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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章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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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形透和藤真死别后四年,回来梦里看他。
梦的是先君大行翌年,两人出征时光景,说的是生死两隔之际,来不及说的话。
记得那年夏末秋凉,一殿空空瑟瑟。
君夫人送来一领轻袄,素布为面,鸟羽为里,依的是花形透的身量。
夫人说,阿透平素守的尽是夜深风疾的所在,或长站或久行,为着拳脚无碍,总是一身单薄。毕竟战衣,怎么穿也不暖,需得在里头衬一件小袄才好。
夫人唯恐行军辗转之中,衣扣遗落,又以丝麻结成织带,教系在腰里。
交待毕了,她同世子说近来一吹风就头疼,不敢多走,就在殿中作别罢。
藤真心里明白,先君去后,母亲终日饮泣,如今远别,她是怕当着一众将士,伤心落泪,兆头不好,害了士气。
他与花形,就在夫人膝前行拜别大礼。
夫人拉起两人,像往日一样闲话了几句,扶着婢子缓步离去了。
藤真为花形披上这轻袄,一面牵拢衣襟,挽起织带,一面说,我青雀镇国之将,何其贵重,早知红叶国有这样无状之徒,这样潦草应战,一定不许你去会他的。
花形却道,那一回樱木只不过胜在不循常例。好比你同他挥戈指剑,他偏像市井无赖,偷袭诈死无所不为,你正要识破这诡计,他又不要命似的一力横闯。
说到底,是个不懂打仗的侥幸之徒,当时我若耐着性子,静下心来同他消磨一时半刻,定要窥出破绽的。
此言未得着藤真应许,他又道,我想着,就让他得逞这一回,也未尝不好,殿下知他是这样无常的人,下一回遇见,便不难对付了。
藤真摇头道,你这么多年没在,他如今长出别的伎俩了。
说出这句话,一下子记起,花形不在了,梦就醒了。
天光未破,藤真立在窗畔,向山林中长望。
想起那一领小袄,花形穿了不过半日,他说一介武人,打打杀杀,沾了尘,染了血,实在舍不得,当夜扎营,就细细换下来。去时,只一身血衣一把冷剑相共。
茔冢在湘州城外,一处无名的山水间,故国与故人皆不复,他系着心魂,想必既远且累,日夜不得安枕长眠。
红叶宫打更人野间,教小雀衔来殿前卫统领的手令,抄本,从昨日暮晚,至今日晨省时分,一共三道。
上头写着玄武君要陪夫人往城北郊外拜见姑祖母。随行不过车侍宫卫数名,行程竟改了三回。
从永嘉门出宫,改了长祜门。由桑梓道出城,改了鱼龙道。
藤真便明白,一桩琐事,野间为何要送来。这再三周折,像是同什么人知会着,玄武君不走御街,走的是市井,也并无护卫仪仗,若要来找麻烦,当有隙可乘。
过了两日,车马在鱼龙道上缓缓而行,夫人乘车,玄武君在车畔乘马,是一身宫卫装束。
忽听得身后风声马蹄乍起。
马上一人,玄青斗篷,风帽低垂,半遮面,边隙里飞出一缕红发。
一人一骑疾驰向前,过车马百步远,那人自马上回身,以左腕为枕,右手执一把竹弩,指下连扣,一搾长的竹箭倏忽扑来。
车帏荡开,纵出一人一剑,跃在半空里,正是清田。
他把剑尖一挑,当头一支竹箭立剖为两片。
一连十数支,在刃上一碰,纷纷四散。
可一晃眼间,快马绝尘而去,那人不见了。
抬头,车马恰行至望楼。
这是湘州望城哨的所在。
玄武君初入城时,楼上曾掷下火把,投出火箭,最后一哨,当值不足十人,抵死相抗,与湘州城同终。
后来城中七座望楼尽皆封禁,这时空楼残窗中,竟划开一道鸣啸之声。
一支,而后数支、数十支竹箭从窗里俯冲下来,竟不知楼中埋伏了多少竹弩。
清田有位师父,教过他不少城防建筑之方,他认得这是响箭连弩,楼中实在不过一人,却掌着一百竹弩。
竹弩上有响片,响箭一发,回鸣之声击于其上,竹弩应声而动,是故一箭出,而百弩齐发。
若要破这道工事,得从箭雨中,击落那支号令的响箭。
清田一面抵挡,一面寻那鸣啸声的来处,眼耳并用,手足齐飞,一时招架不住。
蓦地横空掷来一支木笛,飞入箭雨之中。
风过笛管,呜然有声。
笛声扰了响箭的消息,那窗里的许多竹弩,竟停顿了一霎。
响箭又发,与木笛相击。
这时有一人,迎空接下木笛,探身入箭林中,拂去箭上力道,好像拂开一身烟雨,打横旋过,竹箭即纷纷坠地。
末了一箭,他牵住尾翎,回手一带,那箭便调头,向楼上一窗投去。
高砂与殿前卫二十余人,扮作行人商旅,四起接应,合围了望楼。
那人轻如飞鸟、快如回风的身手,高砂尽望在眼里。
那是他曾一箭中伤过的青雀国世子。
他这时才明白,当初那一箭,那人不是避不开,他是没有避开。
