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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静好岁月是平常 大家都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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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何今雨,是何府唯一的孩子。被爹安排在何府里的遂雨园独住,没有爹爹或娘的陪伴是不准出这个院子的。院子不小,里面不但有小花园,还有假山流水,凉亭小榭,但是娘亲和爹爹都不在身边时,我只喜欢坐在闺房门槛上晒太阳发呆,太阳移了位置我也跟着移,经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内心不是一个安分的孩子,但是天生体寒,体质奇差,所以也闹不出什么事来。娘亲温柔贤淑,据说是书香门第出生,但是始终未对我提起她的娘家事。娘亲爱笑,温柔委婉,但是我总觉得她的笑容里有些事藏着,我爹猜不透,我……我还小不知道去猜。爹爹脾气暴躁,眼大赛铜铃,声出如狮吼,略识几个字,那还是我娘坚持不懈循循善诱的结果。其实爹爹看起来像个鲁莽粗人,但是他可是当朝武将第一人,人称‘残剑将军’。
本来我觉得岁月静好,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娘有亲日夜陪伴,悉心照顾。爹爹每每忙完手里的事,最大的爱好也是陪着我和娘亲,说笑,吃饭,玩耍。
但是某天娘亲哄我睡下,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长叹一口气。
爹常对娘亲说,“淑盈,要不收养个男孩子?”爹问的小心翼翼,话语温柔,不似平时的大嗓门。
“敬天,不行。还有小雨呢。”
“这孩子天生臂上带着肉色兰花胎记,我只当是福佑祥瑞,但这身体怎么就……唉!”又一口气叹在我心上。
“敬天,明天去上善寺上香,正好你不用早朝,一起去给小雨祈福。”娘亲说着轻轻抚了抚我的额头。
“我等会去和老王说一声,让他做好安排,淑盈,先回房吧,有张一看着,没事。”爹爹说着也摸了一下我的头,娘帮我盖好被子,然后二人双双离去。
擒在眼里的泪终于可以安心地掉下了。
那年我三岁,夏天,独自在厚厚的被子下把自己紧紧地抱着。还好是夏天,不太冷,我暗自庆幸。
翌日,大晴,蝉嘶不绝于耳,无风,草木不动。
昨夜娘亲和爹爹的对话还在脑子里绕,心里很不自在。
这些话以前他们应该是说过的,有一次我的丫鬟一姐和娘亲的丫鬟陈成在背地悄悄地谈论,一姐说:“老爷是不是怕小姐活不长,所以想乘早收个义子,赶小培养,不记事。”
陈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看啊,小姐身体也不是太坏,怎么着还不定呢,夫人又没再生养,但是老爷的家业总不能交给一个女孩子吧,何况还是个病歪歪的……”
“还是因为小姐的身体啊……小姐真可怜”小一姐有点伤心了,除了娘亲和爹爹就她对我最好了。
“一姐,你也不用担心,小姐到底还是亲生的,如果老爷真带个孩子回来,也是隔一层的,不一样。”陈成拍了一下一姐的背。
她们说什么我听不下去了,我习惯性地搓着自己冰凉的双手,这可是夏天啊,怎么一点温度都没有呢。
三岁那年,我已经对温度有一种近乎痴迷的眷恋。
“小雨啊,晒坏了吧?”娘亲一进我在院子大门就急匆匆跑过来。娘亲饱读诗书,虽然四十有余,但优雅从容,端庄秀丽不减当年。但是总是因为我而失态。
“没有,我只想把自己晒热。”抬起眼看她,一个人已经晃成几个影了。大热的夏天,爹娘一大早就去上善寺上香了,我一个人闲来无事已经暴晒一上午。一姐隔段时间就来叫我一次连哄带吓,都不见效,干脆蹲到屋里看着我。
“小雨啊,爹抱你进去啊。别吓着你娘啊,瞧你这样子,脸白的……是不是中暑了……三子,赶紧打盆凉水来!”爹慌忙把我抱进屋。
其实我真没事,如果晒热了,兴许身体就好了,我已经不止一次两次对爹爹说过了,所以也不想多解释一次了。
“张一,你也真是的啊,小姐那样晒你没看到啊……”爹爹对着一姐咆哮,睁着一对铜铃眼。
张一一下子就被吓哭了,“小姐…小姐不听……”
“敬天,小雨和你一样倔脾气,怎是张一能管的了的。你也别动气啊,坐坐。”娘一下子就把爹劝住了,暴脾气狮子在娘面前就像个孩子一样温顺。
“爹,小雨的手有没有热一点点?”我把小手放在他的掌心里,顿时就知道整整一上午的大太阳白晒了。
“小雨,娘刚才在上善寺问过大师了,大师说世上只有极少数的孩子是浑身冰寒的,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会成为这世上最漂亮的人,因为她们出生时神仙在他们体内藏了一朵带仙气的花。”娘亲温柔地笑着看着我。这句话我信,因为我胳膊上天生有一朵肉色兰花。
“真的吗?”我眨巴着眼看着爹爹。
“当然,你娘什么时候骗过你?古代的大美女貂蝉知道不,貂蝉拜月!多美啊,为什么她要在夜里拜月呢?因为她的身体极寒,若是白天出来拜身体要被晒化了的,就不漂亮了。”爹爹瞎扯道,算他还知道点历史,但是……
“爹,白天有月亮拜吗?”我问道,好歹我也是开始读书了的人。我看看娘亲,她哈哈地笑起来,有点伤淑女风范啊……
对于娘亲的解释,我将信将疑。三岁的年纪对漂亮虽然有点小向往,但是还不足以到迷恋的程度。夜晚一个人在被窝里抱紧自己的时候还是很难过。
何府里下人们都在传老爷要收养继子的话,只是‘不小心’被我听到的,没人直接跟我讲。我听了心烦,所以就专心读书练琴。
不去想的事不代表不会发生。
那年中秋节,我跟在一姐后,求她偷偷带我出去,遂雨园虽然风景不错,但是人少,总是太冷清,何况今天丫头们大都回家团聚了,只留下一姐陪我。
“一姐,我想上街,带我去吧……”我胖胖的两只小手抓住她的两根手指头,硬生生地把眼睛逼的水汪汪的,博取同情。
一姐好像心软了,但是平时被爹爹的铜铃眼狮子吼吓坏了,她哪敢自己做主啊。“小姐,外面坏人多,我打不过他们,万一他们把你抢走了怎么办?”
