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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一夜难眠 ...

  •   和第一舞台一样,此时阳春茶楼也散了戏,原本灯火辉煌的地方一下子黯淡起来,角儿们或是有饭局,或是自己出去吃个夜宵,都已经坐了黄包车离开,小戏子们一个个收拾完东西,或是冲个盹儿等着师父回来侍候,或是钻上了通铺酣然大睡以备早起练功,只有茶楼老板的小房间里还亮着灯,且刚刚泡了一壶好茶送进去。

      小房间里倒是灯火通明,茶楼老板和宣九童对面而坐,戏班管事的倒在一边站着,殷勤地给宣九童倒了一杯茶,陪笑着说:“宣老板,每次你都是来去匆匆,今天也尝尝我们的好茶。”

      宣九童年方十七八,正是风华初露的年纪,只穿了一件蓝布长衫,朴素之极也掩盖不住眉目俊秀,一双眼波光潋滟,丰采内蕴,戏班管事看得心里暗赞:又是一个人才!

      他是来客串的,平时三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此刻照例唇边挂了一抹笑,瞥了一眼桌面上放着的两卷五十一叠红纸包的银元,故作不知地问:“二位的意思,我倒不大明白,该拿的戏份早已结清了,我早该是跟着装行头箱子的车一道走的,夜了,恕我不领这杯浓茶。”说着掸了掸袖口,但笑不语。

      茶楼老板笑道:“宣老板,您客气啦,这几周都是劳动您的大驾才来了一个满堂红,戏票简直都不够卖,光是每日里打电话来订座的,就多让我犯难,都是老客了,谁也得罪不起的,依我说,要是能再烦劳宣老板多留些日子,那才是两全其美的事。”

      戏班管事也紧着说:“宣老板,您这年纪也到了该自己挑大梁搭班唱戏的时候,做生不如做熟,这几周下来,班子里谁不夸您玩意儿地道,都说要是跟了您的班子,那日后的饭辙就不愁了,既是这样圆融,何不同我去向明老板说一声,就此留下来,以后都是这样的满堂红局面,岂不好呢?”

      宣九童眉头一挑,却是摇了摇头:“这事不大妥,我受师父教导了这几年,虽说快出师了,但师父不发话,始终不能我先开口。再说,我来是尽个义务,因凤师叔要和冷桂芳别苗头,前来助阵的,如今冷桂芳已经改去了天津,凤师叔正是大获全胜的时候,我却要留下来搭班,岂不是显得我不大懂事?”说着抿嘴浅浅一笑,腮边露出一个小小梨涡。

      此后无论两人如何劝说,包银一涨再涨,他只是摇头,用手指转着茶盅,却不喝,问得急了只淡淡笑着回一句:“避嫌二字我还识得,断不能坏了规矩,此事没有商量的。”

      谈了半晌,他终于不耐烦,起身告辞,戏班管事的亲自送到门口,又给叫了黄包车,看着他走了才返回来,愁眉不展地道:“李老板,这可怎么好!走了一个冷桂芳,明儿再来一个八大艳,咱们的买卖还是没辙,光想着宣老板年轻,在明老板身边一山不容二虎,怕是急着找班子,没想到他竟愚得很,一点不晓得转圜的。”

      茶楼经理是个刀条脸的瘦子,闻言冷哼一声道:“你当他是愚?我看他主意立得很正呢,连钱也不肯收,你还听不出他的意思?若班子里有凤老板一天在,他是断不肯来的。”

      戏班管事吐了吐舌头:“他的心竟这样大!”

