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同》云镜

14、014 竹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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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宗年间，终南山贼人作乱。有少年姓陶，于绿竹林中逢乱贼，遭害，埋尸竹林，其冤魂不散，时日既久，遂附身于竹，是为竹妖。
　　十年已过，竹妖法力益强，然天性未泯，尤爱行侠仗义。是日，有轻车简骑至，乃一主、二仆，夜幕昏暗，宿于林中。篝火起，饮食俱备，唯粗饼、清水而已。其主貌似世家公子，不喜粗饼，乃执剑起身，以利刃劈断翠竹，愤恨道：“吾自以为文可治国，武可征伐，奈何不被喜爱，备受排挤，竟沦落至此等境地，诚可悲也！”两仆亦叹息，无言。
　　陶生厌其莽撞折竹，乃现身，冷笑曰：“文可治国，能解黎民之疾苦乎？武可征伐，能去流匪之患乎？”
　　公子不解其意，驳斥道：“如何不能？”
　　陶生曰：“陛下即位，文韬武略，功及尧舜禹，比肩秦皇汉武，然四海之内，民之苦未解，流匪之患未绝。公子自恃能比之陛下乎？不能，何不为贤臣，功盖四野，流芳百世？”
　　公子异之，喜其文雅，遂通姓名，姓李名恪，皇子是也。陶生亦道姓陶名醉。
　　恪欣然笑曰：“世人皆称明事理，奈何如同酣醉中。公子陶然沉醉时，早知天下兴亡事。”乃再三相邀过府小住。陶醉不允，恪便不去，朝暮三转，半步不离。陶隐身不见，恪则呼寻不止。四邻小妖闻声俱至，戏笑曰：“这厮江山也要，美人也要，实在贪心！”陶醉大窘，驱散小妖，乃现身，约定半年为期，是为幕僚。恪喜出望外，奉其为上宾。陶醉生性冷傲，非清酒不饮，非素餐不食，恪一一应允，更亲力亲为，关怀备至，至王府亦不懈怠。
　　二人共论天下事，秉烛夜谈，不觉疲累。陶醉善书画，爱吹笛，每每笛声起，群鸟尽来，起伏而鸣，如百鸟朝凤，府中人莫不奇之。又博学多智，心胸开阔，恪常聆听其见解，渐不执着于王权，但豪情犹在尔。陶醉姿容不凡，风度翩然，恪生爱慕之心，然疑陶醉为仙人，不忍唐突。某夜，酒宴毕，陶醉多饮而醉酒，恪情不自禁，引诱而与之交。次日陶醉醒而大怒，曰：“吾为竹妖，但非娼介，何以辱我至此！”遁去不见。恪悔之恨晚，复至竹林，但见风吹竹海涛涛如浪，不见昔人白衣翩翩似仙。恪徘徊十数日，终不见其现身。逢月夜，众小妖呼号讥笑：“负心郎！负心郎！令我陶生常垂泪，我令尔等哭断肠！”言罢，皆执棍杆，敲打于恪，恪隐忍不拒，如是两三夜，则遍体鳞伤，饮食难下，憔悴不堪。陶醉终不忍见如此，遂现身叱骂：“竖子敢用苦肉计，果然狡诈之本性不改！”
　　恪曰：“已知错，然心意如初，愿结百年之好。”
　　陶醉怒道：“吾为男子！”
　　恪曰：“陶郎曾言，众生平等。”
　　陶醉羞恼：“吾实不愿屈居他人之下！”
　　恪嬉笑道：“陶郎天人之姿，世人景仰，自然总在他人之上。”
　　陶醉知其油嘴滑舌，却又执拗难劝，心中纵然有所触动，然终不能淡然处之。道：“吾为妖类，寿享千年，尔为凡人，百岁匆匆。百年之后，尔入轮回，前尘皆忘，独留吾一人，岂不悲哉？”
　　恪沉吟良久，乃正色曰：“百年之后，愿做孤魂，与尔重逢在此，如若违誓，天诛地灭！”
　　陶醉感触良多，久不能言。
　　众小妖又围将而出，戏笑纷纷：“此情此景，感天动地！”“快成好事，速上好酒，不醉不归！”“绿竹为证，我等做媒！”
　　于是二人携手而归。华裳无喜宴，但红妆在身，不欲世人知，自在一双人。
　　又一年，恪上奏，自请封王于边陲要塞，帝有虑，不允，恪面圣陈词，以表诚心，帝许之。恪与陶醉共赴边疆，勤于民政，苛于军纪，王城日益富庶，军马强健，蛮狄之辈屡犯而溃逃，上嘉之，封“贤王”。又数年，帝崩，太子即位，新帝多疑，每加苛责，恪不卑不亢，恭谦有礼，王城百姓莫不称之。新帝尝遣美姬佳人与恪，恪不受，密奏之，曰：“世人皆羡比翼飞，何如人间鸳与鸯。天宫琼宇多寂寞，不如竹音绕余梁。”新帝再无多言。
　　恪高寿八十二而终，因调养得宜，寿终之际与常人四十无异。时府中陶公子，容颜不见老，亦不见伤悲。葬礼毕，众人皆不见陶公子。府中有小婢，年幼天真，道：“王爷曾言陶公子乃天仙下凡。”众人或不以为然，或深信不疑。
　　城外竹林中，陶醉独坐吹笛，唯留恪兀自喃喃：“何以羞恼？天仙但不止仙女，岂不知仙童之风姿更胜仙女耶？”

　　云中子曰：“公子颜如玉，吾爱两CP，顾射对陶墨，陶醉对李恪。识汝不识丁，陶李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