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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风荷的心事谁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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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荷自从回到沈府就开始发烧。一连几日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一直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胡话。她的小脸烧得红红的,嘴唇也干涩地翘起了皮,屋子里摆着五六个碳火盆,可她还是裹在厚厚的棉被下时不时地打着颤。
沈府的医师说,她这高烧不退或许跟身体的旧疾有关,如果她继续昏迷下去,怕是性命危矣!
可是萧宁带来了宫里最好的药材,沈晏然找来了江湖中最有名的医师,一剂一剂的汤药灌下去,一次一次的脉把过了,风荷却还是丝毫不见好转。
最后,连宫里的御医都被宁王请了过来,可他探查过后却是摇着头对宁王和沈晏然遗憾地说道:“这位小姐怕是受了什么打击,已是心无生念。若是她自己要放弃自己,则真的是药石罔及啊!”
御医走后的那天傍晚,刚送走宁王的沈晏然并未像往常那般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呆坐着,而是疾步回了桐轩阁,带着一脸冰冷的杀气“嘭”的一掌推开风荷的屋门,对着屋内吓呆了的婉儿大喝了声:“滚出去!”
不等婉儿脚下有所动作,沈晏然忽地跨到了风荷的塌前,一把掀了裹着风荷的几床锦被,毫不怜惜地使力扣着风荷孱弱的肩膀将她拎了起来。“我让你死!我让你死!…”沈晏然死死地扣着风荷单薄的肩膀恶狠狠地摇晃着道:“尹风荷,你给我听着,我不许你死,你就必须给我活着!…”他顾不得管风荷究竟听不听得到,只一味地大声发泄着胸中积聚多日的烦闷,“我早就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允许,你就不能死!听到没有?!不许……”
婉儿被发疯的沈晏然吓得忘记了脚底的动作,她呆立在屋子当中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待她看到风荷在失去理智的沈晏然手底像个破败的布偶一般散乱了满头的青丝时,才恍然醒悟过来,于是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管不顾地扯拽着沈晏然试图阻止他疯狂的动作。
婉儿抱着沈晏然的腿哭求他,可是沈晏然一脚就把她踹得老远,她爬起来又上前想要拉开沈晏然的胳膊,可是沈晏然又是一巴掌将她扇得连退了几大步方才站稳了脚跟。没待婉儿再次冲上前去,沈晏然却忽地抛下了风荷,冲到婉儿近前直接揪住她的胳膊,使力一把将她甩出了屋外,接着“嘭”地一声,将门从里面死死地锁住了!
婉儿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廊外柱子下的石墩上,她在地上匍伏了好久,终于还是艰难地支起了身子,正当她不死心地向着屋门爬去的时候,忽然一阵顿痛从头顶直刺了下来,被一片模糊的血红迷住了双眼的婉儿只来的得及向前探出一半的手,就重重地趴倒在了地上。“小姐……”她的嘴唇蠕喏,却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沈晏然再次走回风荷床塌边的时候,人已经变得清醒多了。大概是方才被婉儿一顿闹腾,他把对风荷的怒气都发泄在了婉儿的身上吧,此时的沈晏然,已然变回了那个外冷里热的清俊公子。
他坐在塌沿俯身揽起风荷,将她扣进自己的怀里,轻柔地替风荷顺着散乱的长发,幽幽地在她耳边絮絮碎语到:“风荷,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你不是还埋怨我忘记了你的十六岁生辰么?!你想要什么礼物?嗯?~你告诉我,我补给你好不好?!…风荷,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也会痛!这一年多来,我已经习惯了一转身就看到你站在身旁,习惯了一探手就能牵到你的手,也习惯了每日来你这桐轩阁坐一坐…你不在的话,我会寂寞…风荷,有些话你从没说过,但我知道,你一定怨我对吧?!…你怨我,你怪我,你恨我!…”沈晏然说着说着忽地又焦躁了起来。他一把将风荷无力的身子扳离了自己,狠命地摇晃着哑声吼道:“你恨我!你怨我!所以你不肯醒来!是不是?!…你以为你这是在惩罚我吗?!你以为我会在乎你吗?!你以为你死了我会痛苦吗?!…”沈晏然的狂躁让他的脸色涨得紫红,他狠厉的质问穿透了薄薄的窗纸,穿透了桐轩阁的院墙,回荡在整个沈府的天空之上,“你死啊!你死啊!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天底下最好听得声音是什么?天底下最动听的声响是什么?——是风荷那声微弱到听不清的叹息。
可就是这般细弱的叹息,却忽地止住了沈晏然手底的癫狂,他愣愣地盯着风荷苍白的脸,呆滞的眼底居然有了潮潮的湿意。
“风荷?!风荷?!”沈晏然急切又小心的呼唤却没换回风荷的任何回应,他于是担忧地抬手轻拍了拍风荷的脸颊,急急地追问道:“醒了吗?你醒了对不对?风荷,你醒了对不对?!……”
漫长的一刻之后,风荷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虽然她的眼神满是迷茫与涣散,但她确确实实是醒过来了!
