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Tell a li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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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伪的真诚，比魔鬼还要可怕。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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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饥饿的逼迫使得沈栎难以忍耐。他有点焦躁端起了餐桌上的白开水，充饥似的灌了好几大口。
但饥饿还在。
沈栎忍不住再一次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已经是晚上八点三十分了。
X市素来以美食出名，全市拥有的餐馆种类繁多，在某些人口密集的住宅区域或者商业街道，甚至夸张到至少十步一铺的规模，能从这个市区延伸至另一个市区。
今晚，沈栎所在的单位包下了这家餐厅的一半。之所以不把整个餐厅都包下来，是为了方便周围那帮有着隐形职业病的同事去[观察]周围的人。
这真是奇怪的职业病。沈栎在内心这样想着。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很快就会融入这个圈子，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成为[观察]者的一部分，他就有点彷徨了起来。
“小沈，我说你干脆别等了，顾医生十之八九不会出现的。”沈栎转过身，就看见隔壁桌的女人端起她桌上的红酒，朝自己举杯：“顾医生八成还在九科。小沈，如果你有看报纸的话，你应该知道，九科C区的那些家伙们迎来了一个新[同伴]。”在餐厅那特意营造出来的暧昧灯光下，女人眼角边上的细纹被很好地掩盖了起来，看起来分外的漂亮。
这大概是情侣最佳约会的餐厅场所之一。他想。
晚上九点整。
在周围的同事的劝告下，连自己都认为对方不会来参加聚餐了的沈栎终于下定决心翻开餐牌。
就在他准备招手喊服务员来点菜的前一刻，餐厅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2.
顾森这人既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夏天，过冷过热都会使他无所适从，一旦他暴躁起来，整个人都会不受控制地变得尖锐又刻薄。
为此，身为顾森顶头上司的郑院长给了他一个十分微妙又妥帖的形容：‘永远只喜欢活跃在二十七度的恒温动物’。
时值盛夏，X市的夏日与冬日皆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即便是太阳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上，但经过一日连续不断的高热度轰炸，X市外面的温度依然飙在三十五度以上，居高不下。
在外经过了热浪一番嘲弄的顾森在推门而入的前一刻一直沉着脸，直到推开餐厅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阴沉的脸色瞬间褪去，连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粗略扫了几眼餐厅内部的人员分布，没一会儿就把目光锁定在了形单只影地坐着的沈栎。
要找沈栎的确不难，即便此前顾森并没有见过对方。因为场内的餐桌上，大家都是三三两两地就坐，就沈栎他一个人光秃秃地坐着，想找不到也难。
顾森看着沈栎的同时，沈栎也在盯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后，得到充分信息的顾森率先移开目光。笑意攀上他的眼睛，笑容沿着他的唇角漫延开来。
顾森迈开脚步走了过去，微微躬身，朝沈栎伸手，将千篇一律的开场白像背台词似的从嘴里倒出来：“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顾森。”
3.
