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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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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番外(二)(有关陆无双)
她也曾喜欢过一个男生。那是她高二的时候来我们班找我,在门口见着Y,她的眼睛刹那间一闪一亮,丢了半魂,我觉察到异样,又不安——那男生,全校出了名的风云人物,球打得极好,成绩优秀,人长得也不错,擅长交际,太张扬,不适合她。她对这些人一向不感兴趣,三年下来,也不知道学校里那些受女生欢迎的男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末了,她回头对我说,刚才在门口遇到的那个男生,眼睛真好看,我好像喜欢他。
说这话的时候,是她终于听懂我跟她讲的一道数学题要离开的时候。
我怔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暮春灿烂的阳光照了一地绚目与耀眼。
我叫住她,笑她,难不成一见钟情?
她反问,不可以吗?
是啊,难道不可以吗?
她那么自然地问,难道不可以吗?耳朵微红,有几丝少女的心动,也是极其自然态的。
不是知道么,她那样的人,在我看来,做什么都可以,都自然。
我很清楚,不会有发展,更没的结局。她太被动,太矜持,太清高,不会主动与他接近,更不会有什么小女生半真半假地拌羞涩清纯表现,怯怯地去与男生接触。更何况,她不会委屈自己半点,即使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只是不时跑到我这边来,自嘲似地笑着,张容,我来看看他呢。
也就限于看看罢了。
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陆无双是不是喜欢上了某某了?……
她一如既往,淡淡地来,看见他了,就看两眼,末了对我说,他的眼睛真的好看;看不见,也不在乎,跟我说几句话,或者问我数学问题,然后回自己的班。
Y估计也听到一些风声吧。我不满地想,这,大不了给他的情史上多添一笔罢了。
偶尔有调皮的同学起哄,对着Y大叫:“陆无双来啦。”
有时候在走廊碰到,Y一惯性地微笑,一般地跟她打个招呼。她也淡淡地招呼一声,彼此擦肩而过。
事过境迁,到了高三,她渐渐沉浸于高考的准备与冲刺,没再理这码事。
青春年少,哪来那么多长情?更何况是她呢。
大三寒假,她突然来到S市。吓我一跳。我臭骂她疯了。刚下车的她头还晕着,眼眯眯地对我笑。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以前的高中,回来后,说,我遇见他了。
我一听,第一反应,马上想到这个他肯定就是Y。几年只字不听,毫无联系。她还是记得他的,想想,这里的异性,也只有他这个人能让她记得,能让她突然开口说,我遇见他了。
我害怕她陷得太深。寂寞,简单,她的性子,生怕她陷得太深。
结果没有。之后,仍旧没听过她和他有任何联系。
估计是我多心了。
孰知后来她又遇见他了,在毕业后。他来南方发展,熙熙攘攘,一个城市那么多人,这两人居然不知怎么的,碰上了。以前高中,他对于她,仅限于认识、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这一次,却……
陆无双过来跟我说,总觉得像是夙愿似的,不在一起一场,对不起自己心底一直在那儿的一点点的不甘。
Y在另外一家公司做事,两人相遇不久,搬进她的居室。谭小雪嗤笑,难不成这小伙子要靠女人养着?倒节约了租房的钱。
陆无双无所谓地笑过去,你一个月发给我的那点工资,我还养不起男人。
对于这个男人——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虽然说不上好坏,只觉得不合适,我跟谭小雪私下都颇为忿忿,然而房子是她名下的私产,人是互相自愿的在一起,我们能说什么,只期望她不要陷得尸骨无存。
那段时间,陆无双宛如寂静的莲,徐徐绽放。
谭小雪感慨,唉,这老小女人,居然有点女人味儿了。
陆无双反笑,是啊,因为身边的男人不错,以偿夙愿。
谭小雪嗤笑,看来床上工夫了得。
她仍旧不恼,淡淡地笑到眉角,是啊。
我与谭小雪更是气恼,生怕她真被骗心骗身骗财。
后来她通知我们,她跟他分了。
谭小雪讥笑,怎的,舍得那个男人了?
