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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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杯茶来。”他发话了。
我应声退下，去弄茶。端上来，递给他。他接茶的时候，手毫不客气地留在我的手上，揉捏着。轻薄，轻薄，元文俨，你轻薄吧，我就当是被狗舔了一口。忍，陆无双，你给我忍着，你别那么没出息，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你以为你是谁呢？你以为你还是小时候有父母长大了仍旧有父母有钱有朋友到了这里有谭小雪张容有离殇……？你什么都没有了！即便有，你什么时候也自己做回事吧，陆无双，别让自己太没用……
“难得你忍得了。”他终于完全接过茶杯，“被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动手动脚，是否很难受？”
“没感觉。”我如是回答，总不能说当作被狗添吧？“可能当初我替你上药，毫不客气，粗鲁得很，令你记恨在心……”
“是么？倒不至于。夫人若再想给我上药，我也不排斥。”轻薄，又见轻薄。元文俨，你在小子，考我的忍耐性？老娘今天无论如何也会忍下去。
“恐怕没那个福气了。”
“是你，还是我，没有？”
“当然是我没那个福气了。”我重复。
“口是心非的女人。”
“女人差不多都是，许多时候都是。我想你也不会陌生。”毕竟骗了不止一个女孩子，这厮，泡小女生的工夫倒蛮不错。
“的确。”他竟微笑，“父皇让我选个地儿，起我的府邸，然后迎取赵家小姐。夫人倒个我出出主意，选哪儿的地好呢？”
“恭喜了。至于选地，我一窍不通，还是不要枉作议论的为好，免得风水不好，害了你，日后家宅不得安宁。”最后的话明明不应加的，却说着说着，脱口而出。陆无双，你还是任性得很，一定得改，一定得改。
“你真有胆儿说，也不怕我一怒之下，不给解药？”
“怕得要死，所以已经在后悔了。”我如实回答。
他竟哈哈大笑，真是怪人，看别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大概才高兴吧。
他递给我一个不大不小的瓶子的时候，心都要跳出来了。来之不易啊。
“谢了。”我纂在手心里，连忙往外走。
“夫人急什么，不妨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他还在后面调笑。
“不了，多谢了。”我回头，毫不吝啬地给他一个笑容——笑吧，笑吧，就当眦牙裂齿好了……
来到无双园，信王妃还在。我递给她，“解药，说是交给大夫，大夫会知道怎么用，真正要完全康复，要与下药的时间相同，大约半年。”
“你怎么弄来的？”她略带惊讶地问。
“卖身来的。”我嬉笑。
“什么？！”她大惊，真不是能开玩笑的主儿。我连忙解释道：“卖身作了一天丫头，伺候人家茶水笔墨，忍气吞声，任劳任怨，还抵了个大人情。”
她仍旧半懂不懂。“总之有解药就是了。”我不耐烦与她说得太清楚，想到什么，犹豫着叮嘱道：“不管他什么时候能醒，你不要告诉他，我曾来过这里，曾见过那个侍妾。”
“怎么？不好意思？”她略微讥讽。
“是的，不好意思。”我承认，“说破了，做朋友都难，见了面尴尬。”
“真不知道说你自私，还是说你仁慈。谭小雪说你自私得单纯，是个想法简单的女人——虽然自私，却在自私的时候把朋友都算在里面，连同朋友的事也一起‘自私’……说得我半懂不懂，然而却觉得，你终究算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可我没法拿你当朋友，你是我丈夫心心念着的女人，又牵连他如此。我不恨你，已是我最大的限度。陆无双，总之，以后各不相欠。但愿你少招惹他，别再让他难受……”
“放心。”我不耐地打断她，“以后我自然会注意一些。真正‘君子之交淡如水’，少走动便是。”出门的时候，回头对送我的信王妃说：“改了这名儿吧。”指了指匾额。
信王妃，以前有点觉察到她有点不简单，有些气度，今天甩开所有外在矜持，当真让我刮目相看，我不讨厌她，更不恨她，相反佩服她的勇气、坦白和爽快。