——【位于市中心某花园小区的高层住户，一家三口被人残忍地杀害。被害者都被移到了同一间房，房间内部贴满了红色的墙纸，照明的光管炸得支离破碎，凶手用极其变态的手法，将被害三人剥皮拆骨，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法，将三个被害人做成了[玩偶]，一字排开地靠墙陈列。被害者们的内部都被掏空，里面还放着一支红色的蜡烛，灯芯有点焦黑，似乎燃烧过……经过侦查，被害者们消失的内脏器官有相当一部分被凶手冲进了下水道，另一部分则放在了冰箱里……】
前些日子惊动全国的X市‘人偶’惨案终于告破，一个多月来各地侦查人员可谓是焦头烂额。这件骇人听闻的案件不仅匪夷所思，作案手段亦太过血腥。有知情人士透露，即便报纸新闻经过相当的润色后报导的效果如何，依然是不能与亲身到现场查的震撼所相提并论。
凶手在作案后便逃之夭夭了。在命案发生的那段时间，监控录像并没有拍摄到任何可疑的人物。因为那时候，该小区恰好因为附近的电路维修施工，处于停电状态。
案件一跃成为茶余饭后的资谈。尤其是听到凶手逃亡在外，被案子的血腥震惊到的民众除了八卦之余，心里也慌。于是乎，在这种不安的社会氛围下，上头不断施压，到最后干脆下了死命令……迫于种种压力，警方破案速度前所未有地加快到了极致。但即便是在如此大规模的，几乎是全国通缉般的联合行动下，案子硬是在一个多月后才宣布告破。
凶手落网的地点是在H市，距离X市有数千公里的距离。几日前，凶手在层层警力的监控下，终于成功地被遣送回X市受审。
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外地男人，经过审查，该男子确诊为重度精神病患者。这消息一被爆出，媒体瞬间哗然，一下子，全市大小报纸的头条都是那个男人被捕押上警车的那一瞬。网络上也炸开了窝，论坛微博大肆转载评论，各路道德绑架人士愤青五毛纷纷上阵……最后案件不可避免地越说越扯，从凶手的作案动机牵扯到整个社会的教育问题芸芸……
但有一点是令人意外的，那就是对于凶手被移送到哪一家精神病院进行暂时看管，媒体们都是一致地含糊其辞。无论是新闻还是报纸，都不约而同地用‘X市某家重点精神病院’来替指。对于这样模糊的报导，当然也免不了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但是专门针对这个方面的帖子和疑问，统统都被铺天盖地的道德绑架给淹没到了尘埃里去。
——那是从数量上的，道德绑架者们的压倒性胜利。
……
4.
交谈的声音虽小，却足以让彼此听清。
大致从顾森的口中了解到外界所不能得知的案子的来龙去脉，沈栎把空了的水杯放在桌子上：“这么说，那个男人，真的是被移送到我们院来了？”
“嗯。”顾森翻着菜谱，也不避忌，随口就承认：“我就是他的主治医师。”
沈栎惊讶地看着他。
“怎么？你不信？”
“不，不是。”沈栎连忙否认：“只是……稍微有点惊讶。”
“是因为我的资历问题？”大概是挑完心中所要的东西，顾森招招手让服务员过来写菜。在等待的过程中，顾森指着自己的脸，笑着说：“是因为这张脸看起来，不像是有资格能胜任，对不对？”
“……”气氛尴尬得无以复加。沈栎的嘴张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顾森说得不错。其实无论在哪个圈子，从事哪个行业，经验和资历都是必不可少的。有时候并不是那些倚老卖老的人在以貌取人。事实上，有些经验，真的是要经过岁月的沉淀，靠自己去领悟累积的。
沈栎盯着顾森的脸，再一次确认，面前这个人，再怎么胡诌，也不会超过三十岁。实习时的沈栎在整理郑院长办公室里的档案资料归纳册里也看到过顾森的档案，虽然没有照片，但是出生年月写得清清楚楚，这人才二十多。
但是顾森却给人一种他的外貌与实际年龄的强烈违和感。沈栎说不出那是什么，他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认命似地讪讪地摊手：“好吧，我得承认，顾医生您说得很对。我是对您的年轻以及您目前为止的成就表示惊讶。”
“从外表去判断一个人，我并不推荐这样的做法。”顾森点完菜，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苏打水：“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成了你的[导师]，不是吗？”
沈栎不说话。
5.
