音。在她无法前往之处,男子手持双剑与另一个人战斗,萤光映照下,其紫衣斑斑驳驳,脸庞、银发均被鲜血污染。

      “静兰……”秀丽想起一个名字。

      “看到什么了吗?”牵引人的声音蓦然响起。

      “幻觉。”秀丽眼中的光景又恢复为星河与花雨。

      “偶尔也会看到呢,那个地方。”牵引人停下脚步,抬手捧起秀丽的脸,“要回去吗?可是……”

      秀丽摇摇头,轻声道:“娘,我可以的,带我走吧。”

      奇迹已经不会再发生。

      仙女流露出沮丧之色,一次又一次向她道歉,向一个人类。

      秀丽伸出手环抱仙女,在心中准备好所有安慰的话语,可是当她说出口的时候,就全变成让对方把自己带走的请求。等到她察觉一切,脸上业已沾满泪水。

      “你足够努力了,我知道的。”仙女俯身抱紧秀丽,在她耳边柔声道,“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你活下去,结果却让你这么难受。”

      “不是的……我不是不想活下去。”秀丽猛力摇头,越是想控制情绪,越是泣不成声,“只是……只是想与娘在一起……想再一次……去见大家……再一次对他伸出援手……再一次……可是……全都做不到啊。”

      乌鸦扇动翅膀,转身沿星河一直滑翔到某扇大门前。大门旁边,蓝衣青年冷眼凝望黄泉路上的母女。

      奇迹不会发生,以后都不会,绝对不会。他始终坚信这才是最佳结束方式,无奈他的同类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扭曲法则,蔷薇姬如此,白夜如此,碧澄亦如此。

      “事已至此,苍遥姬果然还是不愿意出来见我呢。”黑衣男子遥望秀丽,神情冷峻如夜色。

      “为此闹出这么大乱子,即使是黄昏之主也要遭天谴啊。”与霄太师相似但年轻许多的男子忽然出现。

      “归根究底还是紫霄你种下的因。”黄昏的主人冷冰冰地回答。

      “对啊,怎么都该怪紫霄。”蓝衣青年回过头,唯恐天下不乱地附和。

      “真是的。”盘腿而坐的黄衣青年终于抬头,“在小姑娘面前互相拆台不觉得很失态么?”

      “喂喂,我可不想你们吵架赌气而把我徒弟拼上命维护的世界弄坏了。”黄衣青年边上还有一名男子,顶着满头银丝,却有一缕红发十分显眼地夹杂其中。

      接着,少年从星光中现身,不耐烦地抱怨:“你们倒是担心起人类来了,真是丢脸。”

      吵闹声持续半晌,秀丽的心情居然因为他们而逐渐平复。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而后离开母亲怀抱,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独自朝那扇大门迈步。她希望这时候的自己能看起来像步入朝堂那样从容不迫。

      这时候,乌鸦忽然降下,拦在秀丽面前。

      “等下。”仙女仿佛想起什么,一把拉住她的手,“我好像搞错了一些东西。真是的,你们人类就是那么顽强。”

      秀丽回头,困惑地凝视仙女。

      “恐怕过些日子才能再见了。”仙女轻轻抚摸秀丽的脸颊,毅然决然地继续道,“玄冥、飞廉,请你们再多陪秀丽一会吧。”

      “咦?”秀丽诧异地瞪大眼睛,眼角余光瞥见白色、黑色两团小球朝自己滚来,“等下,如果回去的话……不对,还有很多事我还没说……”

      “为何不问一下静兰呢?”母亲的声音最后一次传入秀丽耳中。

      光芒照亮天地,顷刻间花雨和星星全被淹没,母亲与其他仙人的身影迅速隐去。秀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牵引向某处,一个个人影迎面而来,擦肩而去。红色发丝倏忽拂过她的脸颊,她条件反射般回过头,可惜那有着波浪长发的背影已渐行渐远。

      一个名字轻飘飘地浮上心头,然后重甸甸地堵在秀丽喉咙处。她张开双唇,发不出任何字眼。

      犹如停滞的齿轮被再次拨动,一幕幕场景连接成画卷,想要做的事,必须做的事,正在做的事……秀丽全部都回想起来,唯独缺少那个几欲冲口而出的名字。

      现在去见静兰,还来得及吗?

      一刻钟之前,静兰还在注视自己的儿子,俨然尚未从惊讶之中回过神。

      时间静静流去,那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少年同样没有动弹,双手始终死死握住干将,胸口急促地起伏,冷汗如雨,脸色惨白。静兰回想起某个时候的自己,银色长发乱七八糟,紫衣沾满尘土血污,身为王子的他变得既不端庄也不优雅。

      不,也许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少年是那么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地拾起干将砍下“亡灵”的头颅。他眼中既无绝望亦无悲痛、厌恶,他是抱着必须保护什么的觉悟去挥剑,并非持有就算死去也无妨的信念。唯独这一点,跟过去的自己略有差异。话虽如此,恍惚之间,两张脸仍然重叠在一起。

      静兰想向少年伸出手,但右臂刚刚抬起就停滞住。

      他与少年之间相隔一副骸骨,皮肤、腐肉已随头颅掉下而剥落。

      只需稍微集中精神,他视野里就立刻浮现出另一个身影。那个人与少年重叠而站,身材比少年高大些,红色卷发全部披散遮住大半张脸,唯见唇角微微上扬。

      静兰抬起的手变为握拳状态,“滚”以及相似的词句快要冲破嘴唇。

      对方先他一步说了几话,也不管是否有发出声音,说完就转身告别似的挥了挥手。如功成身退般,他走进火焰,仰起头安然沐浴火光,随后火苗缠绕住其身躯,转眼间一切化作轻烟。

      这时,少年终于动了一下,身体摇摇欲坠,但依旧紧握长剑。没有再迟疑,静兰跨过骸骨,上前抱住少年,并用另一只手接过干将。

      “已经结束了,千煌。”他温柔地对少年道,就像是在告诉昔日的自己,“真是帮了大忙。”