陆无双，你太简单了，你太白痴了。
回到青王府的时候，天已微暗，脸上突然几点冰凉，我停下来，抬头，又落下几点。下雪了么？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越下越大了，在走廊上看雪花落下，再落下，一朵一朵地落。小艾催过几次，说外面冷，让我进屋，我不想进去，看呆了，看懒了，看傻了。
清晨醒来，有些难受——着凉了吗？小艾忙着请大夫。浑浑噩噩喝了药，躺下昏睡。这一躺，躺了好几天，病才慢慢好起来，中途又劳烦谭小雪过来看我，唠叨了一通。
躺在床上，全身软得无力，脑袋也昏昏的，只是难过。一病，就特矫情和软弱。只是普通的着凉而已，就如此了。离殇是怎么过的？这些年，一直活在恐惧的阴影下，他是怎么做到那么风轻云淡的？……离殇，离殇……
病好得差不多了，对小艾说，去易初莲衣。她颇为惊讶。惊讶什么？老娘总得正二八经做点事。越来越清晰地明白，为什么谭小雪一定要有自己的事做，为什么女人要有点东西抓在手心，真正属于自己。
那是一份证明，真正自己对自己的尊重。不为别的。
我不想再被自己鄙视了。
自此后一心一意打理生意吧，真正用点心吧。我对自己说。
出去才看到青王府旁边已被动土起工，问过管家，竟是大皇子赐了婚，封了王，赐了府邸，地儿就选在边上。
我干脆搬回易初莲衣以前的小院儿住下。自此安宁。搬回来，亲自收拾东西，小艾在一边帮忙。她好奇地问那件旗袍。我想到以前三个人在一起的生活，想起张容这段时间没来看过我，我也没去她那里走动走动。于是对小艾说：“你去公孙府，传话就说，看公孙少夫人最近有没有空，到我这儿聚一聚？”
“公孙少夫人？”她略微惊讶地说。我确认道：“是啊，就是那个张容，以前你肯定也见过……”
“见过，还有一对小儿女……”她慢腾腾地说。
“是啊，是啊，就是她。你以前也跟在我屋里做活吧，只是没随身跟着而已，应该看过很多次她们了。”我唠叨着，抚摩光滑的绸缎，如斯年华，悄然逝去。
“夫人！”她突然吞吞吐吐，“小艾有事瞒着夫人——前些日子，公孙少爷取妾室……”
轰隆隆一句话，凭空炸开的烟花，灿烂无比。真好看。“真好！”我道，“好事。该恭喜人家。”
“准备一份贺礼，明儿我们登门拜访。”我没劲儿地关起箱子，摊在床上，整个世界都是倒立的。头有点晕，看来病没全好，还真有点不舒服。该听大夫的话，多在床上躺几天的……
“谭小雪知道吗？”
“吴夫人知道。她说，夫人心情不好……后来夫人又病着，就更不敢说……”
“刚才还下着雪，外面相比很冷，走路过来，不冷吗？”落座后，张容问。
“还好，风已经住了，一路看着风景，倒也舒服。”我客气回答。捧着热茶，问她：“公孙夫人，最近可好？”
“还好。”她不在意地望着手中的茶，镇定得很。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点预兆都没有？……”我忍不住质问她。
“陆无双！”她扣下茶杯，道：“你凭什么质问我？！我是最最无辜的，你偏偏还来质问我，还来怪我没看好自己的丈夫，还来鄙视我。陆无双，你太过分，太不懂事，太过于不切实际……生活不是童话，陆无双，你该醒醒。你一直活得很梦幻，不想真正长大，陆无双。别以为去了个男人就可以伤心欲绝，就可以对别人说三道四，就可以教育别人这个质问别人那个。一个男人算什么，毕竟他给你最专宠的爱，毕竟你们活得那么自在。你看看我们罢！谁不是天天柴米油烟，谁不是天天家庭琐事，谁不是天天人际来往……偏偏你过得那么自在，那么独立；这便算了，偏偏还要以自己的要求去要求别人。陆无双，你为什么还长不大，为什么。以前以后你出生如此，成长那样，难免的，可毕业了，工作了，你仍旧那样；我们三个突然一无所有，突然陷入完全陌生的环境，看着你变化了一点点，可形式一旦好转，你又原形毕露。陆无双，以前觉得你还小，可以宽容，可以给你时间长大，可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是这样，还是这样……我不想听你的话，在这样一个社会，一个家庭，要捍卫所谓的单一的感情，太难。你该懂得我的难处。我的苦像谁说？到了你面前，还得挨你一顿臭骂？你以为我好过？……”
铺天盖地的惊愕和忧伤弥散。后面的话，已听不大清楚。