陆无双仍旧不恼,道,知道你们替我着想,生怕我上当受骗;然而我又不是笨蛋,更何况,你们把他想得太不堪,他还不至于是那样没骨气靠女人的男人。我跟他在一起,只求好聚好散,没想到什么天长地久。
我与谭小雪暗中笑话自己之前担心多余,她那样聪明的人,不至于糊涂到心。这些事,她一直心底清楚得很呢。
有一天,谭小雪打电话给我,叹,陆无双那死丫头,中了毒,昨晚上在酒会上见到一个她自己说眼睛很美的男人,就跟人家上床了。
收电话之前谭小雪无奈地嘲讽,那人也是出了名的风流大少,倒也跟她不定的性子相配,一拍即合,一拍即散;彼此一觉醒来,自有清明,恨不得马上消失,再也见不到对方。
关了电话,我笑了笑,唉,这陆无双,一言难尽。平时乖巧安静,转眼妖冶不羁,倒也符合她的性子——还是任意得很呢。
我们都渐渐长大,成熟,理解和屈服,即便是她,也不例外,总有些事情在迁就——其实应该说,一直以来,在某些时间某些地点,她都在迁就——也许正因为如此,在其它时候其它方面,她就显得格外自我和随意。
有一次她对我说,其实大家都不容易。父母更是如此。
她的皮肤应该是继承了她母亲的优点,我见过她母亲,优雅美丽的女人。后来得知,在她能记事起,便记得母亲在身体方面是百般小心和呵护的,科学而全面,她母亲本人堪称专家。皮肤,头发,传染病,个子,胸部,卵巢,子宫,盆腔,口味……一一不漏,细细给她讲述,半命令半建议地让她怎么做,吃喝拉撒,生活习惯等等,可以说烙上了母亲理想的影子。
大概人都是这样,自己之前留下来的遗憾或者糊里糊涂没有注意的事情,都喜欢在下辈人的身上实现。
至于效果如何,内部器官和健康我是无法知晓的,只是外面看起来,她的皮肤出了名的好,头发黑亮,中等个子,一米六三、四,虽然不算很高,但身材却是很好的。那般美艳的谭小雪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只有A-CAP的平胸,每每一起去买内衣裤,谭便咬牙切齿,陆调皮地得意——她说,平日里见着这位艳丽美人,自卑惯了,总得有机会让我自满一下吧。
她也曾自嘲过:那些恭维我父母的人,也多是说我秀丽、清秀、玉琢似的、乖巧、有才华等罢了,硬说我美丽、漂亮的人,估计自各儿心里先暗暗笑一番。
……
……其实也曾埋怨过,不满过,觉得不能任意地熬夜、胡乱吃东西,处处约束,何苦来着……
后来她对我说,然而看多了周围的例子和她们的真实恶果,她真心感谢母亲。
虽然同时失去了许多乐趣,虽然做的这些太过了,根本没必要,也许全是遗传的作用,不用做这些也照样会长成这个样子,但至少同时修生养性。
更何况,她母亲那样的忙人,能亲自那么悉心地教养我,不得不说是个很不容易的母亲和女人。
她说,……少时无忧和寂寞的岁月……太幼稚,许多事情当时想不明白,幸好长大了。真可怕,那样茫然无知冲动的岁月,不知人们心心念怀念的往日时光,究竟有什么好怀念的;总觉得过去的时光过得简单而快乐,恐怕多少沾了想象和美化的光环,只不过因为现在过得有点累,就已经过去是好的,其实不是,是自我麻痹吧。
她说,她永远感谢父母待我的认真。“从小到大,从来没因为我是小孩子,就来一句‘小孩子懂什么,不要问’之类的话唉,两人真正坦荡君子,至少在我面前是。”
她哥哥大她很多,待她哥结婚后,分明生疏,嫂子也是大家庭出生。我常取笑她家,乱七八糟的亲戚,不知多烦人。
性子凉薄地说:“除了爸妈,那些亲戚,以后真难得再来往。”
大三的时候,外公去世,当时她迫不及待地赶回。回来后她笑着对我说,张容,张容,岁月不留人呢,及时行乐……笑到眼泪流出来。
以前提她提起过,她的外公,一位值得她念在心上的老人。某个暑假去北京玩,在她家呆了近一个月,原本以为会过不惯,草草回来,结果最后几乎舍不得走,难得的一家人。她的外公,我也曾见过几次。陆无双极喜欢她外公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尽管她的生物知识少得可怜,说不出多少花草名字和习性,然后就单纯的看,她也看不厌似的。用她的话说,在这园子里,看的是份心情,何必用心追究它们呢。
