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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婚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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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清明祭祖之后,薛老似乎挺忙,倒是让时珩多了几日空闲。只不料日子才进五月,时珩就遇上了这么一摊子事。
那日正是五月五端午节,本是个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节日、饭宴之上,家中大小正围在一起吃个粽子过节,薛老却觉得不够热闹,来了一句:“珩儿,也该成家了。”此言一出,两个姨娘,两个异母姐姐以及旁下的丫鬟婆子,都说有理;唯独正夫人和姐姐薛漻,以及当事人自己,皆是顿了顿。
时珩放下手中的米粽,朝着薛老笑了:“珩儿尚未修身,爹倒让珩儿齐家了。”心中虽然对那成亲二字极为抗拒,又怕身份暴露人前;可是为何此刻,竟想到林煦?
“珩儿,你这话就不对了。”说话的是二夫人。“老爷既然考虑了此事,说明你已经有了那成家立室的资格、再过半年,你便满十六,别家的公子哥儿可都成了家了。”
“对。”薛老亦是一副语重心长地看着时珩,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珩儿你作为我薛家希望,若是此时成家,一二年后脉火有了着落,待立冠之时便可以全心全意地去争那天下,去登位称帝了。我薛家,可是靠你光复,完成大统!”
时珩一时语塞,自己的肩上的确在这个爹的期盼下压了很多重担、但是那父亲口口声声说着的天下和皇位,那种背离亲情和友情的事物,真的值得自己去争夺吗?抬起头,见母亲和姐姐的眼色,时珩只好不再反驳,先应下了此事。
五日后,林府。
这时刚用过午膳,林煦本在房中练画。画上的是一簇水仙,刚在打型,却已经看出水仙的淡雅清新。希儿的嗓音由远及近地传了来,很是急促地进了房间,又迅速地关上了门。
林煦见她这般,也并未在意:“希儿,怎么了?”
希儿喘着气,囫囵地喝了几口茶,一脸不可置信道:“姑娘,我听外面的小子说,薛老爷给珩少爷订亲事,找了人向郭家说媒呢!”
水仙叶折了一笔。
不知道为何,心里会不好受。那个平时在跟前嬉皮笑脸的人,转眼间却因为这一个消息,似乎再也不会出现在身边了。
“姑娘!”希儿见她蓦地就收回了笑容,便知道她心中有事。这段日子以来,莫说是珩少爷和自家姑娘,就是自己和青冥列缺两个家伙都成了好朋友。珩少爷和姑娘明明应该是在一起的一对,如今,却成了这般。
林煦仍旧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作画,苦笑:“郭家,怜笙么——倒也是个好性子的人。”
“姑娘…”
“希儿莫再说了…”林煦一时竟有些哽咽,捏着笔就是画不下去。
“那珩少爷他…”希儿欲言又止。
“以后,再也没有薛时珩了……”
话语未落,泪却先流。
是芳心错付,还是老天爷故意戏弄。
林煦只是觉得心中莫名的痛,因为知道了这个人即将婚娶,因为知道了以后再也没有这个人。
而同样的在薛府那边,有个人也是心里揪痛得紧。
“爹!为什么向那郭家提亲!为什么!”时珩听到这个消息时如晴天霹雳,喝着骏马就从外边往家里奔来。明明,明明心里是在希冀着那个人是林煦啊,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呢。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薛老对于儿子的大呼小叫很不满意:“你身为后辈,我是你亲爹!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问问这天下百姓,子女婚嫁父母做主,哪里就得先问过你的意见!”
“可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郭家小姐!”父子俩都是一个脾性,那就是倔。
“不喜欢也得娶!我已经替你三书六聘与她郭家定了此事!”薛老见儿子情绪激动,知道她心中所想。“你喜欢的是林家小姐是不是?大不了你娶了郭家小姐,再纳她为妾!”
“我不要!”时珩听得此言,火气更是大得快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一般。“我就是想娶林煦为妻,其他人我不想!我不想!”
