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逃宿命》梧桐五

8、一场花开

　　几日大雨过后，天终于渐渐放晴。不知道是不是雨水的滋养，院子里的槐花竟是一下子全开了，闲淡温雅，沁人心脾。
　　一身钩花的淡蓝色长裙，头上装饰同色的宝石头面，脸上只一点淡妆。宁诗晚今日的气色出奇的好，躺在安置在花园的躺椅上，鼻尖全是槐花淡淡的清香，抬头便是云卷云舒，万里无云。一旁的姒锦默默烹着茶，享受难得的安静时光。
　　“锦姑姑，宫里来人了，请您去一趟。”虽有些不满被打扰，姒锦还是轻轻放下茶盅，向宁诗晚福福身，便离开了。
　　见姒锦的身影消失在花海中，宁诗晚慢慢起身，咳嗽却是再也止不住了。咳嗽时扯着心肺，一阵阵的钝痛，宁诗晚伸开手掌，手中的绢帕上全是血。“京城冷寒，加之王妃有心悸症，就算胎儿得以平安，对您的损伤也是不可估量。王妃，请三思啊。”十年前御医就肯定地告诫过自己。可是自己还是坚持生下了允皓。如今算来已然十年，油尽灯枯，早也在自己预料之内。
　　后悔吗？很多人都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明明是问，可是她在他们的眼中看到的皆是为自己不值，为自己不甘。
　　后悔吗，独自生下孩子，一拉扯便是十年；后悔吗，独守十年，丈夫一去数载再无音讯。
　　其实她早就有答案，她怎么会后悔呢。她从十一岁见他的第一面就没有后悔过。
　　世人皆知十七岁的纪亦寒受到当朝太傅举荐，大放异彩。二十岁便大破褚国军马，位极人臣。这一切，不过起源于一场英雄救美。
　　十四岁那年，宁诗晚因为心悸发作得厉害回到云城。路途上遇到从南边来的暴徒，生死之间，是一个清冷如月华的少年救了她，作为答谢，宁致远留下了这个少年，后来更是把宁诗晚许给他。这个少年便是纪亦寒。
　　纪亦寒成名之后，大家多赞是天赐良缘。也不乏有人说这是纪亦寒设计好的局，也是，世上哪有这等美事。
　　其实宁诗晚谁也没有告诉，在她十四岁时，纵使身临险境，她未尝不在庆幸，因为她只用一眼，就已认出了他。
　　一个如现下般的午后，阳光明媚，槐花开得正好。封池还在受先皇的提问，爹在一旁旁听。她一个人在花园里散步，那个时候，她与封池交好，宫里大多认为她会是未来皇妃的人选，所以对她极为恭敬，她一个人散步也没有旁人打扰。阳光就从树间斜斜的照下来，照得人暖暖的。只是一偏头，少年的脸便映入眼帘。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面无表情，只是面貌却是除却封池自己见过最好的。不同于封池的清俊文雅，这名少年身上莫名有股杀伐之气，不易亲近，却莫名给宁诗晚一派安然之意。不知是不是槐花的香讨了他的意，唇角只微微一勾，却极其温暖而柔和。宁诗晚记得这是她此生看过的他唯一的一个笑，也是她此生见过的最美的笑。
　　丝毫没注意到宁诗晚的打量，少年穿花而过，只留下背影，而宁诗晚轻轻握住手帕，一脸温软，一脸羞涩。
　　只是不经意地打听，宁诗晚就知道了少年的一切。他是名震一方的大将军亦铮的独子。七岁熟读兵法，而今年他只十五岁，却在春猎中拔得头筹，前途不可限量。他的名字叫亦寒。
　　时光依旧转动，两年后一道惊雷劈到了朝堂，劈在宁诗晚头上。大将军一家上下遭到血洗，无一生还，塞北失守，哀鸿遍野。时至今日宁诗晚还记得那种排山倒海的疼痛。那年她的心悸发作是出生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纠缠时间极长，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要活不下去了。她这时候也认识到，那个一面之缘的少年在自己的心中的分量。念念不忘，为之断肠。
　　整整一年，药不离口，身不离榻，最后不得不去云城静养。不知是不是上天宽待，她竟然又见到了他，只是一眼她就可以认出他，那一瞬她有种要流泪的冲动。
　　国仇家恨，上天赋予他的太多太残忍，他的眸中平静的如同一池死水，却又好像翻滚着无限的暗黑，一眼望不穿。那个午后冷然却又透着温暖的少年已经不可能再回来。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世上没有了亦寒，但还有有纪亦寒，会是她一个人的纪亦寒。
　　父亲洞悉了一切也就留下了他，愿意助他报仇。他随自己一起留在了云城，整整两年，是她此生最安乐的两年。有时自己在绣楼上绣花，只需轻轻推开窗扉就可以看到他练剑的身影，只是静静看着他，心中皆是满足。于是之后种种不过浮沉，她的心意早已足，她愿意等，等一场花开。
　　远远传来姒锦的声音，姒锦性子稳，鲜少这般不持重。慢慢的，宁诗晚听清了姒锦的话【小姐，小姐……王爷……王爷已到了城门口了……】
　　看着槐花盛开，弥漫着漫天花香，宁诗晚勾唇一笑，温软娴雅，缓缓闭上眼。
　　原来十一岁那年，你穿花而过，我不过是听见了宿命的声音。
　　浮生尽歇，一世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