      “总算能赶上。”千煌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老实待在那边。”

      “因为父王好像很困扰。”

      “已经到能被你看穿的程度了啊。”静兰自嘲似的叹息,接着又以温和的微笑掩盖过去。

      “话说,现在还不是闲聊的时候。”燕青强行打断二人谈话,同时他自己的脚步被变故扰乱,“这边还有……不对,你的对手……”

      燕青话没说完,静兰就察觉到侧后方杀气腾腾。他下意识地护住千煌,右手反握干将往后方挡隔。伴随一声脆响,剑身被某种东西咬住,静兰随即感到一阵酸麻从手腕处传来。他没有回头,右手猛然收拢,欲借势将对方甩出去。

      “父王,它是……”

      “我知道。”

      即使不用眼睛确认,静兰也知道杀气来自什么东西。事到如今,他甚至凭直觉便能认出它由铃兰的魂魄和执念所化。这不足为惧,人也好,妖也罢,他只需挥动干将,便可轻而易举地抹杀他们。

      然而,剑好像变重了,静兰没能将它甩脱。

      对方无意撤退,反倒打算将长剑和手臂一并撕咬下来。恰在这时,长棍连同正在燃烧的藤蔓一同撞中其腹部,逼得它后退数步,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声。

      静兰微微一愣,遂瞄了瞄长棍的“来源”,但见燕青正举手揉搓着头发,像“今天怎么总是将长棍当长矛用”之类的抱怨亦随之传进他耳里。

      “为何……‘她’好像一直很痛苦。”千煌皱起眉,轻抓一下静兰的袖子。

      静兰再次愣住,最终他却选择不去回答,转而询问道:“千煌,还能动吗?”

      “嗯。”千煌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继而离开父亲怀抱,蹒跚退到一隅。

      几乎同时,白色身影从千煌身边走过,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斗篷帽子随其动作滑落,一张清丽面孔进入静兰的视野。他记起方才战斗中的那声叫唤,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疑虑,正欲开口询问,不料对方突然加快脚步。斗篷之下,一截幽绿剑身显露出来。

      “且慢!”“稍等,大姐姐!”制止之言竟先于思考,从静兰那里脱口而出,同时千煌的声音亦重叠于其中。

      剑尖离猰貐数寸时被强行停住,女子硬生生地侧过身,勉强躲闪开猰貐的还击。她将目光投向那两父子,似乎在等他们继续说话。

      千煌默然看了看静兰,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

      “无论如何,由我动手。”静兰对上她的目光,暗暗握紧干将。

      长剑依旧很沉重。

      “既然如此——”女子稍稍沉吟,然后才将自己的佩剑递出去,“请用它。”

      “那个时候,你也在呢。”静兰接过长剑。

      同样是十分沉重的长剑,多年前的那条剑穗又重新挂在剑柄上。是什么时候开始,鸾羽没再拔出过短剑,而习惯使用长剑呢?静兰已经想不起来,唯一隐约记得的是碧澄的长短双剑各有用途。当年他用的是短剑,为了让“她”的魂魄离开珠翠身体。如今回想起来,上一次在陵墓里仅仅为了找到“她”,他就差点丢掉性命,真是莫大讽刺。

      “很抱歉,静兰。我救不了她。”霜月的话语犹在耳边。

      他举起剑,一刹那就结束了,犹如最初他回过头,便见铃兰伏在血泊中。

      长剑完全刺进猰貐体内,红光从伤口处流出,不断扩散缠绕上妖兽的身体。它发出嘶吼,俨如婴儿哭叫,使人毛骨悚然。骇人的吼叫仅仅持续了片刻,随着它的身体融化,一切又归于寂静。

      王陵事件之后,静兰很久没有做过那个天降血雨的梦,直到最近几年才偶尔回到那个场景。血雨已经消失,而王座之下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暗红血液,枯萎的铃兰花在血河地飘荡、飘荡。

      “抱歉。”静兰垂首凝视眼前那一滩泥浆似的东西。

      无论过去,或是现在,只有一件事他总是做不到——把母亲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只有一件事他总是重复在做——“杀死”自己的母亲。就像在梦里,他怎么都无法将那朵花从河里捞上来。

      “不是那样的,圣上。”记忆深处,瑶姬回过头与他对视,“有了千煌和千世后,妾就察觉到了,是他们‘拯救’了妾,可是让他们‘拯救’妾,这本身就有问题啊。为人父母,难道不该是我们去保护孩子们?”

      水珠滴落到静兰头上,沿着发丝缓缓滑落到脸颊。

      雨水从天而降,一滴一滴穿过密林,并非滂沱大雨,但奇迹般地将祭坛周围的火焰浇灭。

      此时,猰貐的残留物上升起点点荧光,微光逐渐聚集,最后幻化出美丽的女子身姿。她与静兰四目相对,脸上露出凄惨又悲伤的微笑。

      静兰立刻明白,她并非在看自己,而是想在自己身上找到那个人。到头来,自己的存在依旧没有被她肯定。果然还是会有失落感,不过他随后就发现最初的痛苦并未如期而至。如今的他能感觉到,千煌靠了过来,并挽住他的手臂。

      不知不觉间,铃兰用“诅咒”蛀蚀出的空洞被填充上了新东西。

      “静兰!”秀丽的声音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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