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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与君别生死,赠君绝命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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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铭与长眉僧人俱是出门查看,齐平却恍若未闻,动也不动。
方铭与长眉僧人走出寺门,青玫、青兰正与寺内僧众对峙。
长眉僧人喝令寺内僧众收起棍棒,回到寺内,又对方铭道:“施主,这两位女施主来者不善,还请施主将一切缘由告之,也免得妄动刀枪。”
方铭走道青玫与青兰身边,青玫一把抓住方铭胳膊,急切道:“方公子,我家相公呢?是否被寺内贼秃囚禁于寺内?否则他为何不出来见我?”
方铭心中很是为难,然而还是将事情慢慢告诉青玫,方才齐平之话,也告诉了青玫。
方铭劝道:“青玫,或许这只是齐兄一时糊涂,不如还是与齐兄见上一面,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或许齐兄听得劝告,便与你回去。”
青玫听罢方铭讲述,先是着急,继而惊愕,慌乱道:“我不信,我绝不信我相公会不要我!我一定要亲耳听他说出,说他要休掉我,不要我!”
方铭叹道:“青玫,你暂且在此等候,我再去劝劝齐兄,若是他不出来,我便是绑,也要将他绑来见你。”
青玫只是慌乱,六神无主,道:“好!好,我在这儿等你,你一定要带他来见我。”
方铭匆匆向寺内走去,经过长眉僧人身边,对他恳求道:“大师,你也看到,青玫此时心忧齐兄,若是她做出什么举动,还望大师包涵,我一定尽快带齐兄出来,不致打扰佛门清净。”
长眉僧人双手合十,叹道:“还请施主尽快,贫僧尽量不与女施主动武,只护得寺庙周全便可。”
方铭匆匆跑向禅房,推门而入,却不见了齐平与那小和尚,又寻遍了寺内里外,无论何处皆寻不到齐平,耳听寺外,又似乎青玫与长眉僧人已经交手。
忽然,方铭想到了一处,便拔足奔向寺外。
寺外最高处,极易寻找,不多时,方铭便到了那山巅最高处,无尘大师打坐于悬崖边,面向万丈深渊,齐平跪在无尘大师身后,一动不动。小和尚却是一脸焦急地站在一旁。
见方铭赶来,小和尚忙迎了上去,急切道:“施主,这位齐施主他以死相逼,一定要我带他来见无尘师祖,小僧无法,只好带他来,还请施主带他回寺,莫扰了无尘师祖修行。”
方铭安慰道:“我正是要带他离开,请勿担忧。”
方铭上前了几步,轻声唤道:“齐兄,青玫正在寺外等候,齐兄还是随我去见上一见吧!”
齐平不答,方铭又上前了几步,连声呼唤,齐平依旧不答。
方铭正欲动手用强,将齐平带到寺外,无尘大师忽地说道:“方施主,且慢动手!”
方铭心头一惊,道:“大师这是何意?”
无尘大师道:“齐施主,你且随那小和尚回寺去,方施主,暂且留下,小僧有话要讲。”
齐平五体投地,道:“我一心向佛,还请大师救我出苦海!”
无尘道:“心是你心,身是你身,你自不与,谁人可取?儒道僧俗,皆是缘法,缘断不断,出家在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苇为空,五蕴羁绊。”
齐平似有所悟,便起身与那小和尚向兰若寺走去。方铭欲跟上去,无尘却似看破了方铭心思,道:“方施主,一切纠葛,皆有因缘,若要了此纠葛,方施主还请听我一言。”
方铭耐下性子,道:“大师请直言,寺前见性大师正与青玫对峙,若是齐兄去晚了,恐再生事端。”
无尘道:“方施主请勿担心,一切果,皆定于因,因既定,果亦不便。齐施主早去晚去,无干大碍。”
方铭不愿听他这般打机锋,便直言道:“大师佛法高深,在下实在不解,若无他事,在下就此告辞,齐兄与青玫安危,在大师看来,不过是浮云变幻,然而对于在下,却是有着天大干系。”
方铭就要转身离开,无尘大师却轻轻道:“方施主,请看!”
方铭向无尘大师看去,却发现无尘大师面前云雾一阵翻滚,竟渐渐聚成一片,而云雾之间人影晃动,渐渐清晰,竟是兰若寺前众人。
然而景象却又与方铭之前所见有些变化,齐平站在寺前,与青玫说些什么,然而青玫神色激动,齐平却是一片淡然,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青玫愈发激动,忽然一掌打向齐平,齐平并不闪躲,那掌却在齐平身前硬生生停下了,青玫满含复杂地看了齐平一眼,最终竟将一掌打在了自己胸前。
“不!”方铭下意识就要扑过去,却听闻无尘大师一声低喝:“花非花,雾非雾!”
