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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八十三、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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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府后院的樱花树才刚刚结出蓓蕾,那几株均是最近几年新栽种的。不知为何,最初送给秀丽的那棵今年完全没有开花的迹象,蔷琳出生那年亦是如此。那一年,秀丽总是说着,还是辞官了吧。刘辉总是静静地微笑,但很少去抱蔷琳,直到秀丽奇迹般地度过了四载。
彷徨无助,自责悔恨,刘辉这些年感受得太多太多。再也不想失去,再也不想……
“刘辉……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啊。”那个人弥留之际的微笑如今尚未褪色,其话音亦时常犹在于耳,“此生唯遗憾没能得见你成为明君,再创百年盛世,但我依然相信你……”
茫然驻足于灵柩前,刘辉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那个人是何时开始患病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个人在茶州一役耗尽心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个人已然病入膏肓。
那个人也好,秀丽的事也好,总是赶不上,总是来不及。
无论度过多少年月,即使哭泣过,即使接受过,但心中的空洞总是填补不满,只要悔恨还在。
再也不想失去,再也不想……
无论度过多少年月,他仍然竭力去维持这份小小的任性。
“这一次,由我来选择,好吗?”刘辉将茶捧到邵可前面,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就某个话题争论许久。
邵可虽是坐着,但长剑在他双手里,像支柱一般垂在他身前。他没有接过茶,目光绕过刘辉,投落在更远处。
莫邪被搁在桌子上,刘辉用茶代替了剑,但身体始终挡在邵可与琉雅之间。面对邵可的拒绝,他依然没有退让之意,更罕见地不留一丝破绽。
半晌,邵可转而凝望刘辉,沉声道:“再说一次,你刚才的话。”
刘辉对上邵可的视线,把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由我来选择。”
“唉……”邵可长长呼出一口气,既而接过茶,“你选择了琉雅,相当于选择留下祸患,这样也没关系吗?”
“小琉雅不是祸患。我选择的路里,必须有她。”
“虽然有些不同,可你们的目标说不定是同一个呢。”邵可放下茶杯,继续道,“干将和莫邪由一人使用方可发挥全部力量,那个人会是你吗?”
“干将和莫邪,我都不打算用。”
“不使用武力就想全身而退?”
“总盘算着全身而退,就无法竭尽全力,不是吗?”
邵可微笑,眼里流露出柔和的神色。谁会想到,如此慈祥的老者,方才正打算夺去一名少女的性命?他十分庆幸,当时刘辉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面前。无论是心慈手软的自己,或是不念亲族情分的自己,他都不那么愿意去面对。
刘辉蹲下来,默默握住邵可的手。
那一双手曾经沾满鲜血,亦曾经温柔地抚摸过他的头,而他记得的唯有后者。若是要获取更多的勇气,那必定是通过这个比戬华王更像是他父亲的人吧?
此际,邵可正欲再嘱咐些什么,却瞥见刘辉身后帐幔动了动,于是又把话收回去。
“外公?”少女撩起帐幔,探出头。
“小琉雅退烧了?”听到话音,刘辉连忙站直身子,挡住少女的视线。
他终究晚了些,琉雅已经望见邵可衣裳上的血污。但见她匆忙下床,跌跌撞撞地扑到邵可身边,连连问长问短,满脸惊惶和担忧。她丝毫没有怀疑,只道是邵可为了保护她而受了伤。
邵可柔声安慰了几句,却没能向她伸出手。他明白,拿起长剑的瞬间,就失去了这个资格。
“琉雅……”他顿了顿,转而望向刘辉,“如今恐怕结界已破,但那东西尚未出现,不知是福是祸。刘辉,你想要去见‘他’的话,就尽快吧。”
琉雅瞧一眼邵可,又瞧一眼刘辉,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飞快地跑进里屋披上外衣。
“刘辉,也许你是对的。”邵可瞄了瞄里屋。
刘辉摇摇头,道:“您和王兄总能找出‘正确’的方法,我却不然。”
邵可暗暗发笑,苦涩味仿佛从心底蔓延到舌尖。
本应早已看透世事,但仍有身为“人”的负担,面对此情此景尤甚。换作蔷君也许能处理得更洒脱,他总不禁这么想。
转眼间,琉雅穿着红衣回到二人面前,手里还拿着发带,一边走一边费劲地收束其长发。
刘辉见状,忍不住取过发带,帮她整理起头发。他手法娴熟,很快就将发丝收束好,期间眼里还流露着柔情,让人由衷觉得他们像父女。
无论度过多少年月,刘辉终究还是刘辉。
不知不觉间,邵可脸上露出了平常日子里才有的神情,这一点甚至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
“快去吧。”他低声催促,并伸手取过莫邪递到刘辉身前。
刘辉接过长剑,表情变得犹如刚刚吞下黄连似的。他一言不发,好像在忍耐,仅带着琉雅向邵可行了个礼以示道别,然后转身出门。
外面阴云重重,白昼如夜,但在邵可满布沧桑的眼眸里,仿佛能看见一缕光芒悄然附上刘辉的发丝。那或许是从阴霾中漏下的阳光而已,不过这样就够了。
“祝你武运昌隆,吾王。”
邵可的声音很轻很轻,伴随着嘴唇张合,鲜血慢慢溢出。他仰起头,竭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可惜思绪越飘越远。
要去见蔷君了吗?不知道能否见到呢?
