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六十、沉舟侧畔千帆过 ...
-
一个月后,时值大暑,天气越发炎热。
经历地震和各种异象,贵阳一度满目疮痍,其后朝廷宣布削减赋税徭役,加之以一系列措施,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今才恢复正常生活。
静兰手捏信封,倚窗凝眸院子里的荷花,熏风吹乱了银发而他浑然不觉。或许他真正在意之物是红花下的满池碧绿,因为那颜色与某个人的眼睛一样。
这时候,绛攸捧了一叠文书进来,道:“圣上,既然用膳完毕,还请尽快处理公务。正值多事之秋,若不勤政,只怕会出乱子。”
静兰回头,示意他把奏折放到桌子上,然后道:“如此炎夏,恐日后生蝗害。这样吧,你去吩咐下级官吏让碧州那边注意点。”
“是。”绛攸躬了躬身,既而退出政务室。
支开绛攸,静兰以为总算能继续独处,怎料门还没完全合上,秀丽就再把它推开。
“现在还是午膳时间,你不用急着工作。”趁秀丽转身关门,他将信封塞进桌上的文件堆里。
“两件事,一件工作内,一件工作外,我觉得这个时间很适合。”秀丽微微一笑,走到静兰跟前。
“那朕想先听工作内的。”静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听此,秀丽的神情变得严肃。她望了望堆积如山的文书,道:“夏至前,臣呈上了关于门下省官吏的弹劾奏折,请问圣上可曾过目?”
“看过了。”
“敢问圣上何时处理,如何处理?”
“押后。”
“啊?!”秀丽登时柳眉紧皱,“臣愚钝,不能明白。作奸犯科之徒岂可坐视不理?他们身居要职,若纵容他们,势必腐蚀国家,还望圣上立刻处理!”
静兰平静地道:“对于御史台而言,马上拔除他们是责任,而于朕而言,保持当下平衡才是必需的。”
“平衡?你只是指那些‘国试派’、‘贵族派’什么的?”
“朕就知道秀丽你能明白的。”静兰微笑,托腮注视她,“更何况,母后和红莲仅仅是棋盘上两只相似的棋子,下棋人我们还没看清呢。”
“不采取任何措施未免太冒险了。”
“将欲夺之,必固与之。”静兰不愿意在此问题上纠缠,遂话锋一转,“对了,工作之外的事是什么?”
秀丽不禁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息一声,道:“璃樱今早把姐姐送回我家,她还处于沉睡当中。听家父说,待姐姐的情况稳定些,玖琅叔叔就将她接到红州。当然,如果情况恶化,她就得去缥家了。”
“她的身体……”
“啊,不,不是像我那样子的。叶医师说,她身体非常健康,就是神力使用过度。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嗯,了解。”静兰的目光越过秀丽肩膀,落到房门处。
“静兰,你对姐姐……”
“怎么了?”
看到静兰拒人千里的微笑,秀丽马上识趣地将话吞回肚子里,转而道:“没,没什么。”
“其实秀丽是想说,王兄你对鸾羽是不是太冷淡了?”
闻声,秀丽吃惊地回头,发现刘辉背靠房门站立,正凝望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对外面的护卫干了什么?”
“大概在你说,‘她身体非常健康’的时候。”刘辉气定神闲地道,“当值的是白殷正,让他通融一下就进来了。嘛,他们其实也不敢阻拦我啦。”
静兰摇摇头,无奈地道:“辛苦的工作我来扛,你倒是逍遥自在了。身份尴尬还招摇过市,就不怕招人话柄?”
对于静兰温柔的斥责,刘辉的回应是在桌子前蹲下,双手搭着边缘,把头搁于桌面,鼓起腮。
“这何等失态。”秀丽别过头,嘴角不住地抽搐。
此情此境将静兰刚才的苦闷一扫而光,他摸了摸刘辉的头,禁不住笑出声来。
刘辉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辩解道:“过了中秋我就得和秀丽离开贵阳,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见王兄了啊,现在当然要时常来。”
静兰愣了愣,诧异地道:“秀丽,你也和他一起去吗?”
“中了这家伙的圈套呗。”秀丽瞄一眼刘辉,双手一摊,“反正我已经向葵长官提交了降职申请,详细陈述我在红山水晶案中的种种错误,中秋之后我就变回监察御史了。至于我现在这个位置的工作,全扔给狸狸就好。”
“那我让燕青跟随你们吧。”
“什么?!原本想着楸瑛去接珠翠,我就可以和秀丽独处的。”刘辉沮丧地在桌面上画圈圈。
“连楸瑛都不待在你们身边,若不派燕青去,谁来保障你们安全?”
“可是——我们不在,燕青也不在,鸾羽又要回红州,王兄不就很寂寞么?”