方铭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然冲到了悬崖边,在向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方铭忙快步后退,急切问道:“大师,难道这便是兰若寺前发生的一切吗?”
云雾中,长眉僧人与青兰皆是阻拦不及,青玫终是倒在地上,齐平却只是面露慈悲,闭眼,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无尘大师并未回答,却道:“你再看!”
云雾一阵翻滚,画面再次变化。
齐平跪在大雄宝殿,对身边的小和尚说了些什么,小和尚匆忙跑到寺外,对青玫说了一些话,青玫便要冲向寺内,长眉僧人自是不许,与青玫交手。
两人打斗极为激烈,然而青玫最终敌不过长眉僧人,被长眉僧人一掌打在胸前。长眉僧人急忙收手,然而青玫已是倒在了青兰怀中,最终,青玫向青兰耳边说了些什么便死去。
而那小和尚又跑到大雄宝殿,向齐平说着,齐平只是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默诵佛经。
无尘大师挥挥手,云雾散去,无尘大师道:“方施主,你看,无论齐施主与那女施主见与不见,这结局终是相同。因果、因果!有因便有果!”
方铭沉默不语,心中一阵疼痛。
无尘大师又道:“世间万物无不如此,生死、爱恨,功名利禄,一切皆是虚幻,一切皆是注定,一切皆是空,方施主,你可知道?”
“不!”方铭忽地大声喊道:“无尘大师何必自欺欺人,或许无尘大师无能为力,然而在下却绝不放弃,哪怕是有一分可能,也绝不放弃!大师,那云雾中可曾出现过我?”
方铭不等无尘大师回答,便转身离开,用尽最大气力,用最快的速度向兰若寺奔去。
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无尘大师忽地睁开双眼,忍不住口吐鲜血,耳边却是方铭的话:
“哪怕是有一分可能,也绝不放弃!”
许多年前,那个年轻僧人怀中红莲逐渐枯萎,年轻僧人心如死灰,只是问道:“师傅,为何迟迟不肯出面。”
老和尚打坐于地,双手合十,闭目。许久,他道:“那女子必须死。”
“为何!为何!”他握紧拳头,双目怒睁。
老和尚不说话,只是长叹一声。
年轻僧人最终抱着那红莲离开了兰若寺,他知道师父可以救她,他也知道寺内有灵药,然而,这个年轻僧人,最终抱着那红莲离开了兰若寺。
方铭终于在寺外追上了齐平,兰若寺后门处,方铭一把抓住齐平的胳膊,怒吼道:“齐平,你若是一个七尺男子,你便随我去见青玫!无论如何,你也要去见她!无论她是否同意你出家,是否同意你休妻,你难道连见也不敢见上一面吗?”
齐平沉默着。
方铭不待他回答,一把将他扛在肩上,足上发力向寺门跑去。齐平无奈苦笑着,丢掉了手中的瓷碗碎片,由着方铭去了。
那小和尚被搞懵了,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跟在方铭身后,向寺门跑去。
寺前,青玫、青兰与长眉僧人战在一起,长眉僧人修为极深,便是同时对上两人也是应付自如,长眉僧人果然遵守与方铭约定,出手极为小心,只守不攻。
长眉僧人眼角余光瞟到方铭,便逼退了青玫两人,唱了声佛号,道:“两位女施主请住手吧!方施主与齐施主来了。”
方铭到青玫身边,一把将齐平仍在地上,对青玫道:“青玫,我已将齐兄带来,你有什么话,便对他说。”
青玫不知为何,或许是耗力过度,脸色异常苍白,然而见到齐平被方铭粗暴扔下,忙责怪地瞪了方铭一眼,将齐平扶了起来。
齐平站起,不顾身子疼痛,却先甩开了青玫的手,冷冷道:“你若有话要讲,便对我讲,何必打扰佛门清净!”
方铭见齐平又是如此模样,心中大怒,忍不住就要反驳,却被青玫眼神制止,青玫低声道:“相公,我只是担心你安危,故而才着急了些,还请相公原谅,不如我们下山之后,我便准备妥当,再次上山向兰若寺诸位大师请罪?”
青玫轻声细语,齐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忍不住便轻声道:“你这又是何苦!何苦为难了自己?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地方的佛家气息,何苦要为难自己?”
青玫听齐平语气转好,开心道:“为了相公,又有何不可?我回家一趟,却是想明白了,相公若是爱佛,便在家中设下佛堂,供奉佛祖、菩萨,又有何不可?只愿相公不要再想着出家,不要再抛弃我就好。”
齐平几乎就要答应,却有强忍着换了一种话语,道:“若是之前尚好,然而,此时,却是再无回头可能。”
青玫本是满心欢喜,然而听齐平话锋一转,脸上大变,不禁上前,握住了齐平的手,道:“相公,究竟是为何!为何相公不愿与我在一起,为何相公定要出家?”