“爹爹和娘亲怎么没被人抢走呢?他们去街上玩,不带我……”我撅着小嘴,装出一副要哭的样子。
“谁敢抢你爹啊……倒贴银子也没这种傻瓜……再说老爷不是去逛大街玩耍,他和夫人到林老爷家拜访去了。”一姐笑了,捏捏我的小脸,“要不我教你唱歌?唱小雨小雨?”
“不要,唱了很多遍了,你还不烦?”我有点泄气,但是还是不放弃,快速地转动着脑袋,想办法。
“要不你把昨天夫人教的书说给我听?”她笑着看着我,我满心委屈,你还笑得出来?得使个杀手锏。
“一姐,”我低下头,做哭状,“我……我身体不好,万一明年中秋节我已经不在了……我这辈子连大街都没看过……”我说着放开她的两根指头,抱住她一只腿,呜呜地哭起来,勉强挤了两滴眼泪,其实若非故意,我从不爱当着别人面哭。
她一见我这般模样也呜呜地哭起来,把我抱在怀里说,“小姐,我答应你,但是得早点回来,别让老爷夫人回来后发现。”
“嗯!”我破‘涕’为笑
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拥挤,我们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海里。一姐抱着我在人海里跌跌撞撞,被过往行人蹭的顺大流走。
“小姐啊,你以后还是少吃点吧,真的不轻啊……”她脸热的跟龙虾似的,手臂和胸前接触到我的地方都汗湿透了,但是我喜欢热气,因为不管天多热我自身都热不起来。我的确很肥,但是到底是吃的还是水肿我都搞不清,娘亲说肥嘟嘟的最惹人怜爱,所以我不是很介意,呵呵。一姐很瘦,干柴似的,真为难她了。
“可是娘亲说多吃一点身体才能发热啊。”我不解地问道。
“就你那身体,放火炉里也热不了,夏天抱怀里解暑倒是可以。”
“一姐,你坏!”我拉拉她的耳朵解气……“一姐,你看那个哥哥好厉害!”我直直地看着不远处台子上的高高拉起的绳索,绳索在台子四周绑上的粗木棍上横竖上下的绕着,一直绕到老高,绳索上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在绳子织起的空间里灵活地攀爬、蹦跳、旋转、倒挂,一个空手翻赢的台下的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和掌声。
“真的好厉害,那么小的孩子……”一姐痴痴地盯着那个比猴子还灵活的孩子,居然连何府的马车靠近都没发现。
“一姐!快躲躲,躲躲,爹爹……”我急了,见她没反应过来就揪她的耳朵,“一姐……”已经来不及了……马车在我们不远处停了下来。我把头往一姐怀里一缩,等着挨骂吧!
没想到过了半天也没动静,我探出脑袋穿过一姐的肩,爹爹不再马车边上。我四处寻找,却依稀在台子那边发现了爹和娘亲。
爹爹手下的人在前面拨开一条路,爹爹护着俩去走到台子跟前。但是他们走过去后,被拨开的人潮又合拢,我看不清他们,只依稀看见娘亲很认真地盯着那个孩子看。
我心里蓦地空了,娘亲看他的眼神,侧脸看去满是怜惜。
一姐也发现了何府的马车,虽然抱着我很累,但是还是一溜烟地带小跑回去了。
月池很静,东北角的一簇只剩残荷听雨,外围的迎春花还绿着,近月亭的一排狗尾巴草愣愣地挺着。
坐到月亭里发呆,想想刚才的借口,本来胡诌着玩的,但是一姐的反应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会过不到明年中秋。我蹲到水边看看自己的脸,那不是胖,是浮肿,肿的很难看!我扯下头花恨恨地扔在水里,脱了鞋子恨恨地扔进去,又脱了厚厚地衣服恨恨地扔!我边哭边叫边扔,吓乱一群锦鲤。
“小祖宗,小祖宗……你发什么疯!快快别哭啊,来来……”一姐赶紧跑过来,她是去帮我端水回来。
“呜呜……”我在她怀里哭的浑身颤抖。不是就这样怕死……也不是不怕,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家会被某一个人代替,或许某天娘亲会像疼爱我一样疼爱另一个人,或许一姐会像哄我一样哄另一个人……
一姐抱着我回闺房,房里是淡淡的药味,不讨厌,熟悉的味道反而让我安心。
一姐帮我穿了衣服,“小姐啊,老爷夫人回来了,在明阁等你去吃月饼呢。别哭,来擦擦小脸啊,今年的月饼是皇上御赐的,听说是北国凉城进贡的呢。凉城的月饼可是天下最最好吃的!”
“真的吗?”闻吃必欢。一姐使劲点点头,我才乖乖地跟她到明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