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

  •   时值六月底的光景,崇德女中的校园里绿树成荫,下午的阳光固然浓烈也是被挡在外面,更兼着一排教室里的百叶窗都放下了少许,使得房子里添了一抹阴凉。

      只是这份阴凉再怎么也消不了姚细桃内心的焦躁,她咬着笔头,耳边忽然听得一阵铃响,监考老师和蔼地催促她们交卷子,于是她长叹一声再不挣扎,放下了笔,走上前去把试卷一递,愁眉苦脸地回到座位上收拾书包。

      “密斯姚,做什么不开心呢?”孟韶龄大约是考得不差,笑容满面地凑过来拉拉她袖子,“今次考试题目倒是不太难,你想必不是在担心成绩罢?”

      我就是在担心成绩!姚细桃在内心咆哮,大意啊!大意失荆州,她穿过来之后也参加过两次月考,觉得勉强可以糊弄过去的时候,期末考试的作文又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这是什么时代!五四都过去了,怎么作文还要用文言文写呢!?

      想起上次演出结束,三天都难得过来捧场搞得她胆战心惊的邵老师在散场后看着她,说的那句话真是语重心长:“亏你用了心,做得还是不错的,但你要晓得,你和骆小姐毕竟不同,不能和她一样……”

      好吧,下面他没说的那四个字一定就是‘不务正业’了。

      于是今天这算是老师的报复嘛?

      背后的密斯马轻笑一声,酸溜溜地说:“密斯姚是个心思纤细的玻璃人儿,最是慧巧不过,哪会为考试成绩担忧呢,一定是想到下学期就要分组,这屋子里的同学们,转眼九月再开学就不坐在一起,另有了新屋子新同学,所以又触动了一缕诗思,正在伤春悲秋呢。”

      姚细桃笑眯眯地半回身说了一句:“这大夏天的,热还热不过来,谁有工夫悲什么春秋。”

      孟韶龄本来就听得竖眉准备发作,此刻也趁势补刀:“密斯马家里有大房子大院子,是不愁天热的,这却是我们赶不及哩!”

      密斯马见说不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故作谦虚地说:“倒也没什么,我们家是老北京人,皇城根儿下住久了的,多几间房是祖上积荫,和你们外地来的自然不一样,不值得一说。”说着挎起书包,高傲地一昂头走出了教室。

      坐在最后一排的密斯康捂着嘴偷笑,见她走得不见影子了才小声说:“你们不晓得,密斯马家里最近来了亲戚,硬是在她一家住的小院子又塞了一对小夫妻,她最近正在烦恼这个。”

      姚细桃撇了撇嘴没说话,孟韶龄不解地追问:“就是来了亲戚,也无非是一两个月的事儿,有什么可值得烦恼的。”

      “呷,才不是一两个月,说是哪哪儿的大帅和督军又在打仗,这是举家到北京来准备长住的,只怕三五年也有的住呢。”

      另一边的密斯白轻咳一声,不赞同地说:“这种私密的家事,原不该是我们同学之间讨论的,你们快快不要说了,背后议论人,小心被她听到呢。”

      “密斯白说得有道理,再说,暑假都要来了,先说怎么过罢。”孟韶龄兴致勃勃地说,“这三日等着发成绩,我打算先去什刹海的荷花市场逛逛,密斯姚,去不去?我明日去找你呀?”

      姚细桃哼哼了一声,拎起书包和她并肩向外走:“你也太心急了,成绩没下来就想着玩。我可不去,要在家里多歇几天。”

      “这个天气还不算太热,去看荷花正好,再往后热起来就不愿意出门了,又关成绩什么事呢,我爹最近又额外添了帮忙修订文籍的兼职,忙得很,是来不及问我的。”孟韶龄一路和她走出去,一路说个不停,又感叹近日北京城里忽然多了一些奉系新贵,人人都热着拉关系或是避风头,西山的别墅简直排不过队来,不能如去年一样借了别人的房子去暂住避暑。

      姚细桃耐心地听她说着,不时嗯啊一声,正往前走,忽然一阵慷慨激昂的女声传来,孟韶龄吃了一惊,拉住她向左边张望:“可是出什么事了?”

      此刻是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时刻,大多数同学都收拾书包往校门口走,却被十几个同学拦住,以娇小的密斯康为首,头顶拉起一条横幅,手里挥舞着方形标语,正正地拦在校门口,此刻见人来得多了,密斯康索性爬上了高处,激愤地振臂高呼:“同学们!行动起来!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民主战争!唤醒广大民众骨子里的麻木……”

      姚细桃往横幅标语上一看,满眼尽是‘敏感词’,不觉头一晕,险些蹲下去,急忙拉着孟韶龄往旁边避开:“走走走!我们走侧门。”

      孟韶龄尤带着几分好奇,一边走一边还频频回头:“密斯康这几日都缺考,原来是在忙这些。”

      同样是看到这一幕改道而行的一位同学哼了哼,不屑地说:“身为学生,不说好好读书上进,反而成天搞这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怕考不及格才拿这个当借口缺考的呢,一天到晚在学校里喧哗聒噪,鼓吹什么民煮自由,真是扰人清静!”

