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章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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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此去千里，地遥路远。西门吹雪将马车留下，三人换上高头大马，一路东去。这一日到了黄昏日暮，前后莽莽群山，离下一个落脚的城镇还需再走两个时辰，他们索性牵马上山，打算在山上暂度一夜。
傅玉君一边走，一边回头朝着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笑道：“两位看着就像是不沾烟火的大少爷，没想到这一路走来，倒也能适应的不错呢。”
傅玉君这话说的虽调侃，但也是真心夸奖，一路上总有找不到客栈休息的时候，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不管环境多么恶劣也一声不吭，午间要在山野寻些野味烧作饭食，两个人也能自己料理。这让傅玉君难免有些惊异，他自己如今练就了一身上山下河的本事，是因为他只身零落江湖不得已而逼出来的，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这样养尊处优的贵人也能在乡野间游刃有余就实在是出乎他的预料了。
西门吹雪看了傅玉君一眼，冷淡道：“只有苦难才能磨练一个人的意志。”
他年少时方出江湖，也有一身狼狈、满身疮痍的时候，但正是那些经历造就了他如今坚毅如磐石的性格。
磨难、负累、痛苦……让人难以抵挡的种种挫折才能熬出一个人的道与心。
这道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懂，正因为懂，他们的剑法才远超众人之上，各自凌驾一方。
傅玉君听出了西门吹雪的话外之音，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从他身上退去不少，他看着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目光也带上了真正的敬重。
江湖上但凡练剑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样的两个人，他们几乎是年少登顶的代表。大多数人提起他们来，往往用一种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的语气摇头叹道：“那是天生的剑客。”
傅玉君曾经也这么想，可现在他已明白，天分带给人的成就终究有限，剩下的都要靠自己锤炼。
这世上只有天生的剑，没有天生的剑客。
“若你我真的比剑，我一定赢不了你。”傅玉君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在心境上，他便已差一筹。
他们三人沿着人们上山打猎走出的小径一路向前，没过多久，葱葱枝叶褪尽，尽头开阔，一条小溪娟娟流过。
傅玉君四处看看，不见炊烟，便说道：“今天只好在此休息了。”
叶孤城将马拴在一旁树上，看着下游对西门吹雪道：“我往那边去。”
西门吹雪抬眼道：“猎什么？”
叶孤城淡淡道：“昨日中午是兔子，今晚便是山鸡罢。”
“半炷香？”
“半炷香。”
两人说完，运起轻功沿着溪流两方各自离去，空留下傅玉君一人站在原地，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好半天之后，他才抄着手叹了一口气：“其实还是大少爷的脾气啊……罢了，我且去捡些干柴回来。”
傅玉君自言自语地说着，晃晃悠悠地朝林子里走去。
等到时间过得差不多，傅玉君背着一大捆柴火走回来，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已经坐在树下了，两人身旁各扔着几只去了毛的山鸡。
傅玉君将柴火放下拿火石点着后，走到两人身边，左右看了看，叶孤城那一边三只，西门吹雪那一边四只，他伸手一捞，将两边的都拿在手里，晃了晃道：“看来今天是西门庄主赢了。”
“胜败输赢都是寻常事。”叶孤城站起身来从傅玉君那里拿走一只山鸡，走到火堆前坐下。
傅玉君耸了耸肩，道：“叶城主看起来比我小上不少，可说话却很是老成啊。”
西门吹雪在后面道：“离诸色相，无分别性。年龄与外表岂不是虚物？”
叶孤城听后，回头看向西门吹雪，问道：“庄主也读经书？”
西门吹雪这时已踱步过来，坐在他左手边：“你放在房里的《楞严经》我偶尔也翻了一翻。”
叶孤城先是一愣，而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西门吹雪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经意问道“城主信佛？”
“只是闲来无事，随便寻的。”叶孤城眼皮轻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垂下眼睛，淡然回答。
事情当然并非如此，叶孤城转世重生，纵然以前对鬼神之事多有不信，可到了如今难免有些困惑，便常常读一些佛经，可若说他信佛却也真不是。剑客们愿意相信的，总归是自己手里的剑。
那边厢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轻声说着话，这一边又一次被无意冷落的傅玉君对着夜空翻了个白眼。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二人。
在未曾亲见这两人之前，所谓的梅庄吹雪、南海飞仙都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一段韵事，如今真人就在面前，傅玉君方能一窥两人的真面。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确实像是江湖传言的那样，仿佛极北的冰雪和深海的寒铁那样既冷又硬。可这冷和硬又似乎不是像别人嘴里的那样，冷进骨子里，硬到心肠上。