“我……”风荷张嘴刚想问句什么,却突然遭遇了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待到她再次清醒,却发现自己已然被沈晏然紧紧地拥在怀中,激动又热切地吻着了。
“晏然…我做了个好长的梦,”风荷在沈晏然的唇舌终于放开她的间隙,在他的耳边气若游丝地说:“我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好怕……”
“嘘~风荷,”沈晏然捧着风荷的脸颊止住了她未完的话,“不用怕,有我在呢,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着吻去了风荷眼睫上颤巍巍地挂着的泪珠儿,好似真的吻去了风荷心上的伤痛一样……
屋里的沙漏一点一点地流逝,屋外的风一天比一天更柔,风荷的身子像窗外初春的景致一般,一天天地明丽了起来,可她的神采却一天更比一天憔悴。
她整天心事重重地靠坐在桐轩阁的游廊里,望着院子里那结满了紫色风铃的梧桐树发着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偶尔萧宁也会主动过来看看她,跟她聊聊天。可是风荷总是听着听着就神游天外了。有时候风荷也会很认真地看着萧宁,但那种认真是带着探究和研判的认真,似乎是想要扒开他的皮肉看看他胸膛里跳动着的那颗心究竟是不是鲜活的一般。
还有几次风荷乍一看见走入桐轩阁的萧宁,脸上便露出了亲切温暖的笑容,仿佛是见到了很亲近的哥哥一般,可惜那笑容不过是昙花一现,不等宁王从风荷温柔的微笑中回过神来,风荷脸上的表情就已经换成了苍凉的自嘲。
沈晏然照旧每天来这院子,只要他没出远门。可是即便他每天都来,却还是有些什么跟过去不一样了。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风荷对他的排斥,他知道风荷怨他,怪他把她一直一直地往外推,往宁王身边推。可是,已然走到了这一步,若说现在停下来,沈晏然却是一万个不同意!
风荷的这一落水,不但让他明白了风荷跟宁王之间果真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而且更是不出所料地让宁王动了接近风荷的心思。
沈晏然是什么人?!他若是没有手段,怎么能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就将沈家带出了困境?!他若是没有几分揣测人心的本事,又如何能够利用沈老爷在朝堂内外的那些旧关系,重新织就一张比过去更加牢固而且宽泛的人脉网络?!
世人都道宁王冷硬果敢,丝毫不会为儿女之情牵绊,可当风荷蹙眉捂着心口的时候,沈晏然却在宁王的眼中看到了纠结痛苦的爱怜;当风荷湿淋淋地发着抖躺在宁王怀里的时候,沈晏然却从宁王咬破的唇齿间看到了他满心的悔意。沈晏然知道,萧宁是爱风荷的,甚至他对风荷的爱,一点儿也不比自己的少!