      到底是一个班的同学,孟韶龄立刻反驳:“这位同学你又怎么知道了?密斯康平时成绩好得很!她又不曾鼓动全校罢考罢课,选在这个时候已经足见她维护同学之心了,又哪里扰了你的清静!”

      姚细桃手里把自行车钥匙抛上抛下,斜睨了那个同学一眼,凉凉地说:“只怕这才是人家找的借口,恨不得考试的时候,树上有一只蝉儿叫了,都是成绩不好的由头呢。”

      那个同学小脸由白转红,但见对方是两人,料来说不过,愤愤地抛了个白眼,转身走了,孟韶龄大获全胜,洋洋得意地回头,姚细桃的脸色却古怪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密斯孟,你明天还去荷花市场么?”

      “去呀,怎么,你改主意了?那我们同去,我还拿上次那只洞箫,才学了一只曲子呢,咱们划船去呀?”

      “可是听密斯康那意思,明天有反军阀什么的大游行呢。”姚细桃提醒她。

      孟韶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满不在意地说:“我又不去参加,有什么要紧的,游行哪里稀罕啦,我听我爹说过,早几年,大学里都是动不动就罢课游行的,上半学期呢,是教授先生们拿不到薪水,所以罢课,下半学期呢,是学生们要诉求政治理念,所以罢课,哪一日校工们嫌待遇不好,只怕也罢一轮呢,不过是寻常事而已,什刹海离市区远,正好去躲开他们。”

      姚细桃简直无言以对,啥时候什刹海都变成郊区了不成!

      这时候校长老师们纷纷出动来制止密斯康的政治行为,甚至连学校配备的神父也挂着十字架出来捧了本圣经一路劝说围观的女学生们,好说歹说终于把密斯康给撮弄出了校门,但她扔不罢休,继续在门口大马路上摇旗呐喊着民煮理念,校长大大松了一口气,额前半秃的部分都渗出了汗珠,一边拿手帕擦着,一边苦口婆心地劝导:“同学们,学校是教书育人的所在,校园是清静干净的场所,你们作为还未踏上社会的少年女性,首先要立身修德……”

      “嗳,咱们还走侧门不走?”孟韶龄见校门的路疏通了,歪头问姚细桃的意见,姚细桃想了想,果断地说,“密斯康还站在门外呢,咱们宁可绕一绕罢!”

      正说着,她们一回身,就看见邵一楠迎面而来,似乎也是被校长通知来疏散学生的,两人急忙退避到路边,鞠了一躬,邵一楠匆匆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姚细桃去忽然福至心灵,猛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邵老师,密斯康在动员我们明日上街游行,你看我们应该去么?”

      邵一楠闻言停住了脚步,眼神在她脸上扫过,少女秀丽白皙的鹅蛋脸上是一派的好奇新鲜,仿佛真的是在征求他这个师长的意见,身边的孟韶龄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看看邵一楠。

      “身为学生,读书才是第一要务,其余种种,皆可视为不务正业。”他平静沉稳地说,“两位同学,请谨记这一点,我希望新学期开学的时候还可以在学校里看到大家。”

      “是,老师。”两人赶紧低头答应,邵一楠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样子,又提起脚步向校门口走去帮着劝导学生,果然,年轻英俊男老师的魅力无法挡,刚才还犹犹豫豫的女学生们经他一劝,也都背起书包四散了,气得密斯康拿手拢成喇叭在嘴上大骂:“迂腐!懦弱!八股文酱缸里的御用文人!”

      这边姚细桃去车棚推了自行车,和孟韶龄走出校园侧门的时候,孟韶龄心有余悸地说:“密斯姚,你刚才吓死我了,怎么忽然问老师这种问题呢?你从前也不关心这些的,上学期密斯康倡议罢课的时候,你不是还坚持在教室自习么?”

      “我刚才……刚才那是心血来潮,是天气的缘故吧!对,一定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所以脑子浆糊了!”姚细桃斩钉截铁地说。

      孟韶龄笑了,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才六月底的天,能热到哪里去?你这倒不是老北京的口吻了,反正院子里有凉棚,屋子里有冰桶,一个夏天眨眼也就过去了,去年你不是还老气横秋地说过我‘心静自然凉,何须去西山’?”

      去年?去年的她关我什么事,姚细桃正心虚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前忽然停下一辆黄包车,骆守宜一边掏车费一边跳下来,欢天喜地地高喊:“嗨!密斯姚,密斯孟!又见面了!真巧!哎呀密斯姚你又瘦了,密斯孟你今天这条发带很好看嘛,粉红色很衬皮肤呢!”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孟韶龄和骆守宜见过几次,感观有些改变不假,但她这么熟稔的口吻还是第一次,捂着胸口歇了一歇才道:“原来是密斯骆啊,你怎么在这里?”