说话间,声音已带哽咽。
齐平轻轻将手从青玫手中抽出,叹道:“你能为我而亲近释家,自然是极好的,然而我依旧不能与你在一起,并非我不再爱你,而是……我们的爱,或许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青玫如遭雷击,愣愣地不能说出话来。
齐平道:“你是妖,而我是人,你修为深厚,若是不断修行,便是长生不死,也不是不可,然而我只是一介凡人,纵然长寿,也不过百年,百年于你,不过是一瞬,百年之后,有你而无我。此种感情,终究是孽缘,有因而无果,不如早些了断。若是之前,母亲尚未离世,我自当在家侍奉母亲,然而母亲离世,我不愿耽误你我时间,故不如出家,于你我皆是好事。”
说道母亲,齐平不禁失落了许多。
青玫身体晃了几晃,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青兰忙上前扶着她的胳膊,忽然,青兰轻声惊呼道:
“姐姐,你流血了!”
众人向青玫看去,青玫身下淡绿长裙一片血迹。
青玫似浑身无力,靠在青兰的肩上,低声抽泣着,对齐平道:“相公,我们的孩子没了!”
孩子!
齐平愣住了!
方铭初惊后怒,一手揪住齐平的衣领,另一手握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将他打倒在地。
长眉僧人与那小和尚虽是站在寺门初,却也听到了青玫的声音,此时俱是闭上了眼睛,低声诵着经文。
青玫低声道:“相公,我被抓到兰若寺的时候,感觉腹部不适,才发觉自己已有身孕,不过时日尚早,还不明显,本想等下山了便告诉你,然而下山途中,你身上佛气极重,有说起了佛经,我本妖体,担心影响孩子,所以与你争吵,又撇下了你。
回到家中,本欲劝你,你却执意向佛,我担心孩子受影响,所以想要回伽洛,过段时间再告诉你此事,恐你多心生气,便留言不告而别。
我刚到伽洛,还未见到母亲,青兰便告诉我你在兰若寺要出家,我便有强忍着连夜赶回来,一路颠簸,加之方才与那僧人打斗,所以,我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孩子。
对不起,相公!”
青玫已是泣不成声,齐平却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如同整个灵魂都被抽走了。
方铭看不得他这幅样子,心中恼怒,便有将他从地上拽起,吼道:“齐平!你这个混蛋!听到了吗?你还要出家吗?混蛋!若非因你!若非因你……”
忽然,方铭也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嗓子堵得紧,鼻头也酸酸的。
青玫艰难道:“方公子,不要!不要伤害我家相公,不要伤害他。他是不得已的。”
方铭一把将齐平推到在地,自己转过身子,默默地流泪。
齐平被这一推,却如同又将出窍的魂收回了体内。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眼睛一直看着青玫的眼睛,两双眼里都有那么相同的东西,青玫看着齐平,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道:“相公,我们回家吧。”
齐平的眼睛里有愧疚,有爱怜,还有不舍。
忽然,他一把拔出了方铭腰间的湛卢,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寺前。
他看着青玫,将剑尖抵着自己的胸膛。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世间最好的妻子,他舍不得她,他也不愿意离开她,他真的想永远和她在一起,或许,不需要永远,只需要他的一生,或者,十年,或者,八年,或者,只要下一秒。
然而,他知道他有多么地对不起这个世间最好的女人,他也知道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表示自己的歉意,他只希望,这个他最爱的人,能永远的幸福,能永远的快乐。
尽快地忘了我吧,尽管他很不愿这样说,然而他还是在心中默默地说着。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出话了,因为湛卢锋利的剑锋割破了他的皮肉,缓缓地向体内刺去。他只希望她能忘了他,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忘了他,永远快乐。
然而,他忽然觉得,有一句话他一定要说出来,尽管他的今生只剩下或许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然而他若是不将这句话亲口说出的话,他一定会后悔的。
齐平缓缓地将湛卢刺进了自己的胸膛,他看着青玫,面带微笑,轻声道:“青玫,我爱你。”
青玫在他拔剑的一刹那便疯了似的跑去,然而,齐平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她又停下了,如同中了定身术。
齐平的那句世间最凄美的情话,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所以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她的嘴角却弯成了最美的笑容还汇报齐平的微笑。
她缓缓走到齐平身边,抹去了齐平眼角的泪,踮起脚尖,吻着他的脸颊,在他耳边轻声道:“相公,我也爱你。”
湛卢从他的背后露出了,然后又从她的胸前刺入。
忽地,湛卢的剑柄一阵灼热,一朵红莲从剑柄上升起,落在齐平肩头,落在青玫肩头。
妖艳的红莲将这两人吞没,而兰若寺外,山巅最高处,年轻僧人泪流满面。
此心许卿,再难许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