“别把我们说得好像死了似的。”秀丽一只手扶住桌子,表现出无力状。
此时,静兰不禁凝视露出文件堆的信封一角,默默无言。
他何尝不想刘辉、秀丽等人留在自己身边?可惜他连见鸾羽一面都做不到。寂寞?孤独?那就是王座的诅咒之一啊。人类一旦坐上这个位置就再无法随心所欲了。
为了活着,每个人都必须作出选择。
午时过了大半,艳阳的威力有增无减。红府门前,一个十岁上下的女孩背着包袱,弯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豆大的汗珠一滴滴落下,棕色刘海亦被汗液浸湿。
“终于到达……不过跑太快了……”女孩自言自语。
恰在这时,门被打开了。女孩抬头,只见一青年和一少年走出来。
“璃樱!原来你在贵阳啊。”女孩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朱鸾?你怎么来这里了?对你而言,考国试还太早吧。”璃樱停下脚步,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丙爷爷派人送我来的。”朱鸾的笑容凝固住了,继而渐渐消失,“他说如果我留在茶州,这两三年恐怕无法专心读书。”
璃樱立刻敏锐地猜测出丙太守话中的另一重含义,遂试探地道:“于是他让你来投靠秀丽?”
“能见到秀丽姐姐我当然很开心,可他还说……还说……找新的监护人什么的……”说到最后,朱鸾哽咽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秀丽尚在宫中,我先带你进去见见香铃。” 说罢,璃樱拉起朱鸾的手往回走。
朱鸾这才稍稍安下心,随后,她又问了一些近况,璃樱却显得心不在焉。一路上,这硕大的宅邸里,朱鸾没遇见一个仆人,倒是看到金发女子在穿廊中徘徊,脸上愁云满布。
那女子向璃樱行了个礼,然后注视着他们从自己身旁经过。
“瑶姬。”黄衣男子从房间里走出来,温和地对女子道,“邵可大人说你可以进去看她的。”
瑶姬咬着下唇,使劲摇头。
“明明很担心的,不是吗?”男子拉着她的手。
“所以,才让你进去啊。”瑶姬低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那么——黄泉向瑶姬公主报告,鸾羽小姐睡得很安稳,众人也表示这与你无关。”
“语气太轻佻了……”
“没办法啊,像我这样的人,不活得轻松点怎能长命百岁?”
话刚出口,黄泉就后悔了。果不其然,瑶姬登时脸色煞白,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袖,生怕他下个瞬间就灰飞烟灭似的。
黄泉伸出手,轻抚她的脸颊,继续道:“因为你,我会努力寻找解除咒术的方法的。不对,你和我一起寻找。现在,只要你愿意,我马上可以带你走。”
瑶姬愣愣地凝视黄泉良久,接着,又是使劲地摇头。
“为什么?”
“我希望……我希望遵照羽羽大人的意愿,留在圣上身边。”
“你考虑清楚了吗?”
“每天都在考虑,甚至梦里……我的琴音曾让圣上命悬一线,也害羽羽大人将力量消耗殆尽,若我随你一走了之,那我就成了最不忠不义之人。我固然没有能耐消除反噬作用,但至少能以琴音减轻他的痛苦,延长其生命。”
“你想代替鸾羽小姐?”黄泉一针见血地道,眼中透出悲伤之色,“这注定会令你痛苦万分。”
“是啊,真的很难呢。我很软弱,也许过不了几天就会忍受不住,然后哭出来。到那个时候,请务必让我在后宫也能知道你的事迹。”
瑶姬在微笑,泪珠却滚滚而下。
黄泉上前,紧紧拥抱住她,柔声道:“我明白了。假如这么做能消除你的负罪感的话……”
然而,他不明白,瑶姬作出这个决定的另一个原因。
瑶姬懦弱,但她并非看不清形势。她知道黄泉才不会介意自己是否不忠不义,可是她同样清楚,假如和他在一起,自己身上的污点必将成为其仕途上的巨大绊脚石。是的,能够容纳她的仅剩下王宫了。
“还有时间……我会继续考虑的。”她抱紧黄泉的身体,闭上眼睛。
院子角落里,漆黑的眼睛望了两人一会才转移视线。这双眼睛的主人拖着圆滚滚的身子步向红府后院,从容地穿过半开的后门。阳光一下子全倾泻在它黑白相间的毛上,它似有不满地瞪了苍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朝王宫的方向行进。
人们再见到它时,业已黄昏,天边铺开一抹瑰丽的晚霞。它依旧慢悠悠地走着,路过政务室,从半寸的门缝中“窥视”里面的情形。
“朕会遵守约定的。”
静兰喃喃着,将信封伸进烛火里,火舌随即卷走了它,并吐出一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