“她林家又如何!她林家小姐长得再好,可是人郭家却是世代忠良!”薛老也是来气,气得脸上的肌肉随着说话不断抖动:“只有郭家的背景和势力,才配得上我薛家的儿子!她林家除了有钱,可是有势吗,以后能助我薛家成事吗!”
时珩咬紧牙关,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珩儿,你听爹的话,娶了那郭家小姐罢。”薛老见她不言语,语气也就软了下来。
“谁爱娶谁娶!”时珩一扬手便是后退了几步,眼睛狠狠地看着薛老:“反正这桩婚事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言罢,时珩便转身冲了出去,任凭薛老怎么叫唤,也叫不回头。
“逆子!”薛老气骂。
时珩奔出家门之后,便驾着坐骑随意跑出去。一路上,眉头紧锁,牙关紧闭,那扬起来的马鞭更是重重地甩在座下的骏马之上。惹得马啸震耳,速度如同电闪雷驰,路人还未看得及是何物,那一人一马便已经朝远奔去。
若要顺从父命大婚,自是不愿的;可是离了这洛阳城,自己又该往哪里去?
心中迷茫时,却无意间触及怀中的一枚天罡玉令。
“天罡流…”只是听姐姐说,这块玉令是初生时便被人放在身侧,还写了小笺说是太白顶天罡的舟昱所留,要将自己收为弟子。若是这样想,现在已是十五年纪,也该是往那天罡流去了、可是为何想到离开,心中却不舍得。
林煦…
当天夜里,在外跑了一天的时珩终于回了家来。薛老在正堂足足焦急了一晚上,听得青冥禀报说少爷回来了,才松下一口气。
“你可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还有这个家,忘了我这个半入棺材的老不死了!”薛老厉声骂着,可是看到儿子一身泥污的样子终是心疼了一回。
时珩抬眼看他,日间的火气已下,便没有那般暴躁;思量几回,才缓缓开口:“爹这是哪里话,珩儿…珩儿今日的确是莽撞了,不该反驳您…”
薛老听得这话一喜:“那你可是愿意娶那郭家小姐了?”
“我——”时珩轻叹一口气:“珩儿自当遵从爹的意思。”
得了时珩的点头,薛家这几日便开始操办起他二人的婚事来。一连几日,薛家前前后后都是张灯结彩人头攘攘,一派喜庆之景。薛老唯恐儿子临阵脱逃,这几日一直吩咐了手下的人严加看管,时珩可以说是寸步离不开房间。
还真像是逼婚呢。时珩无奈地笑着,抬头去看那大红的囍字剪纸。
如果是她穿上了凤冠霞帔,肯定会很好看吧……
大婚前一日,薛老难得地让时珩出来透透气。
“只是让你去找胤哥儿解闷的!你可莫给我跑远了!”薛老知道儿子是天性爱玩,这样天天关起来也不是个办法。反正如今事情已定,洛阳城内外皆知,料想她也不会就此离去。
“谢谢爹!”时珩笑着应下,又道:“那我换一身干净衣服再出门!”
薛老轻哼了一下表示答应,便带着连日守卫时珩进出的手下离开了。
几日以来,林煦都在房中无所事事。想看书的时候,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想到外面走走,又怕遇到一些让人不好受的事情。不是不知道,那个人的家里已经开始准备婚事,这一系列的消息已经在这洛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怕出门看到那鲜亮的红,心里会觉得痛。
林煦闭上眼不去想,却又偏偏被打断。
“姑娘!”耳边这时响起了希儿的喊声。
“怎么了?”林煦已经开始害怕知道任何消息、只要是关于那个人的,似乎一听到有关事情的时候就会痛彻心扉。
“珩少爷!是珩少爷!”
林煦听得这名字有些疑惑,一时之间也消了这几日的疲惫来。
“珩少爷他在后门,说想见姑娘一面!”