“婉儿,我该怎么办?!”阳光明媚的春夏之交,眼光所及遍是草长莺飞的勃勃生机,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婉儿陪着风荷在桐轩阁的院子里散着步,就听风荷苦闷地说:“我既想靠近萧宁,又想远离萧宁。我既想跟沈晏然挑明了说我不要由着他摆布,可我又怕他会因为我的不配合而生气失落。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彼此都好过?!”
“小姐,你别怪婉儿无礼!奴婢说的话小姐肯定不爱听,但是婉儿就是想不明白,”婉儿无奈地看了风荷一眼,停下脚步说道,“小姐,婉儿不明白,既然李道长的那张绢布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了尹家的今天全是拜宁王所赐,您为什么还要想着靠近宁王啊?!奴婢原本以为小姐为的是报仇,可您却说您根本就不打算报仇!…婉儿真的糊涂了!”婉儿说着用手摸了摸额头的纱布道:“婉儿要是小姐您呀,有本事报仇就接近宁王,如若没本事报仇呢,就趁早离宁王远点!…还有三少爷我就更不明白了!三少爷是怎么对您的呀,小姐?!既然知道他对你好只是为了让小姐您靠近宁王,您为什么还要乖乖地听他的话帮他呢?!”她说着又回想起了风荷昏迷时沈晏然发疯的那一幕场景,不禁担忧到:“小姐病着的时候三少爷像疯了一般,他根本就不心疼你!就你还傻傻地替他着想,哼!~小姐怕是早忘了,婉儿头上的伤还是拜三少爷所赐呢!”
风荷望着婉儿淡淡地一笑说:“忘不了!你放心!如若我这辈子不能帮你报了这仇,那我就在临死前把自个儿的头撞个破洞还你总行了吧?!”
“呸呸呸,小姐,你又说丧气话!小姐心里苦婉儿知道,婉儿就是恨自己不能为小姐分忧,可我实在是想不通小姐的左右为难究竟为的是哪般呀!”
风荷没有接话,让她怎么说呢?!说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荷,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爱她并且娶了她的沈晏然,还有一个爱她却没能娶到她的萧宁?!
在那个世界里,翌铭就像这初夏的星空一般,给了七信人生道路上最多的理解、包容和引导,他在她的心里永远都是一抹温暖的存在,无人逾越,永不更改。所以,让这一世的风荷如何去把恩泽寺后山崖顶上收到的那方锦帕上所写的龌龊肮脏之事,与风荷心里的那个兄长一般的翌铭扯上关系呢?!更何况,萧宁所作过的那一切,都只付诸于曾经那个尹风荷的身上,于后来占了风荷躯体的七信而言,她真的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至于沈晏然,就更难让风荷平静了!她之所以一直这么听他的话,肯乖乖地配合他,不过是因为在风荷的心里,沈晏然不过是另一世的陈越罢了!虽然他们的性格迥然不同,虽然他们对她的态度天差地别。但在风荷的心里,他却始终是她最熟悉也最亲密的爱人!尽管这个世界的沈晏然总是惹风荷伤心,总是不顾她心里的痛,一力地为他自己,为沈家而牺牲着风荷,但她却始终没法面对着陈越的脸说出那个令沈晏然失望的“不”字!
“哎!”风荷幽幽地叹了口气想,“莫非老天嫌我们三个在那个世界里兜兜转转地牵来扯去不够痛快,非得让我们穿到这一世再捉弄一番?!上天他老人家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呢?!…莫非…我这一世终于也可以女权一把,收个二爷来将我伺候着了?!”
“风荷!”想二爷二爷到!
就在风荷围着院里的梧桐树意淫的当儿,萧宁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院门处传了进来。风荷和婉儿一并扭头望去,就见整日不请自来的宁王又一次自觉地驾到了,“风荷,本王打算从今天开始授你一门绝技,省得你以后遇到危险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萧宁走过来拉起风荷的手,理也没理在一旁行礼的婉儿,直接就将风荷带到了院子当中的空地上。
“什么绝技?”将将站定风荷就颇感兴趣地问。
“闭气!”
“闭气?…何为闭气?”
“就是——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