行刺之人从窗中跌出,向地上一滚,风帽吹开,见着样貌,便是樱木花道。
藤真落在他身前。
牧道了一声,小心。
藤真闻声,侧身一闪。
原来樱木手上又飞出三支竹箭,掠过藤真衣发,终于落空。
高砂一声令下,数人涌上,拧住双臂,按着头颅,把人押在刀下。
樱木向藤真盯着,忽然认出了他,道,我记得你,手下败将的跟班,你又当了跟班了?这回这个一把年纪,还不如前一个。
红叶君大行之后,樱木行迹无定,这一见,性子又狂烈了许多。
清田听得囫囵,只觉得这句话骂了许多个人,剑指着他道,废话少说,跟我打一架。
樱木只向着玄武君道,我家小皇帝打架虽不如我,对付你军中几个草包,还是有余的。他是折在你玄武国冷箭之下,樱木花道此生必报此仇,你今日若杀不死我,来日这天底下百千万种暗箭伤人的法子,我必教你尽尝一遍。
收押时,他一面挣着,一面回望,双目炯炯,像要化了刀戟,把牧绅一杀上百千万回。
又有一驾素绫马车,徐徐跟上来。
牧在马上,向车中道,此人交予惩台暂押,依你之计,若劝得服他,便许他随你投安西先生门下,若他不肯听从于你,便是死罪。
赤木晴子并未答言。车中下来一名婢子,双手捧一信,呈向马前。
牧欠身接了。
信笺在木函中,牧并未揭开,只道,此物,等我救下你兄长,与我不迟。
晴子在车中答道,兄长自有他的风骨,也自会有他的归处,本来不消你救。
不过你此去,若救不了雁不归,教它落在山王之族手里,就算玄武之兵骁悍,所向无敌,世人怕是不会认你做天下之主的。
言罢,马车缓缓去了。
清田念出函上两字,休书?
何意?
侍卫之人一听玄武君让夫人休了,尽皆垂头,收拢身形,作肃穆之状。
牧有几分为难,他视线向着不远处那人,同清田道,我也读不懂,你问问他罢。
清田叫他健司哥,当真问他休书何意。
玄武君家事,藤真有心相避,可清田这般问了,他只得答道,那位姑娘,是做了一桩天下人想做而做不成的事。
牧听他这样编排,一笑。
街上行人惊散了一回,不多时又来去如常。
牧轻身下马,把缰绳交于清田。
那夜洗剑台上,他与藤真都说了许多决绝之言,这时一见,两下里心事相系着,却是处处皆不可说。
两人只得无言,在街上信步行着。
牧自然不能问,他要以身试险,诱出行刺之人的计策,藤真如何得知,又何必要舍身相护。
他只说,就算你不来见我,我也要去见你的。我要往雁不归应敌,想着,应当与你好生道个别。
藤真也不能问,牧在营中可曾伤于雷火,伤在何处,于行动是否有碍。
他忽然明白,玄武君这一趟离宫,不为拜见什么姑祖母,一出城,便要一程复一程,往那“不归”之处去了。
方才约略一观,高砂所掌不过数十人,就算护城之兵同往,不过数百人,这般轻装简从,未免大意。
这是牧军中谋划,他不便多言。
不想牧却道,殿下,可否借我三千兵马。
藤真寂然行了几步,回转身来,向牧望了一望,这人竟是认真同他借兵。
牧绅一,你——
你以为还是当年么。
话太长,藤真没有说出来。
当年牧初征时,道途之中,他曾抚琴相送。
牧曾问他借兵,托付他围了玄武都,试一试一朝是否君臣同心。
不足为外人道的朝中龃龉,也肯教他知道,要他分忧。
而今他有倾国之仇未报,他还来问他借兵。
实在可气。
藤真道,就算同南国交战之兵不可轻动,你在红叶国各处平乱的兵马,又何止三千。
牧道,当年你身困红叶宫,高野、永野、伊藤、长谷川几位将军,收失散之兵于荒莽之间,清点马匹、箭支,不足之数,倾尽家中屋宇、田亩,充为军用,练兵一日不辍。治军如此,青雀之兵一出,世间无有敌手。
藤真道,你在我青雀国,不是还有……
牧抬手在唇上一止,不许他说下去,却接道,还有轻骑一千,万不可轻动。
他自有许多歪理。藤真不语。
牧又道,劳烦殿下差一亲信之人,将我当日缴下的青铜佩归还于几位将军。附手书一封,就说牧绅一此去雁不归,兵力实有不足,青雀之兵不妨先同他应付了山王之族,退敌之后,可就地除之,以绝后患。
他想出这个法子,生死已不在话下。
两人又无言行了许久。
藤真道,你忘了,在云落川捱的那一剑了,要么,是不疼了,忘了同青雀国合兵的下场。
我没忘。
我没忘了,杀我那一剑的人,不是你。
牧停步,两人相立着。长街将尽。
殿下,若再要杀我,能不能自己动手?
我与殿下这许多年交情,不值得你动手么?
藤真答他,有命回来,才到我动手。
牧牵过他的左手,握在掌心,轻拨开半蜷的指尖。
手心有一道深痕,血正一缕一缕渗出来。
他方才为渡望楼连弩之险,空手接了一箭,一路忍着这伤,不肯教牧知道。
牧以一方帕子裹了那伤,把脸颊紧挨在他的手背上。
牧说当年初见,我不过邻国一枚弃子,一无所有,抱着此计不成,无非向死的心,持着匕首胁迫于你。无端遇上这般亡命之徒,你都不曾伤我半分,殿下的心地,从来就不惯于恨着什么人。
牧说我如今又做了亡命之徒了,你就与我言和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