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长春—孝贤皇后》画乔

47、瑞脑消金

　　雍正十三年的夏，本就格外热。雍正虽怕热，却因身上有病，九州清晏的寝殿里不敢置冰，又靠着日日炼丹的斗坛处，每每走进去如一脚踏入蒸炉一般。

　　雨晴从可欣房里出来后，向苏培盛交了差，随口问起雍正的近况，得知近几日有所好转，又想到自己有几日没去请安了，正欲问苏培盛可否一同去正殿，谁知他最是圆滑，事先道，“皇上知道了这消息必然欢喜，福晋若也一道去请安，自然再好不过了。”

　　一走进九州清晏的正殿，雨晴迎面看到的是一副新奇的画像——画中雍正一身道装，左手挥着尘尾，盘坐于峭壁上，山下波涛汹涌，极为壮观。据苏培盛解说，为表道法超然，雍正特意命如意馆的西洋画师郎世宁为他绘了一幅他扮作道家的图，悬挂于九州清晏中。

　　皇帝病了，皇子福晋按规矩礼制是不必前去的，但如今弘历在外，雨晴又知书达理，熹贵妃便常让她前去问安，也时不时嘱咐她带上永璜、永琏去看他们的皇玛法。

　　平日里九州清晏都围了一室的宫人和太医，此时走进后殿却是一片寂静，屡屡檀香缭绕，帘子后只隐约可闻熹贵妃细碎的低语。

　　“福晋先在外头候着，奴才去回了话就来，”苏培盛说着便进去了半晌，出来时却赔笑说雍正和贵妃娘娘说话儿，叫福晋先在外头候着，或过些时候再过来。说罢，又忙赔礼推说要去太医院吩咐事，遂一溜烟走了。

　　“索性今日没旁的事，便等着吧，“雨晴向彩云道。

　　偌大的九州清晏正厅，此时只留她们主仆二人，显得空洞寂寥。一阵细暖的风掀起帘帷，恰好将后殿内的低声悄语吹入耳。

　　“臣妾看您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如今三格格那里安分了，皇上这块心结了，不出月便大好了也未可知。“

　　只听匙碰药碗的响声，接着是雍正低沉的声音，”朕就知道，她识大体，方能劝得住。“

　　”皇上英明，四福晋从她那儿刚出来，她屋里的人便命人去传膳了。”

　　”朕从前做王爷时见她，就觉得她很好，虽年纪小，却颇有几分…敦肃皇贵妃昔日的神韵，如今倒也不十分像了。“

　　屋里顿时又比当初寂静了几分，远处的蝉鸣也越为清晰，良久才听熹贵妃淡然道，”皇上这般看重四福晋，是弘历的福气。“

　　雍正似没有听到熹贵妃刻意的提醒，而是声音恍惚，”若不是皇后和马中堂提议，她入宫选秀，必是要留了牌子在宫里的。“

　　雨晴紧紧地抓住彩云的手，大气都不敢出，想转身离开却有觉得腿僵在了原地。

　　雍正诡秘的一声笑，又一阵轻咳，“还好，没有误了她。朕当年误了你，若再误了她，便是造孽…“

　　殿内”哐啷“一声，可想而知是药碗破碎的声音。”恕臣妾失了手，”熹贵妃的声音已不再淡然，而是颤抖的。

　　”朕原就有这么个猜想，直到皇后说了朕才信。当日朕恨不得杀了你们，可如今他去了，朕方想明白了，你们的大好青春，终是赔给朕了。“

　　熹贵妃再开口时，却是轻笑软语，”臣妾回去便要好好问问谦嫔她们，是怎么伺候的，都让皇上这几日睡迷了！臣妾这就吩咐人去把药重新煎上，让她们几个服侍您喝下。“

　　笑里藏刀，雨晴觉得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还来不及细细想来，只听里面凳子戛然作响，熹妃起身信步正要出来。雨晴慌忙地拉住彩云的手，疾步仓皇而逃，直到了殿外湖边的凭栏处才略停下脚步，却只听身后不远处传来刚才在隔着帘帷的声音，此时变得清脆响亮，“四福晋？”

　　雨晴强作镇静，转头一看，又装作才看到熹贵妃，蹲身行礼，“给额娘请安。”

