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灯芯》起司喵想

7、第 7 章

　　在这三年里虽说我留在高野山青严寺中潜心修佛，但无奈旧疾缠身，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本以为就这样每日诵读佛经了此残生，但还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了他。
　　庆长五年的一日，我像往常一样早起做早课。大约在日上二竿时分，大部分师兄弟已散去，大殿之上只留我一人。
　　这么长时间一来，旧疾时常发作，只有在我专注于佛经之时才可以忘却这种痛苦。
　　我正坐在大殿之上，面朝佛主轻颂佛经，只听到背后有人轻声问道：“请问大师，方丈在吗？我愿剃发出家为僧。”
　　我放下经书，双手合十拜过佛主后，回首望去。
　　只见大殿门口立一中年男子，竖冠冲天，白衣如雪，让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炯炯有神的双目，这不是……京极高次大人！
　　虽然一别已有十三载，但京极高次大人的容貌并无太大变化，除了额头多了几道沧桑的印记，双鬓有些花白外，依然可以看到当年二公主大婚之上那张英俊潇洒的脸庞。但为何京极高次大人要在此出家为僧呢？
　　他看着我双手合十的盯着他看了半天，于是也疑惑的看着我的脸。
　　过了许久，他突然眼前一亮，“这位莫不是竹中重信！”
　　看来这十三年里变化最大的人应该是我了，也难怪，六年的苦行生涯以及日夜的病痛煎熬早就把我折磨的失去了往日的容貌。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以前的往事仿佛还在昨天，但如今的我已非从前。
　　我双手合十，低头说道：“阿弥陀佛，世间只有我虚空和尚，再也没有竹中重信之人！”
　　他一看果真是我，连忙双手还礼。
　　我带他见过方丈，剃度之后，他便留于寺中，和他闲聊之时才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庆长五年，正值关原之战，京极高次大人原本是支持西军羽柴秀吉大人的，后来却因本部大津城被东军包围而转投东军德川家康手下，负责监视西军动向。但无奈的是本部最终又被西军攻破，京极高次大人被迫削发为僧。
　　“其实当时并不是我想投靠德川家康，而是因为一旦城破，我的妻子、家人必被德川家康所害。而若投于东军，即使西军破城，我的妻子、家人也可被姐姐茶姬所保。”他叙述完事情后淡然的说道。
　　做为将军，名节大于生死。但为妻子、家人而舍去名节，这需要何等的勇气。
　　“阿弥陀佛”，我不禁双手合十长叹一声，“世间之事就是如此无法看透。”
　　他眼望远方似乎心有牵挂。
　　我又说道：“想你我大婚之上一别已有十几载，不知公主殿下是否安好？公子已有多大年纪？”
　　他遥望远方，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说道：“何来公子。自你我大婚一别，十余载间阿初并未为我生下子嗣。终日若有所思，默默不语。此次虽然城破，但因其姐姐茶姬的缘故一切安好！”
　　说完再也不说话了。
　　我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想二公主一生也算是历经磨难，却终为情所困，愿二公主早日解脱，以显我佛慈悲为怀。
　　我和他相处没有几日后，东军最终获胜，德川家康大人念他献城有功，重召他为大名。他推脱再三后，终被德川家康大人诚意所动，重归凡尘，当一若狭国小滨城国主去了。
　　所以说尘世总是如此弄人，天意总是难以琢磨，这也许就是我要皈依佛门的缘由吧！
　　他走后未过几年，我终因重病缠身，天命所限，于庆长九年坐化于高野山青严寺中，终年三十七岁。
　　由于生前曾受佛主点化，死后又回佛主身边，恳请佛主准我舍去六道，为一灯芯常伴佛主左右。
　　佛主应允。
　　后面的事情我还依稀记得：
　　庆长十四年，京极高次大人于小滨城内病逝，终年四十六岁。临死之前告之二公主，曾在高野山青严寺见过我。他死后不久，二公主便来青严寺寻我，见我已葬于后山，在我坟前痛哭一场后，削发为尼，就此出家。那年她四十一岁，法号常高院。
　　六年后，元和元年，大阪夏之阵时，羽柴家灭亡，常高院被京极家当人质送到江户居住。临行之前，长跪与佛前祈求佛主能让其重回此处。
　　本以为这段尘世就此了断，但没有想到十八年后，宽永十年，我又见到了她。但这次她已过世，下人遵照其遗愿归葬于高野后山我的坟旁。下葬之时，我还依稀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但早已白发满头失去了从前之光彩，她的胸前还放着手帕和发簪……
　　从此她长眠地下，终年六十五岁。
　　看着到这个情景，我仿佛又听到儿时她说的话，“以后再回来找你玩好吗？”，而在这段尘缘的最后，她真的做到了！
　　……
　　一段尘世就此在我眼前散去。
　　这五百年间之所以我不愿重回六道是因为我已看到，在她身边早有一双目炯炯有神之人陪伴，而我现在只不过是佛主身边一灯芯而已。每日倾听佛经，世上之人世间之事已早与我毫无瓜葛。
　　遂答曰：尘缘当真已尽，甘愿常伴佛前为一灯芯足矣。
　　佛笑曰：方才见你火焰赤黄，闪烁抖动不停，便知你又回忆起前生往事，现见你火焰湛蓝，平静如初，便知你已心如止水。看来尘世当真已尽矣！但你知否，你为何有此前生一世情缘？
　　答曰：愿闻佛主教诲。
　　佛曰：想你前世乃是我身边一执灯小童，为诵经念佛之人指点明途。怎奈一日派你前去进食朝奉，却无意间遇一凡间女子，顿时凡心大动。回来苦苦求于我前，愿入六道轮回转世与此女子相见。无奈之下只得让你踏入六道，但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便有了你前生一世尘缘。
　　听后顿答曰：多谢佛主指引重归正途。凡事皆有因果，冥冥早已注定。今后愿甘为一灯芯常伴佛主，为诵经之人指点迷途。
　　佛主微微点头，笑而不语。
　　……
　　百年之后，上香拜佛之时，那佛前点亮之灯芯也许正是我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