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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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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5半坐在病床上,虽然没什么精神,但气色好了许多。看到我走进去,他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已经把老邢没对我说完的话补全了——他在担心我。
我心头一暖,把嘴一咧,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只说:“......还好。”随后,陷回了的沉思。
我在椅子上坐下,房里恢复了最初的安静。我们静静的望着彼此身后的雪白墙壁,从黄昏日落到月朗星稀。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老邢已经默默陪1375坐了一个白天,这是他用岁月积累下来的经验,我的确年轻,总是在急躁中把事情弄得更糟。
快九点时,我将他身后的枕头放平,让他睡下。他有些不情愿。我只好强调:“不按时休息,一会护士查房,一定给你加支安定。”
听了我的话,他合上眼睛,直到护士离去也没再睁开。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我以为他真的睡熟了。
想起之前护士的抱怨,我拧了块热毛巾,按在他又是针眼又是淤青的手背上,感到它变温,就重新弄热。来回几次,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在他身边睡着了。
半夜里,掌心下的微微颤动让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在发抖!
我伸手去探他躲藏在阴影里的脸,指尖的触碰,引得什么决堤而出,细不可闻的哽咽声隐隐传来。他颊边温润的液体沾到我手心里,被柔黄的灯光照得晶莹。
这傻小子......
强压住心里的一阵绞痛,我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拥入怀里,抚着他瘦弱的脊背,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都过去了...过去了......”
他紧紧抓住我的衣服,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可怎么都掩盖不掉那撕心裂肺般的痛楚。那滚热的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流下,打湿我厚厚的警服,浸透层层衣物,又势不可挡的冲进我的肌肤血脉,径直流向我心里,与我的心潮交汇在一起,不断的激荡回旋,疼痛却舒畅。
我就这样抱着他,直到他流干了泪水只剩抽咽的力气,直到他精疲力竭在我肩头沉沉睡去。
明明他的泪水都已经干涸,可我的脸上却还挂着两行热流,把睡着的他放回床上,我庆幸没被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
我的确为1375做过很多事,而且我一直以为,即使换成别的犯人,我也会这么做。也许是的!可是似乎又有什么不同......
一阵倦意涌了上来,我昏沉的脑子已来不及想清,只是顺势在他腿弯处躺下。半梦半醒间,我拉着他的手,感觉自己心里有些东西似要破土而出。
他并没睡多久,在日出的微亮中,他睁开眼,稍微展了展自己的身体,然后淡淡说:“......我养过条狗,它就喜欢像你这么睡......”
听了他这句话,我苦笑着一骨碌爬起来:“......CAO!不损我你混身难受是吧!”
打开窗子,晨间清爽的空气绕过铁栏钻进屋里,我深吸上几口,脑子清朗了许多。回过头,看到他正睁着两只红肿的眼,望向窗外的一片青翠。
“......我梦到我回了家,睡在自己的床上,我的狗睡在我身边......”他自言自语的小声说着,脸上浮着陶醉,我则趁这个时间去拧了条热毛巾,“......可惜...还是醒了......”
我用毛巾盖住他的眼。
闭眼前,他一直看着窗上的那几根铁条,嘴边忽而泛起晨雾一样的朦胧笑意:“......还好......至少这回你和我关在一个笼子里了......”
是的,以前,我们总是要隔着禁闭室的铁栏,才能肆无忌惮的说话。
“我一直就和你关在一个笼子里!”我笑着,躺回原来的地方,合上眼,枕在他腿上,“你没听他们说过吗?我们狱警判的都是无期徒刑。”我拉过他的手横在自己胸口上,轻轻捏着他露在纱布外的微凉指尖,“你只要好好改造,减刑到二十年、十几年都不成问题,最快十年就能出来。而我们呢?再怎么干,也要满三十年,才能退休离开监狱。”
“.......退休后,我想在南郊麒麟河那边卖套带院子的平房。我小时候就是在麒麟河边长大的,那里特别的美,有芦苇翻花,有鱼群戏水。五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在那河里游泳、抓鱼......”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他说起了这些,但他并没有打断我的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你要是出去后一个人没意思,可以来麒麟河......”也许这才是我真正想说的,“呵,我们白天可以一起钓鱼弄菜园,晚上还可以在院子里下棋聊天......”
他依旧什么都没说,我拉了下他的手想让他给个反应。
“......哦。”他迟迟的应了一声。
这轻轻的一声,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为自己没头没脑的话感到尴尬又慌乱,只好胡乱的解释起来:“我...我没别的意思,.....嘿,农村那种地方...你也不会喜欢——”
“没有!挺好的......”几个字,打散了我的胡言乱语。
紧接着,我们陷入了沉默。
我盯着天花板,虽然心惶惶的跳着,却偏想打破这该死的静默:“呵呵,臭小子,这几天,我快被你吓...死...了......”我的尾音不争气的变了调。
他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缓缓向上,探过我的勾起的嘴角,停在我的眼窝,按在潮湿的地方。
我闭上眼,知道自己这样子很丢人,但也没躲开他的手。
他用手上的纱布在那里沾了沾,覆回我的手上时又紧了紧。
“喂,再说说麒麟河,我以前有套别墅在那,可都没去住过!”
他故作镇静的声音,让我破涕为笑。他这是想安慰我吗?
“好!......麒麟河不是很宽,水流也不急,那里......”我回忆着那个美丽的地方,想把所有快乐的回忆都讲给他听。
宁静的早晨,安静的房间,没有监狱,没有囚犯,我像拉着弟弟的手一样拉着他,给他讲遥远的麒麟河,讲遥远的过去与未来,兴奋的讨论着买什么样的院子,怎样修间冲水厕所,要不要再买条小船......好像我们明天就要搬去一样......
天已大亮,晨风送来的阵阵草香,吸进肺里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甜。我依旧闭着眼,尽情的做上一场白日梦,终于不用去理会无奈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