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幕三二、眼盲心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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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阴历腊月二十三，宜嫁娶、纳采、订盟，忌掘井、作灶。
这是日盲族在地面上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不知是太阳神的恩赐还是诅咒，日盲族人拥有超强的夜视能力，却偏偏在普照万物的阳光下无法视物。千百年来，他们深居半壁山河之下的阿虚夜殿，身处无边黑暗，却无时无刻不在向往着光明。而如今，在圣女的夫君方城子的努力下，日盲族也终于在太阳下拥有了自己的土地和宫殿——朝阳宫。巍峨雄壮的宫殿如一座钢铁巨城矗立在平原之上，所有的殿堂屋宇都经过特殊改造，白天时日光难进，夜晚则有皎洁月色辉映。
百年梦想成真，日盲族族民们个个欢欣鼓舞。为了庆祝这百年未有的时刻，他们决定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朝阳宫处处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与喜悦，单纯而质朴的心灵由衷感谢太阳神的眷顾，感谢圣女更感谢姑爷的无私奉献。
然而在这万众欢聚的时刻，倍受爱戴的日盲族大姑爷方城子，却呆在屋中百无聊赖地逗弄自己的小女儿，似乎是不愿抢了大祭司、也就是自己的岳母的风头。
小娃儿名唤不见荷，如今才七个月大，眉眼间与她母亲颇为相似，据说与她的外婆更像……是说那个满脸褶皱浑身泛着泥土酸腐气的老巫婆年轻时居然也是个美人？啧啧，太阳神，汝创造了一个神奇的种族……
“方城子！”
胡思乱想忽然被一声怒喝打断，房门应声而开，正是日盲族圣女、他的妻子，释女华。
虽然已为人妇，她仍保持着少女般的青春与明艳，此时双颊因焦急与愤怒染上绯红，更添三分风姿。与自己生活了这么久，怒目而视的双眼依旧清澈纯粹，着实难能可贵。
方城子有时会忍不住想，若不是自己已有了雪君，大概是很乐意与这样一位温婉善良的女子携手一生的。
当然了，只是想想而已。
同床异梦多年，释女华一直努力维护着表面的和平。此时虽心中焦急不安，她仍不忘克制着自己，回身关好门。
“方城子，你又想做什么？！”
方城子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妻子焦急低喝的模样，悠闲而无辜。
“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吾可什么都没做啊。”
“不是你怂恿了母亲，光明殿上怎会突然张灯结彩，暖阁中身穿嫁衣的姑娘又是哪里来的？劫了别人新娘逼他们在此处成婚……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
方城子冷冷一笑。
“吾只是想大祭司转述当今武林正在发生的大事而已，谁能想到她会突发奇想，竟把儒门参政劫了来？「日族对吾等缺乏了解，那吾便用这场婚礼，向日族展示夜盲族的诚意与实力！」
——这种想当然的蠢话可与我无关。”
大概日盲族人在地底闷了太久，智商都退化了，劫了别人新娘，逼着他们在自己地盘成礼，这叫什么诚意？分明是挑衅与打脸！坐井观天夜郎自大的无知老妇，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莫说儒门天下与学海无涯，若不是事先用药物锁住了那新娘的功体，她一人就够日盲族喝一壶了。
嘿，你自己要寻死，我拦着作甚？
释女华并不明白儒门天下与学海无涯究竟代表这怎样的力量，但同为女子，她自然明白新娘不可能愿意自己的婚礼被旁插一脚。何况这事绝对有方城子的背后推动，这男人心思深沉，她本能地察觉到这背后一定另有阴谋……
“方城子！寄心虫你已经得到了，五窍心血我也给你了，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方城子眼神一冷。
“娘子这话说的可太伤人了……吾这些年为了日盲族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可不曾有丝毫异心呐……”
——你没有异心？你从来一条心过！
方城子油盐不进，释女华哪里是他对手，当下只有愤愤一跺脚，转身离去。
见妻子被气走，方城子却仍是置身事外悠哉悠哉的模样，好似眼前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推了推身旁的摇篮。——到底顾忌着孩子在场，释女华看似激动，仍不忘控制音量。所以一直在屋中的小不见荷居然完全没意识到爹妈在吵架，自顾自吸着手指睡着了。
看着孩儿天真的睡颜，方城子的嘴角微微翘起，乍一看与每一个初为人父的男子一般无二。然而那眯起的眼眸中，不见温情关切，只闪烁着阴冷的算计，以及阴沉的得意。
哎呀呀，那么温顺的小绵羊，发起怒来还真是可爱呢……可惜了，绵羊终究是绵羊，逆来顺受，无力反抗。即使她是日盲族中难得的明眼人，也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