严格来说，顾森只比沈栎大了几岁。沈栎是刚从医科大学毕业的，被分配到了这个地方当了实习医生。当初选择要成为精神科医生的时候，沈栎的家里人可是被吓了好一大跳，长辈们纷纷出动劝说，看那阵势，八成以为沈栎哪里不对了。但是沈栎还是坚持着自己的决定，最后家长也毫无办法。当然，这都是以沈栎被家人明暗里拉去做了好几次精神鉴定，都妥妥的没事为前提。
顾森是沈栎的[导师]，沈栎是顾森的[接班人]。
沈栎在医院实习了将近大半年，在这次聚餐之前，他一次都没有见过顾森。倒是头一天报道的时候，郑院长给了顾森的邮件地址给他，让沈栎平时在实习上遇到什么问题，好去询问顾森。沈栎也对这样的[导师]指导方式提出过疑问，但是郑院长却笑呵呵地摆摆手，说了个沈栎觉得完全不算是理由的理由打发了他。
那个理由沈栎至今都还记得：
——顾森他忙着研究病人。
……究竟是怎么样的忙，怎么样的研究，沈栎并不清楚。但整个精神九科都知道，顾森很忙，非常的忙。终日都不见踪影的那种忙。
于是沈栎实习满了三个月，有一次在邮件传递中，沈栎忍不住在信件中敲下了一行字‘请问您究竟在忙什么’。
第二天，顾森的回信来了，上面除了解答了沈栎在实习中遇到的问题之外，下面的那一行小字，特地被改了字体的颜色。
上面只有一句话：“当病友。”
沈栎：=口=？？！！
人的脑子有时候就是那么的奇怪，有时候遇到某些问题时怎么像也想不明白，有些却像是通灵似的，瞬间就会意。
于是，秒懂的沈栎瞅着那行字，如遭雷劈。
……
顾森他是真的去了，当然他以什么手法、出于什么念头去充当病人的[病友]，并让病人对此深信不疑……这就不是沈栎能知道的了。
6.
不知道是不是饿过了头反而没什么食欲，沈栎有点意兴阑珊地拎着刀叉，一小块一小块地切着铁板上的牛扒。
牛扒是顾森点的，淋的是酸辣汁。
沈栎对于牛扒的酱料没什么要求，他尝了一口，口感配合起来倒是意外的不错。
“你也不用这样。有朝一日，你也会成为很好的医生。”顾森把蛋包饭拦腰切开，蛋皮松脱下来，露出里面那混合着番茄酱汁的米饭：“要知道过了今晚，你就是沈医生了。”
沈栎的眼神闪了闪。
顾森留意到对方的表情，却没有说什么。他将拿过两个碟子，将平均切好的蛋包饭分装到里面去：“你很优秀，也很聪明。我想我大概不用教你什么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一直记着。”
说这话的时候，顾森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但神情却严肃得让沈栎忍不住停下手头的动作，挺直腰板。
顾森似乎对沈栎这种态度很满意。
他拿起湿巾纸，慢慢地把沾了酱料的餐刀仔细地擦拭干净。
过了一会儿，顾森才开口，问：“你喜欢他们吗？”
“什么？”
“精神科里的病人。”
……这个问题实在是诡异。但凡是正常的人，见到精神病患者，都避而不及，更别说是喜欢了。
虽然说自己是精神科医生……但是说喜欢病人……沈栎自认自己的心态还没那么宽，目前的自己，只能把精神病患者当做是自己的病人。
但顾森这样的问题……算是临别的考核？沈栎这么想着，微微眯起眼睛。精神九科的人都知道，沈栎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要接替顾森的位置才会被派到对方的名下的。倒不是说沈栎用什么裙带关系逼走了顾森，而是人家本来就打算半年后出国深造……
过了今晚，沈栎就是精神九科里的沈医生了，而顾森，也将在明早搭上前往异国的航班。
7.