傅玉君这些年行过大江南北，也曾远到关外，那里的深山老林里常出一种剔透的宝石，名叫琥珀，外壳坚硬，内里丰富。
在他的眼里，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更像是琥珀，他们的硬是外面光华流转的一层外壳，而内心的冷却是密封世界里一抹孤独的灵魂。
而一旦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就仿佛琥珀凝固的松香一点点融化，彼此相容一处。但对于旁人来说，却不过是从“他的世界”变成“他们的世界”罢了。
傅玉君半生漂泊，朋友不少却知交零落，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之间的情谊他看在眼里，既觉得理解不了，又徒生羡慕之情。
叶孤城手里的烤鸡已经散出熟透的肉香，金黄的油滴进火里，发出噼啪声响。他将烤鸡转手递给西门吹雪，又拿起一只重新烤起来。
这本是他二人这几日来玩的小游戏，每日饭点比赛狩猎，谁输了便负责另一个人的饭食，旅途漫长枯燥，这样一来倒也颇为有趣。
傅玉君看叶孤城还要费时再烤，便把自己手里的那一只递过去，道：“城主先拿这个罢，快烤好了。”
叶孤城抬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道：“反正也是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他一手撑着侧脸，一手转着树枝，火光映在脸上，倒似真的安逸自在。
等到夜到深处，三人在溪边净过手脸，各自寻一颗高大乔木将就过夜，傅玉君十分自觉地寻了个远一点的地方。
叶孤城靠在树干上，静静看着溪流慢慢流动，满天星斗倒映在溪水里，粼粼波光，宛如天河。他想起在白云城时，夜里漫步海边，一轮明月将落不落地垂在半空，月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路，仿佛能够直通天际。
白云城。
他想，这世间纵有千般美景，万种风情，白云城仍是他唯一的、最美的家。
西门吹雪双手枕于脑后躺在另一棵树的树枝上，在愈见寂静的深夜忽然开口道：“今天已是八月初二。”
“……”
“再过两日便可抵达杭州。”
“如无意外的话。”
“那时，傅玉君找到了陆小凤的下落，我便送你坐船出海，想来能在中秋节前赶回去。”
叶孤城仰起头，在树叶间隙中找到西门吹雪的目光，晒然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西门吹雪看着头上被树枝切碎的夜空，没有说话。不过是那一瞬福至心灵想到了而已，被问起原因他却也答不上来。
叶孤城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答复，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道：“中秋年年都有，白云城日日都在，我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说完，飞身上树，挑了一根平坦的树枝侧身躺下。西门吹雪听着不远处平稳绵长的呼吸，也轻轻合上了眼睛。
可惜这一夜终究是不平静的。
到了残夜将尽，三人深眠，细微的悉索声在深林里悄悄响起，混着风吹树叶的声响，若不是耳力极佳的人用心去听，绝不可能察觉出来。
但三个人虽没有花满楼那样灵敏于常人的耳朵，却有着对杀气的高度警觉。
叶孤城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两指快若闪电挡在面前，一条粘滑的细长物体便被他夹在手中。
他另一只手撑着身下树干跳下来，看向指间，一条翠绿的竹叶青软软垂下，却是刚才被他捏住七寸死了。
西门吹雪随后也飘了下来，手上捏着的同样是一条翠蛇。
叶孤城皱起眉毛，道：“附近有人。”
但对方的气息离得远，在林中若隐若现，他一时竟捉不准。
这时，傅玉君也从另一个方向赶来，道：“又是那拨人，我已不是第一次被蛇攻击了。”
叶孤城道：“我听说苗疆有人擅控蛇，但也需拿竹叶吹声，可周围并无一点声音。”
傅玉君道：“这人却比竹叶引蛇要高明一点，蛇被他训比狗鼻子还灵，能顺着人的气味儿一路紧追不放。我一开始也同你一样奇怪，，后来有一次为了躲避蛇群不小心落入水中竟因此摆脱了它们，便明白了。”
他说话的功夫，周围的蛇已经越来越多，虽看不清楚，但嘶嘶吐信的声音也能让人听得头皮发麻。傅玉君转头对着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叹气道：“少不得我们得做一回落汤鸡了。”
西门吹雪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液体滴到地上，刺鼻的气味很快散发在空气当中。
本来盘踞在树上的众多毒蛇纷纷退避，有些离得近的更是直接从树上掉下来，死一样不动了。
叶孤城鼻翼微动，对西门吹雪道：“是雄黄？”
西门吹雪将瓶子收起来，淡淡道：“端午时剩下的一点雄黄，我拿它和其他草药捣在一起，本是驱虫用的。”
傅玉君在一旁喜道：“如此倒好，不必再怕这暗中人净驱使些畜生昆虫，自己躲在暗地里了。”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身上就这么一瓶，方才已经用完了。”
他这话宛若一盆冷水对着傅玉君兜头浇下，登时让他闭上嘴巴只剩下干瞪大眼。
叶孤城转头看向天边，半晌后道：“至少天亮了。”
远处云边一抹微光透出来，驱走了树林里的黑暗，晨雾之中，周围又变的一片宁静祥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在蛇群撤退时，就跟着一起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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