至于日盲族的大祭司，那个老迈昏庸刚愎自负自以为是愚蠢无知脸上三十八个褶子说话还带有强烈口臭的死老太婆……两句话就能把她骗得团团转了，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啧，也不知传说中的儒门参政，会不会带给他什么惊喜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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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透日光的窗棂上贴着喜字窗花，屋内一对龙凤呈祥双喜花烛，弥漫着清淡的烟气。金丝楠木红黑漆婚床，提花交颈鸳鸯被，撒着花生桂圆等果品。另可见子孙桶、千金秤等婚庆物事。而且细细一瞧，不论从规格到型制还是数量，都是那么胡汉混杂古今相异，透着股浓浓的浮夸与乡土气息。仿佛一夜暴富的穷人，不知上等人的礼仪，甚至分不清物品贵贱，生怕落了面子，干脆一股脑的全堆了上来，殊不知画虎不成，反而贻笑大方。
不单房间布置得不伦不类，房内更不见婚礼该有的喜庆气氛。宫殿里的欢乐喧嚣与此处全不相干，烛火跳跃，映出一室清冷，是高原风雪般的冰寒。偌大的房内唯新娘一人独坐，漠然的表情不见半点喜悦、娇羞，或者是忐忑。她的视线凝住在双手上，整个人仿佛如泥塑冰雕般一动不动。一片静默中，仿佛要这么坐到天荒地老。
屋外忽有几声对话，女子终于有了些许动静，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推开门的来人。
释女华难得端起了圣女的架子。守门的人早想到前殿去与众人欢腾，很开心地把姑爷的命令抛诸脑后，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推开门，但见新娘孤零零地坐在床上，满目红色却是难掩凄凉，释女华看得心头一酸，不由想起自己出嫁那日……不同的是自己还需强颜欢笑掩藏心事，而这姑娘孤身一人面若寒霜。相较起来真不知哪个更不幸。
“我是日盲族圣女释女华……我们没有恶意，还请姑娘莫要惊慌。”
对方漠然地抬起眼，有些失礼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小妇人分明只是个温婉体贴心地善良的普通女子，与心志手腕城府全然不相关，根本帮不上忙。
虽然她非常好心地计划着来个偷梁换柱把自己救出去。虽然她还涨红着脸表示这是她第一次忤逆母亲，任何后果都有心理准备。
“汝等自称日盲族，再看这不透光房间……汝等在日光下难以视物么？”
释女华愣了愣，毫无心机地将日盲族的大致情况，以及大祭司将她掳到此处的原因粗粗讲述了一遍，没有意识到对方默不作声与转移话题，是对她那愚蠢幼稚的救援计划，毫不掩饰的鄙视与不屑。
听着释女华的介绍，女子的眉头越皱越紧。
“方城子？他不是汝族人？为何会成为汝之夫婿？算计吾……他有何目的？对日盲族、对他又有何好处？”
连番追问，自有不怒而威的上位者气息逸散，释女华毫无自觉，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将关于丈夫的一切和盘托出。
女子的表情很微妙，很扭曲。
“不说那一看就有问题的挟恩求报了……来路不明的男子，汝都察觉他别有用心了，不知道防着点？如此忍气吞声，汝是指望着丢几块肉就能养熟一头白眼狼？！”
——神哪，这是哪位天使大姐创造的圣母啊！
被如此抢白，释女华再怎么清淡无争，脸上也不禁一阵红一阵白。奈何事实如此，却也辩驳不得。
终究是来襄助自己的，女子按捺下怒其不争的情绪，继续问话。
“不见天日不为人知的神秘种族，甫一现世便同时挑衅学海无涯、儒门天下以及江南世家……说实话，吾实在佩服你母亲的胆量。以吾所见之日盲族，完全无法与吾等相抗，你们是藏有什么杀手锏，或者背后有权势滔天的倚仗吗？”
释女华的眼神很茫然。
她只知道母亲掳了个新娘来，要强迫新人在此行礼，以此让太阳下的人们知晓日盲族的存在。然而久居地底的种族，哪里明白地面上的势力分布，学海儒门什么的，实在是陌生的紧。至于倚仗或者杀手锏就更莫名了……须知日盲族已全族迁至朝阳宫，而且他们认识的局外人就方城子一个而已。
看着释女华一脸单纯无辜的模样，新娘子一口气差点没抽过去。
合着这边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好不容易钻出地底了，就觉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要耍耍威风了啊？
——是说你们太狂妄呢，还是太天真？
无奈身陷囹圄危机四伏，好不容易来了个帮手，再怎么不成器也总比没有好。
女子深吸了两口气，按捺下草泥马狂奔的内心。
“全族迁入朝阳宫？看你们的样子是打算好好过日子吧，为何要安这么多阴狠毒辣的暗门机关？”
或许是心有愧疚，或许是对方有意无意的强势令人不自觉服从，虽然她的态度算不得好，释女华却丝毫没有不悦的情绪，反而自觉不自觉地乖乖回应对方的问话。见她脸色阴沉，心中不禁忐忑羞惭；见她缓下脸色，紧绷的内心则总算一松。
但是她的话语仍令释女华一片茫然。
朝阳宫就是拿来住人的，是方城子好不容易寻来的地方。特殊的设计不过是为了阻挡日光和折射月光，哪里阴狠毒辣了？
看着释女华纯良无辜困惑迷惘的表情，压抑许久情绪终于爆发，女子“砰”得丢出手边的千金秤，指着对方的鼻子就教训了起来：
“日盲族都快灭族了，汝还一问三不知。汝这圣女究竟是派什么用的？摆着当吉祥物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幕三二、眼盲心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