　　“你这会子怎么在此处？仔细太阳底下晒着了，”熹贵妃谈吐自若，眼底隐约掩了几分忧虑。

　　”谢额娘提点，“雨晴笑道，”从公主那里出来，原想去给皇阿玛请安呢，苏公公说正要吃药歇下，便绕着出来了，和彩云看鱼儿游戏有趣，才在这儿耽搁了半晌。“

　　熹贵妃脸上缓和了些，“既如此…你皇阿玛这两日要修养，不宜多了人在跟前，你先回吧。”

　　回长春仙馆的路上，雨晴伸手擦拭着额角的细汗，心有余悸地嘱咐彩云，”今日的事，不可有第三人知晓。“

　　—

　　命运弄人，连堂堂的大清皇帝也不能免幸。雍正的病刚见了好转，谁知过了几日，长春仙馆便来人慌慌张张地传话说，皇上服下了一剂丹药便昏迷不醒，熹贵妃命嫔妃、皇子福晋轮流每日去园子里的正觉寺诵经祈福，还嘱咐千万不得声张，以免走漏了风声。

　　雍正生死未卜，只有熹贵妃近身伺候，连旁的嫔妃也知道得不真切。宗亲、臣子里也只有最亲信的首席军机大臣张廷玉、庄亲王允禄知晓了这个消息。二人与贵妃商议了，在这样的要紧关头，叫人快马加鞭去云贵，让宝亲王与鄂尔泰不月回京。

　　当下另一件要紧的事便是三公主的婚事，一方面是公主出嫁，恰好给宫里冲冲喜，另一方，虽无人敢言，还有这一层考虑，若雍正真驾崩了，三年内的国孝家孝自然不能嫁娶，不如早办干净。于是八月刚过，公主便出嫁了，礼仪上因赶着日子没有和惠公主下嫁时隆重，但作为补偿，熹贵妃给她的所带的金银财宝和家奴足足添了一倍。临行时，雨晴奉命同众嫔妃、命妇将公主送至神武门，遥遥一望，就可见她涕泪连连。

　　这日临去大觉寺时，彩云扶着雨晴在甬道上走着，无意间思忖道，“主子，你说前两日还听御前的人说皇上病情有了好转，怎么如今竟——“

　　雨晴难得苛责道，”这样的话，以后烂在肚子里，家里也不得说。”

　　彩云忙点头称是。

　　到了大觉寺，佛堂里只有弘昼跪在香案前。五福晋再次怀有身孕熏不得香也跪不得，弘曕不过是襁褓中的小儿，三公主又出嫁了，小辈的也只剩了他们两个。平常有些和尚道士，今日却不知为何也不在了。在佛前，叔嫂两个都是为长辈诵经祈福的事，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好像有几年没和弘昼独处一室了，有他们之间的种种曾经，总觉得有几分道不明的暗昧。

　　雨晴规矩地唤了一声，“五弟，”似强调着最后一字，才缓缓跪到他身侧，刻意在二人中间空出了一个蒲团。

　　“四嫂，”弘昼目不转睛，昏暗中也看不出他的表情。

　　蒲团松软，跪上去也不觉得地上生硬。檀香清雅弥漫，眼前的弥勒佛却法相金身、庄严神肃，不近人情，似乎在说，雍正即便是天子，也是生死有命，求佛也求不得的。雨晴心想，若弘历在，想必也会说，礼佛不过是给自己心里慰藉罢了，并不能真的为生老病死的人做什么。但既来了，也就求一求吧。

　　一柱香愿弘历早日平安归来...两柱香愿...愿日后的风风雨雨，携手——

　　”此后，四哥便永远不再是四哥了。“

　　思绪忽然被冷不丁的一句话打乱了，雨晴心下一惊，警醒道，“五弟慎言，皇阿玛吉人天相，再说…”

　　弘昼仍自顾自地说着，“皇阿玛从来就只有四哥这一个能成事的儿子，我算不得什么。”

　　雨晴看了看四周，确认殿里真的无人，但终究隔墙有耳，便说，“你若乏了，就先回吧。这儿有我。”

　　“四嫂放心，那帮和尚道士都忙着给自己寻后路呢，顾不得这里，“弘昼平和道，不急不缓。”从前四嫂说过，我若将我的秘密告诉你，你且愿一听，如今可还作数？“

　　见他此时一脸凝重，又确实是个清静地方，雨晴也不好再拂他的意，便败下阵道，”我自当洗耳恭听。”