今晚的月色很好。
林煦忐忑不安地走出西堂后门,来到府外的大街上;希儿则是在门内便住了脚,方便给林煦把守。此时的街道上已经没有几个人,明月高悬,照亮了这整条大街,同时也照亮了那眼前的人、抹上了一层灰蒙的银白。
一身金线蟒绣、玄线滚边的雪色勒袖长袍,头上戴着同样色系的八宝银纱冠。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但那腰间往日戴的物品已经一应摘下,仅仅收着那把‘残晓’在外。从头到脚都是最简单的装束,加上携了武器,莫非、是要远走了?
林煦想到此处,不禁顿了顿。
时珩回过身,看到了那心中牵念了许久的人。原来心中一直得不到解答的问题,在见到她的时候就获得了答案;原来在得知与自己成亲的人不会是她,而是家世更加富贵有权有势的郭家之时,自己还是会选择逃避。
原来当自己即将离开,还是希望可以见到她。
“煦儿…”
时珩见她,终是笑了。
林煦见她此刻脸上的笑容就如同往日那般和煦,心中之痛,更增了几分。“你这般,又是何用意呢?既要成家,又何苦来找我?”
“煦儿…”时珩也是一时语塞,听她这话,自以为是她不想理自己。“我亦不知为何自己想来见你,我亦不知为何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肯娶那郭家小姐。我只知道当第一时间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想走,从此不回洛阳城。”
林煦听着,不言语。
“可我就是不知,在那个时候我还是选择了回来。但是我却不是为了旁人所说的那一个备受祝福的婚礼,不是因为我舍不下这一个家。我也不知道我为何此时此刻还要来找你,我就是不知为何心里会一直有你!一旦少了你我就心痛万分,我不知!可是那又如何!”
一番话,言辞恳切。
林煦原本心中压抑,如今却因为她的这些肺腑之言将自己给问倒。可是,终究是二人有缘无分,此时此刻就算有情有意,又能哪般?林煦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对着时珩的眼睛,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来。
时珩见她不回话,心中低沉。
“今日前来,只是为了与你道别。”
林煦一怔:“你——去哪?”
“回门。”时珩苦涩一笑,掏出了怀中的天罡令来:“知道这一样么?这是江湖十大门派的龙头老大、天罡流内徒的标志,天罡令。我须得到太白顶去,我乃注定的天罡子弟,既然家中已无容身之地,我便要去闯出自己的江湖。”
林煦眼中,已有泪水。
时珩并不忍心见她难受,先一步便将她拥入怀中、闻得伊人芳香,心中琐碎暂且遗忘;便凑到她耳边低声相告:
“知道吗,时珩一直喜欢煦儿。”
林煦闻言,眼泪再也忍不住地落下,伸出手拥回了时珩。
时珩哑语许久,一边苦涩地笑着,一边却流下两行眼泪来:“可是时珩却与煦儿一样,同为女儿之身。”时珩明显感觉到怀中的人僵住了,似乎愈发冰冷。
“惟愿你我不相惜,十年之后不相忆。”
林煦听及,最后只是一把将她推开,夹杂着众多复杂的心绪,就这样用尽了力气甩了时珩脸上一巴掌。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便回了府。
时珩瘫倒在地。
次日,薛府大婚。
早上天还没亮,薛郭两家就早早开始准备婚亲的事。一方面郭家的新娘、嫁妆、礼乐队赶起出发,另一方面薛家则是着手迎亲、宴客等事。
但是到了这个重要日子的早上,薛老才发现儿子的房间空无人影。
“混账!少爷呢,你们是怎么跟着少爷的!”薛老派人在四处寻找,在府中都没有发现时珩的踪影。突然想及昨晚放了他找匡胤,当下便急着赶到了赵府那边去。
赵匡胤也是匆忙被叫出来,知道情况也是一愣。
“时珩?他昨晚没到我这里。”
“什么?!”薛老顿时明白,昨天晚上出去开始,儿子就已经离家出走!真真是个孽障,竟然为了这等儿女私情而放弃了家业!