      低头仔细想了一想,摇头道:“这却是不行的,他才多大点的毛孩子,红一时的角儿多了,还要看长远呢,凤老板可是十几年的名旦,此前虽然马虎了些,懒懒散散不大提得起劲,自从和宣老板搭戏之后,却是实在重振了威风,台上那工夫,那身段做派,那唱腔……字字穿云,啧啧,不愧是当年芙蓉生调教出来的,观众是极肯买他账的,北京城里现在班子太多,坤伶也整班子出来抢饭碗,还是求稳妥为上。”

      茶楼经理冷笑一声,压低声音说:“这些日子,凤老板台上是不差,堪堪和宣老板战个平手,可我听说,他最近抽上了这个。”说着把三指曲起,放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戏班管事的干笑着道:“这只是个小爱好,也不大碍事的,比如某老板,某老板,都抽这个长精神啦,且看日后罢。”

      “你说的是。”茶楼经理慢悠悠地把桌面上红纸包着没送出去的银元又收回抽屉里,低声道,“且看日后罢。”

      “总的来说,就是这样了。”姚细桃拿着一页写了工作计划的纸,草草扫了一眼道,“我们需要一副海报,面积为十米乘以三米半,材质为亚麻布,初步决定用水粉颜料,绘图由骆主催负责,其实很简单嘛,就是先画一副小的,然后再照样子复制到布上去,有问题?”

      “有……”骆守宜颤巍巍地举起了右手,“我们现在取消行动还来得及吗?”

      姚细桃伸指推了一推其实不存在的眼镜,目光森冷地扫过:他们一行人又回到了剧场,门房起初要赶人走,被骆守宜拿出当初签订的合同道:“日期是今天,现在已经过了12点了,这剧场就是我们的,你再拦着,我就打电话叫剧场经理来,看到时候他是炒了我呢,还是炒了你。”门房虽然不懂‘炒’是什么意思,但看诸位都是洋派男女,不是穿短打的朋友,料想不好惹,便自顾自缩回去睡觉了,只开了一盏小灯留给他们。

      于是现在黑洞洞的剧场里,只有头顶一点冷光,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冯予洲,王慕原,邵一楠,甚至滕浩都没有走,齐齐站在舞台上。

      第一舞台的白粉墙现在还画着海报,要涂白再重新画,一个白天是断然来不及的,初步计划是用海报遮上,墙壁的尺寸是滕浩自告奋勇去量的,夸耀说误差绝不超过十厘米,海报的材质是骆守宜亲自敲定的,白棉布太薄,纸撑不住,油画布太小张……最后是冯予洲忽然想起来,他的钢琴自上海运来的时候,为了怕损伤,外面虽用的是帆布稻草,里头三层均是裹了白色亚麻布,此刻还堆在仓库里,刚好拿来一用,于是匆匆回去叫搬运的人顺路取了来,虽然单张尺寸并不大,但若是缝合起来,却也有了。

      “全都准备好了你给我来这句?行,想取消可以,你现在剖腹自杀谢罪,来世我们还能做朋友。”她斩钉截铁地说。

      滕浩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台上秀美斯文的月华狸小姐竟是这样铁血的人物。

      骆守宜缩了缩脖子,干笑着说:“好吧,明知道必输的仗,还是要打!”

      “呸!要不是刚才你忽然鸡血上头,现在我应该已经到了家,上床睡大觉了!”姚细桃怒气满满地说,“我们大家!全部!不作死就不会死!”

      骆守宜哼了一声:“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完美,这是我们天宫堂的社训……好了,细枝末节的事不讨论了,来我们讨论一下构图如何?”

      眼看着她们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再看一眼凌乱地堆叠在一起的亚麻布,邵一楠终于忍不住,跨前一步,加重语气说:“已经是该休息的时候了,明日还得上课,我们送你们两个回家罢?”

      姚细桃明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于是装作没听见,直接把骆守宜画的大略图拿笔涂了个叉:“这么复杂的图,你画出来就得两小时,再COPY到画布上,明天这时候也弄不好,重画。”

      “那这个构图怎么样……”骆守宜一连说了三个,都被她否定,加重语气说:“尽量减少工作量,不然赶不上的,要留白,懂?我建议你就在一侧画哪吒,然后单臂举枪,这样就可以空出一大片地方来。”

      骆守宜摊开手:“留那么大地方作甚啊?熬着吃啊?工作量下去了,可是不美观,还不如不做呢。”

      “笨蛋,留出来的地方当然是写戏码了,四个字多么简单,比画一个哪吒还要上色简单多了。”
      骆守宜嗤笑起来:“拜托,现在没有电脑没有字库,字是要用笔写的,用笔!毛笔!蘸墨汁的!写那么大的字,你来?”