　　弘昼没急着接话，而是起身，舒展了跪得僵硬的腰身，

　　“这几日，有不少朝中大臣找我私底下说话，都隐晦着、拐着弯地说，皇上病重，四哥在外，一旦龙驭宾天，我大可奋力一搏。这样的话，若皇阿玛听了，杀我剐我一千回我也不会惊奇。从前三哥自不量力，自掘坟墓，可他忘了，我们从小就各自有了命。“

　　雨晴默然不语，见他走到香案前便也起身，静静地听着。

　　弘昼信手捻起了一柱燃了一半的香，弹了两下，香灰洒落。“我和四哥，从小在这园子里一桌吃，一床睡长大的。我额娘与贵妃也都是出身平平，不比皇额娘、皇贵妃。从前是皇额娘喜欢我多一些，皇阿玛对我们都是淡淡的，可皇玛法见了四哥便一切都变了。皇贵妃生了三个儿子，若是长大成人…可并没有…我额娘原还有那个心思让我去和四哥一争高下，可她终究忘了，皇阿玛是什么样的人，我这条性命若要保…“

　　”无情最是帝王家，“雨晴轻声应道。此时见弘昼一脸迷蒙夹杂着释然，才越发看清，他是满肚子委屈无处诉，话说到了这步田地，再有不妥，也是肺腑之言，不能不听。

　　”是，也不是，“弘昼含混接道，”帝王家，没有父子之情，只有江山社稷的安危，唯一可顾及的情就是民情。而弘历，就是皇阿玛、皇玛法对江山万民最好的答复。他固然和皇阿玛一样精细多疑，可一心系在了沧海桑田上，我又哪里能及？”弘昼说到最后情绪激动，才略顿了片刻。

　　“从前上书房时，师傅曾问，历代哪几个皇帝才真算得上明君英主？四哥说，除了皇祖康熙，他最钦佩唐太宗。自那日我便知道，江山社稷为重，兄弟情分为轻。朝中可从来不乏虎视眈眈之人…八叔、九叔、十四叔…连如今理亲王也蠢蠢欲动，我却不会任人宰割…”

　　雨晴浅笑，如今这谜底终于彻彻底底地解了。“所以你是’有为也，则天下用而不足。’”

　　听到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弘昼怔了一下，转身看她时又恢复了平日里嬉笑的样子，仿佛刚说的话都在梦境一般，不曾真的发生过。”我不过随口说说疯话，四嫂莫要觉得我唐突了才是。“

　　这样的半明白半荒唐之人，真是拿捏不定，让人没办法。雨晴又是叹气又是好笑，却想来更多是感慨，”你把我当个知心人才说了这些话，我自然明白。你对四哥的手足之情，即便他不知、不说，我也要替他谢过你。这份人情，怕是今生难以还尽。“

　　”四嫂是个水晶玻璃人，“弘昼调笑道，又跪回蒲团上，过了半晌，才又开口，”也就你能陪他一路，成就这份大业。“

　　二人又静静地跪了半个时辰，外头的一扇门忽开了，接着有人说，”福晋，爷回来了！“

　　那久违的声音是吴书来。雨晴突然起身，眼前一黑，幸亏弘昼手快虚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在地。“在哪儿？”

　　转身走到吴书来跟前，才见他显得比往日憔悴了几分，脸上却笑意犹存地行着礼，“给福晋、五爷请安。爷叫奴才来回福晋，他先去九州清晏侍疾，晚间再回去。”

　　原想着，晚间便能见到弘历，心里也踏实了，可殊不知，到了黄昏时分，风云骤变。

　　三更天的时候雍正已到了弥留之际，熹贵妃依照雍正在先的旨意让人回紫禁城取下乾清宫西的正大光明匾后的密诏，又宣一早定下的顾命辅政大臣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张廷玉、鄂尔泰四人漏液入宫听旨：

　　”皇四子宝亲王弘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圣祖仁皇帝于诸孙之中最为钟爱，抚养宫中，恩逾常格…谙习政事，以增广识见，今既遭大事，著继朕登极，即皇帝位。“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皇上驾崩，终年五十八岁，传位于皇四子弘历。

　　次日，尊熹贵妃钮祜禄氏为圣母皇太后，奉太后懿旨册宝亲王嫡福晋富察氏为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