赵匡胤看着盛怒的薛老,一言不发。
昨夜,自己曾想去找林煦。但是犹豫了很久,一直在林府徘徊了很久,也不敢找她。但是在那个时候,却发现了准备大婚的薛时珩,前来相约林煦。
那个时候才得知,原来这一个从小一处长大的好兄弟,是自己一直希冀着的天罡弟子、更重要的,似乎他和林煦之间有情意在。
赵匡胤只觉痛心。
为什么自己想得到的,都没有得到;而那个人,却全然夺走!
薛郭两家连亲一事本就闹得洛阳城人人皆知。如今新郎官薛时珩却在大婚之日没了踪影,更是霎时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郭府很快便得知此事,面对着薛府立即送上来赔礼道歉的物品,才熄了火气。
并且薛家说了,郭姑娘已经和薛时珩定亲,便是薛家媳妇,薛家会多派人手找回那‘遇刺失踪’的薛少爷。
“少奶奶,今日起便多多关照了。”自郭家小姐进门后,时珩原本的小厮:青冥和列缺、便暂时照料这位少奶奶的生活起居,不管短了什么,薛老吩咐全部照办。只是每天都叫人劝着,薛少爷会回来,会回来。
“你二人,便是他以前的人?”这郭家小姐,和时珩年纪相仿,名唤怜笙。虽然同林煦一样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但是却不似那种斯斯文文的作风,反倒因为自小练过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而有一种女侠的气魄。
“回少奶奶,是的。”青冥列缺二人点头。
郭怜笙听得那二人的口气,一连地摆头,笑道:“你二人不必这般唤我,听得奇怪。”
青冥也是笑了,只道:“若是这般,小的便只好唤做少夫人。不管如何,姑娘是爷明媒正娶的妻子,那般礼节是断不能少了的。”
明媒正娶么?郭怜笙心中复杂。这大婚之日,新郎失踪,尚未拜堂却已算过门。如今这洛阳城中,还指不定会有多少人在背后说自己守了活寡。
“嗯…”
“少夫人若是觉得闷,小的自当陪您在这府中走走,也当散心。”
郭怜笙便听了他二人的建议。唤了丫鬟等人进来稍作梳洗,将那长发一改往日,换上了代表为人妻子的发髻来。郭怜笙看着镜中的自己,几番失神。
薛时珩这个人,不是不知道。薛郭林赵四大家,因为早已联姻而互相成为世家。四家里的孩子亦是从小一处长大,待到十二三岁才渐渐分开。早在儿时,便已经认识那个活泼乱跳的混世魔王,自己也正是因为他那般勤奋习武而去练习那些功夫。
他十五生辰那日,跟从着母亲看到了前来偏厅敬酒的他。几年未见,却是愈发地让人移不开眼睛来、唯一不变的,则是他那般贪玩的品性。
直至前段时间,薛家派了人来说媒。自己得知时,也是诧异。
那样的女儿心事,就这般平坦地实现了么?只是不知道缘故,为何那个人在大婚之时不见了踪影、心中忐忑,是不是因为这一桩突然到来的婚事?
郭怜笙一路随着青冥列缺二人走在这薛府花园之中,自己出神。走着走着,那青冥列缺二人已经稍稍走远,见郭怜笙不在状态,便说起自己的话来。
“青冥,你说咱们爷还会不会回来?”
“我咋知道呢。你说咱们老爷也忒不懂人情,明明咱们爷之前钟情的一直是煦姑娘、这不好端端的整出这么一桩子事儿,爷咋受得了啊。”
“你的意思是,爷是故意逃婚?……”
“我看是像啊。大婚之前,爷说是去找胤少爷喝酒。可是我却见着他从柜子里取了他那把武器扇子,玉佩,煦姑娘送的香袋,还拿了几张银票。你说这样的出门,不是打算就此远走的话、又是什么呢?”
“哎呀,那少夫人可怎么办啊?”
“我也不晓得…爷这回真是闹大,玩逃婚……”
后头的郭怜笙早早跟了上来,但是却只听得了后头两句,顿时吓了一惊。
“你们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