      “哎哟不要提,我是想在你们校门口下车的啊,结果那里正在政治集会呢,我想密斯姚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所以转到侧门等你们,果然被我等到了吧?”

      姚细桃叹了口气,看着她神采飞扬,小脸熠熠生辉的样子,一阵见血地问:“你怎么跟49年似的?”

      “什么49年?”孟韶龄耳朵里刮了一句,好奇地问。

      “对啊,什么49年,我简直就跟号子里刚放出来似的。”骆守宜赶快把话头岔开,诉苦道,“你们不知道,我爹这次是铁了心关我,今天还是假托和熊姨娘一起逛百货公司才许我出来,外面的世界变成这样了我都不知道,你们这是去哪里呀?一道走?”

      “不必了,我要回家。”姚细桃断然拒绝,孟韶龄本来想和她一起去吃个下午茶的,这时候也只好顺着说,“刚考完试,怪累的,不愿意去哪里了。”

      三人站着说了几句,孟家的马车哒哒哒地绕过来寻找小主人,于是孟韶龄跟二人告了别,坐上马车走了,车门刚一关,骆守宜就一把抓住姚细桃的手,热泪盈眶地说:“组织啊!我可算找到你了!”

      “我去!”姚细桃奋力向外抽自己的手,“你组织在校门口准备游行呢!快去投奔!找我干啥!”

      “像我这样好吃懒做不干活的人,组织上是不要我的,咱们俩在这个时代就是一对烧糊的卷子,勉强凑着过算了。”

      姚细桃大怒:“你关了几天,不说好好改造思想,红楼梦倒读得挺熟呀?!”

      “哎,满屋子都是竖版!繁体!你试试,除了红楼梦我也看不下别的了。”骆守宜抹泪,顺便从包里掏出一把糖给她,“来来来,我二哥从德国留学回来,带的巧克力,大家分享。”

      姚细桃一边伸手去接糖果,一边还在拉嘲讽:“我怎么没试过?姐刚考完试,作文还是用文言文写的呢,竖版!繁体!”

      “这么可怕?!”骆守宜大惊失色,“教会学校都这样的话那我还是继续装废柴大小姐吧!别想着上学了,哎,走呀,咱们找双喜去,演出之后我还没去过她家呢。”

      姚细桃剥开一粒糖果,懒洋洋地说:“都说了我要回家,你自己去呗。”

      “我一个人去算怎么回事啊,这都结束好几天了,大家的热情都过去了,我感觉自己是个凹凸曼,现在兴奋慢了好几拍的样子,都怪我爹……”骆守宜垮着小脸发牢骚,看见姚细桃把剥开包装纸的巧克力举到眼前,左右端详,不禁吐槽道:“你看啥啊,这又不是在演宅斗,难道里面还能有红花麝香?”

      姚细桃眯起凤眼,冷冷一笑:“天宫西柚,咱俩可真是有交情,这种化过的结霜巧克力你也好意思给我带来当礼物呀?连个冰袋都没有嘛亲?差评哦!”

      “说啥呢?什么化过的巧克力!”骆守宜急了,“这才六月底,黑七月还没来呢,我天天听电台,最高气温才28度,巧克力化不了的。”

      姚细桃冷笑一声,把巧克力重新又包好,放进书包里:“反正吃了不会死,聊胜于无也不错。”

      “喂喂喂,熟归熟一样告你诽谤哈!这真是我哥带回来的手工巧克力,我拿了之后就一直放在冰桶上的,绝对没在太阳下晒过!”骆守宜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小声说:“一共我就分了两包,一包都给你啦。”

      姚细桃挑高一侧眉毛看着她:“天宫西柚,我告诉你,我们理科生最讲究认真,想当年我在淘宝花一百二十八买过一包松露巧克力,到手也发现是化过的,我拍照截图找小二,最后卖家还是退钱了事,想蒙我?”

      “得了得了,就知道你爱较真,不吃还我!”骆守宜伸手向她要,“好心好意给你带巧克力还带出罪过来了,我哥可是从德国经过俄罗斯回来的,德国现在最高气温连24度都没有,哪里会化嘛……”

      她忽然一窒,停住了话头,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姚细桃也不打扰她,推着自行车往前就走,骆守宜发现的时候已经走出去三十几米了,急忙追了上去:“哪儿去呀,等等我!”

      “你刚才不是说去看双喜?”姚细桃一只脚踩上脚蹬子,不耐烦地回头催她,“还是你打算就站在这里推理出你哥到底打哪儿回来的?”

      骆守宜立刻把巧克力之谜扔到脑后,自觉地一跳坐上了后座:“那个不急,他又跑不掉,先去丁家!”

      “呸!我又不是车夫,下去自己打车!”

      “刚才的巧克力就算车费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