要是秀丽知悉自己被刘辉抢先一步,她会不会大发雷霆?
周围都安静下来了呢,像回到了独自居住的时候,秀丽和刘辉出门在外,没有千琰和蔷琳。硕大的庭院里只有风吹动树枝的声音,还有……乌鸦的叫声?真不吉利啊……
循着声音,他仿佛能看见那只乌鸦振翅高飞,迎风而去,越过城区,越过护城河,最后飞入山林。
此时,近郊山林里,秀丽与燕青分道扬镳不久。她待在夜华身后,柳眉紧蹙,一直没说话。也不知道夜华带她绕了多少圈,她忽然抬头仰望上空,乌鸦的身影恰好落入视野中。
“怎么了?”夜华扭过头问。
“没什么。”秀丽稍作停顿,而后话锋一转,“拖延这么久,是不是该带我去圣上那儿呢?”
夜华怔了怔,接着苦笑道:“我确实有意拖延,这是他的意思,不过若是我知道他的位置,恐怕我早就违抗命令了。”
秀丽垂首,若有所思:“连你们也……为何他要独自去救千煌?”
“他对你实在是保护过度。”夜华语带嘲讽,将不快直接发泄到秀丽身上,“相较之下,那个女人的‘待遇’可谓天渊之别呢。”
“并非如此。”秀丽平静而果断地否定了她,“他知道谁带走了千煌,且不愿意让我跟那个人交手,大概是因为知道我会阻止他作出某些决定。到底是——”
“凌晏树?”
“你是说他带着最后一支箭来这里?为了什么?”
“完全不明白。”夜华轻轻一拍马颈,示意坐骑转头慢跑,“什么结界,什么权力斗争,这些我全部都不懂,我单纯觉得跟那家伙有关罢了。”
“偏见吗?”秀丽喃喃自语。
夜华笑出声来,漫不经心地接话:“啊,大概就是这样,觉得他面相可憎,让人浑身不舒服之类的。”
到这种时候,她的语调依旧非常轻快,乃至全身都处于放松状态。她并非什么都不懂,正正是深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才会有那种从容的姿态。从后面注视这个红发女子,秀丽总觉得自己其实被她鼓励了。
“快回去。”秀丽忽然扯了一下夜华的衣袖,“回到跟燕青分别时的地点。”
“为什么?”夜华莫名其妙,但仍然照她的话去做。
“如果是燕青的话,肯定会给我留下路标。”
“就算你去了,也不一定有用哦。”
“职责所在。”
夜华默默轻踢马腹,催促坐骑加快速度。
一时间,随行士兵们面面相觑,又不敢多言,唯有快马加鞭跟上。
“感激不尽。”秀丽轻声道。
除此以外,秀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纵使她由衷地感谢。她明白,假如她去找静兰是“职责所在”,那夜华带她去就是“违抗命令”,事后夜华要面对的是军纪。
夜华似乎听出她话中包含忧虑,遂摆摆手,爽朗地道:“少担心啦,大不了让十三姬先抢走将军的头衔。”
快马载着二人疾跑,不管脚下是否有路途,始终笔直前行,一路上气势如虹,踏平土丘,碾碎繁花。马蹄声里忽混入鸦鸣,深灰色羽毛悠悠飘落。
秀丽不由自主地再次抬头,一片苍翠映入眼帘,乌鸦的影子时隐时现。她出神地注视乌鸦,怪异地,乌鸦亦从未飞出过她的视野。片刻过后,那抹灰黑影子逐渐浸入翠绿中,两种颜色渐渐纠缠在一起。
“前面就是了,我遇见你们的地方。”夜华朗声提醒。
在秀丽耳中,夜华的声音是那么飘渺遥远。她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竭力想要回应夜华,可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身体越发沉重,深红发丝在她眼前晃动,占满整个视野,后来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红发与乌鸦的身影重叠了。
“秀丽?”夜华又呼唤了一次。
再多一点时间……只要再多一点……
秀丽在心底默默祈求,无论如何都想要抱紧眼前的身躯,犹如溺水之人紧抓稻草,然而实际上她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随着马匹颠簸,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沉沉下坠。
“秀丽!”那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乌鸦扇动翅膀,缓缓降落在少女肩头。
“再多一些时间就好了,每个人都这么想。”少女呢喃着,抬手轻抚鸦羽。
乌鸦歪起头,伸出翅膀戳了戳少女的脸颊。
少女像在回答它似的,继续轻声道:“我没问题的,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会好好将那些漂泊的灵魂带回黄昏之门的。”
乌鸦摇首,羽翅轻轻拂过她的脸,仿若在安慰她。
“谢谢。”少女微微一笑,抬手抚摸鸦羽。
风穿过山林,撩起少女的发丝。竹花落入她手心,渐渐变成褐色。
无数“声音”从远方传来,秩序崩裂之音,亡灵的笑声,石阶上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总与断断续续的琴音相伴。少女知道,王妃拨动了琴弦,用她自己的生命。
“本非掌舵人,何以渡苍生?”
少女叹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乌鸦略显不悦地挪了两步躲开她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