她从小到大跟亲戚间的走动,只限于母亲带着一起去应酬。她当时想,外公对我这个最小的不爱说话的外孙女,应该没太多印象吧。
可她特别喜欢他的一个园子,里面种满了花草树木,真是个世外乐园。她喜欢从一大群人的聚会是偷溜到园子里去,蹲在那儿看半天的花儿,虽然不知道什么名字,什么品种,只是看着一片的艳丽绚烂,就已经高兴了。
某一次,正看得痴呆,外公来了,和蔼地笑,“无双,你妈妈也很喜欢这里。你知道你面前的是什么花吗?……”慈祥舒坦的笑容,一辈子印在她心上。
那次之后慢慢跟外公亲近,感觉每个老人,都像一本博学的书,令人惊叹。她说,张容,你看人老了,容颜不在,青春不在,却满满的智慧,老天公平,有失有得。
她外公留了些东西给她和她母亲。我隐约知道她母亲是她外公最小的孩子,算起来她是最小的外孙女了,料想遗产不少,她母亲的,最后终究是她和她哥的,如此算来,陆无双也算是小富婆了。
我玩笑,陆无双,你还读什么书哦,直接出去逍遥算了。
陆无双歪着头,嗯两声,认真地想,然后笑着说,唉,好提议呢?然后又叹气,可惜我不知道何处去逍遥,好像还是学校里安静些,比较舒服。
她一如既往安静地来往在学校里。
谭小雪常常说她嘴唇薄,话也刻薄,偏偏福气不薄。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大概谭说的没错吧。
跟谭小雪两人说起她,谭玩笑着说:高考居然能自己考上名牌大学,也算有点儿实力,却也只做着一名普普通通的名牌大学生毕业生罢了,四年下来,本科毕业,成绩一般,表现一般,扎在人堆里,似乎一点儿出众。她上大学的四年,我每每去看她,便想,这丫头,从那边飞到南边来,离了家,也没怎么猖狂,安静得不得了,成绩一般,什么活动都懒得参加,认识的人除了本班之外少得可怜,毫不起眼……但是,我就能在人群中把她一眼给认出来,天生的以及后天长期形成的一些东西,一时半会儿擦不掉的。我以前从来不相信气质这些鬼话,可偏偏在她身上生生看到了与众不同,娇贵而不做作,自然而然,仿佛做什么都是自然的,天经地义的,即便是难免偶尔因为长时间的生活而显得有点娇贵,但又那么自然,仿佛让人觉得,唉,她天生如此,永远如此;又有些小聪明,心底澄明得很;看得穿,看得透;也不用争什么,天生拥有的自然就有,没有的,她也不稀罕。这样随意到让人讨厌的女人,有时让人嫉妒。
是呵,有时候,连优秀骄傲如谭小雪,也会嫉妒她,我更会。跟她相处,常常想,这人,如果就生得娇气小姐的脾气,盛气凌人,性格刁蛮,为人犀利高傲,不可一世,成绩优良,全面发展,多才多艺,处处吸引人,趋于完美,我肯定不会跟她沾上边,也不用嫉妒她,她有许多不足和平凡的地方,说到底,也是十分普通的女孩子呢。
看她生活得精致而舒缓,却不觉得她娇气。
大学军训一个月,母亲和谭小雪以为她熬不了,倒是她父亲觉得她觉得没问题,结果证明的确如此,她说,别人能熬过去,我也能吧。
毕业找工作,谭小雪免她辛苦挤一场又一场的招聘会,大手一挥,陆无双,你不想去你妈那儿,就来我这边算了,矫个什么情,还怕我亏待你不成?她便顺水推舟去了……
很久以前开始的,她就不大会撒娇,对亲密的老友,也只能做个鬼脸,以示一切。
有一天,因为家里人的缘故,我不大开心。小市民也有小市民的悲哀与繁冗。
她挽着我的胳膊说,没关系,有事我帮你。
当时她正陪盛怒的我逛街,散心。我们并排走着。我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略微侧脸看她噙着笑,小心翼翼的自然。
蓦地心痛,这小我两岁的小女孩,懂得什么呢?又有什么不懂呢?她说帮我,唉,虽然知道,她不能帮到什么,然而说这句话时她脸上的小心和慎重,让我没由地感动。我想,好友,此生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