沈栎在一边思考着如何回答。顾森并不着急。他把擦干净的餐刀放下，拿起了旁边的勺子，耐心地继续擦拭。只是，在沈栎想要说出答案的前一刻，他说：“我不希望听到谎言。”
于是，沈栎的答案便变成了：“抱歉。我想，我目前只能将他们看待成是与我们有一点不同的人。我的病人。”
“病人与医生的关系吗？”
“是的。”
“只是那样？你确定？没有任何的可能性？——譬如，朋友？”
“……我确定。因为目前为止，我只能是那样。”
顾森笑了：“很好，这样就行了。”
“嗯？”
“永远都不要对他们撒谎，他们会知道的。因为某种方面的缺陷，使得他们大部分人在某方面特别的敏感，譬如人际关系。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当中的哪一位，这里，十分聪明。”顾森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不过，也有这么一类缺乏情感判断却极具攻击性的病人，会将别人说的那种特别[真诚]的话，信以为真。这一类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最危险的。”
“即便我表现得很真诚？”
“即便你表现得很真诚。”顾森笑笑：“有时候，虚伪的真诚，比魔鬼还要可怕。”
沈栎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消化着顾森的话。
“很难懂？”顾森摇晃着酒杯，里面的冰块碰撞出令人愉悦的声音：“那么以我们现在这餐厅里的人为例子怎么样？刚好我说的后一类人，有一个在这里。”
沈栎一惊，猛地一下就想站起身，无奈顾森眼疾手快，抢先一步，牢牢地扣住了沈栎的肩膀，将他狠狠地摁回在座位上。
“……你！”沈栎也有点火了，他愤怒地瞪向顾森。
但他被顾森的眼神给吓到了。
“不要动。要是他注意到你，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了。”
顾森半垂着眼睑，浓密的眼睫下的一双眼珠黑沉沉的，里面的光明仿佛都消失殆尽。沈栎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被这么一双眼睛看着，他只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腾升，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久之后沈栎才知道，那是只有没有[人]的感情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睛。
“冷静下来了没？”
“……嗯。”
“很好，看那里。”顾森就松开了沈栎的肩膀。他指了指餐厅的某一处，说：“看仔细了。作为医生，观察也很重要。”
顺着顾森手指的方向，还有点回不过神来的沈栎下意识地僵硬着，转过了头。
眼角余光所及之处，沈栎看到他们那群未来的同事，有不少人也将目光投在了顾森所指之处……
8.
餐厅以灯廊为分割线，中庭部分有一处隆高的台阶，两阶左右的高度，上面是木制地板铺成的，共设有五个卡座的双人位。
顾森示意沈栎留意的，是第一和第二个卡座上的人。
第一个卡座里坐着的是两个年轻的女生，点了几样分量比较精致的小菜和两杯彩色的饮料，就这么坐着交谈。那两个女生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即便隔着十多米的剧烈，还依然能清晰地听到她们的交谈声。
这并不礼貌。
沈栎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
第二个卡座里坐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英俊男人。
男人正在低头切着什么东西，他的举止和吃相都非常优雅，偶尔侧过脸来吩咐服务员拿东西的时候，露出的那张过分端正的脸，和顾森有得一拼。
“你也别死盯着人家。不然对方会发现的。”顾森很体贴地提醒他，然后自己舀了一勺蛋包饭塞进嘴里。
起初沈栎并不清楚顾森这样做的原因，但是当第一卡座的那两个女生的谈论话题越来越诡异的时候，他突然就明白了。
话题已经不知道是如何发展到那里去的了，沈栎清楚地听到，那两个女生在谈论有关精神病人的事情。
大概是看过比较专业的相关知识，那两个女生讨论起来还挺有板有眼的。但隔行如隔山，一听就知道里面漏洞百出的众人都不说话。
不知两位女生是谁先带头说起的，总之，沈栎听见其中的一个女生说了一句这样的话：“精神病人又如何？我要是真心喜欢，这有什么所谓？！”
“真的吗？”
“当然！要是对方长得还不错……死了也值得！”
高.潮来临。
尽管女生们的口吻听起来非常的真诚，但包括沈栎在内，所听到这番话的人，都知道，那个女生只是在开玩笑。
大部分的人不都认为女生在说实话。
他们都知道，那是在撒谎。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
坐在第二卡座里面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一切动作。
男人拎起餐盘隔壁放着的湿巾纸，像顾森那样，他缓慢而仔细地抹干净碰过的所有刀叉。
在沈栎惊愕的目光中，男人轻轻地拉开椅子，站起身，朝第一卡座的那两个女生走了过去……
……
……
……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Tell a lie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