张容，张容，曾经那么亲密的同学，朋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是我一直拒绝成长？所以跟她们越来越拉开距离，所以越来越老反而越来越小，所以越来越讨人厌？
谭小雪，你在哪儿，好想好想你在。离殇，你在哪儿，好想好想更珍惜你……
“张容！”真的是谭小雪的声音！
“张容，你这是怎么了？！怎跟她过不去？你当她好受？你知道她的性子，一听这样的事，还不是为你心疼得要命，还不是气得不打一处来？还不是又可怜又懊恼，不知怎么办好？她那么单纯地为你想，你怨她作什么？即便她再不懂事，再不想长大，也是个单纯的孩子，何必那么伤她？……”
谭小雪，谭小雪，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那么多事，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真的真的完全完全没长大？……为什么你一直护着我这个十分讨厌的十分矫情的十分不想长大一直抗拒真正长大的可恶的人？为什么还这么好待我？我真的好坏，好失败。我真的一无是处。即便我再气，再懊恼，再难过，可我凭什么说张容？我又凭什么质问她？我真的毫无资格呵！
“是，我说的是残忍，可都是真的。趁着这个机会，大家把话挑明了说也罢。谭小雪，你一直像长辈一样护着她，偏袒她，所以即便她永远长不大，你也毫无怨言地照顾她。你是以一个走在前面的姿态，回头照顾这个近乎后辈的朋友。可我不是。我一开始就是跟她走在一起，是她的同行，看着她走得慢，慢腾腾的，不愿前行的样子，我想，她天生如此，慢一天没关系。可一天没关系，两天没关系，时间久了，距离积累得越来越远。而她还是慢腾腾的，有时候甚至停下来，不向前走了，撒娇说，懒得再走。我无法忍受，无法认同。我甚至鄙视她。以前觉得她的任性和随意是可爱，是率真，是单纯，是可以让我们嫉妒和羡慕的气度。可我更成熟了后，而她一如既往，我会不时觉得，这女人怎么不想长大？这女人怎么这么幼稚？这女人不能实际一点，不能不那么活在玻璃里面？……她是我的朋友，今生的好友，因为不想距离再大，所以想让她长大。因为不想失去她，所以想摊开说。……”
窝在谭小雪的怀里，不知到该怎么思考，该怎么想，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反应。什么都不知道。
张容说得对。总之我是个很让人讨厌的女人就是了。剖析得血淋淋，见着里面最真实的一面，自己都想不到的一面。
“张容！你给我停下来！有完没完？！她最近受的打击还不够吗？你这么逼她，就不怕她承认不了？！你怎么狠得下心这么对她？你忘了她为了哄你开心，一个人在闹哄哄的大街上寻了两个多小时，才寻到你喜欢吃的那种沙冰？她一向不喜欢逛街，受不了太吵闹的声音，回来之后躺了两天才好了些，还暗暗地嘱咐我不要告诉你，被你不经意偷听到了，你后来告诉我说，这么单纯的一个女子，纵使有那么多缺点，然而对真心喜欢的人，却是毫不犹豫，毫无二心。你说，你一生都会真心护着这位好友。你要她长大，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不能缓缓吗？！难道过去说的都不算了，难道真的女人一结婚生子，那些所谓的友情，都烟消云散，放在一边了？！难道我们就为了一个男人和另外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在这里吵架？！……”
……
脑子里乱哄哄的，头晕乎呼的，没再听清楚谁讲了些什么。所有的前尘旧事，所有的今朝新事，统统涌现到脑袋里，拥挤不堪，争先恐后。
乱成一团，无可收拾的时候，只想睡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我的易初莲衣，我的易初莲衣，我的。真正属于我的一点东西。
这个冬天，下雪并不多，人家都说，这是个暖冬。
也许真的是个暖冬，我躺在床上，心想。可我赖在床上赖了好久了，外面的太阳，应该很温暖。我要病好了，出去晒太阳。
小艾端来一碗药。我一饮而尽，感觉像大侠喝酒时，仰起头的那一刹那间，豪迈无比。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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