      姚细桃凤眼斜睨,歪了歪嘴:“我当然是不行……但不是有人行嘛……”说着眼光飘向站在一侧的邵一楠,用力拍了拍骆守宜的肩膀:“学妹,我只能帮你到这个地步了。”

      骆守宜恍然大悟,低头刷刷在纸上飞快地勾着草稿,不一会儿就成了形,献宝一样地奔过去给邵一楠看:“邵老师,你看,我画的海报草稿,请你用艺术的眼光给我点评一下如何?”

      邵一楠现在正想着用什么法子才能哄得这位大小姐肯回家,推辞道:“艺术的眼光我是没有的,但是世妹,世间事都不是一蹴而就,如今天色已经晚了,梅翁在家等不到你回去,怕是不太方便吧?”

      “是哦……”骆守宜露出一抹深思,忽然转向王慕原,眼睛发亮地问,“九哥哥,今晚我本是和你看完了演出,再去六国饭店跳舞的,可对?”

      王慕原本来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笑话,存心也想看看两个小女孩上蹿下跳地搞什么海报,能弄出什么名堂,只是可怜冯予洲和滕浩,看起来也是眉目周正好人家出身,就因为迷恋歌舞艺术,被两人指使得团团转,说起来也未必比戏迷戏痴高明,此刻听到忽然找上自己,便侧一侧身,笑嘻嘻地说:“小守宜,带你出来不妨,要是这半夜了还不送你回去,梅翁那里大有关碍,下次我连上门都不敢了呢,这可是害了我。”

      他存心试一试,看骆守宜是否还是过去那个外表刁蛮,其实极好对付的大小姐,上次是否只是歪打正着,谁知骆守宜听了,只是稍稍一滞,便昂起头,冷笑了起来:“也罢,我不求你,我倒不信,你现在敢扔下我一个人在剧场,自己回去?反正这个电话你打不打,我在爹面前都是一样的说辞,就说成晚是和你在一起的,谁敢说不是实话?”

      王慕原被她一噎,半天说不出话,只得笑道:“没想到士别三日,世妹的嘴越发厉害了,也罢,托词就包在我身上,你们且专心弄那个……什么海报罢。”

      说着他离开剧场去打电话,骆守宜解决了一个麻烦,回头又笑着央求邵一楠:“老师,我的构图是这样的……这个位置想留下来写戏的名字,但是你也看得见,我们这里的人,算密斯姚在内,都写不出那么磅礴大气器宇轩昂的字,所以能不能请老师留个墨宝?”

      邵一楠抬腕看看表:“若你肯这会子回去呢,明日我一早就过来写。”

      “睡觉着什么急呢?将来我们迟早都要长眠的!”骆守宜冲口而出,邵一楠愣了,哭笑不得地说:“你小小年纪,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老师,拜托啊,就帮我写四个字……”骆守宜双手合十,咬着嘴唇,仰头看着他,“举手之劳,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哉?再说,工作程序都是分好的,这一步不能完成,就直接影响工期和质量,你不写,我熬了这一夜,大早上还得到处去找人写,也不一定合适的,何苦来,对不对?”

      邵一楠思前想后,觉得以骆守宜的‘执着’,自己是绝难阻挡她今晚在这里鼓捣海报,还不如就直接认了这个活,也免得她再到处奔忙,反而多花时间,只怕闹得更大,只好点头答应了下来,自回宅子去拿笔墨。

      接下来的事情忙碌而琐碎,姚细桃率领着冯予洲和滕浩,先用拖把将舞台仔细清洁一遍,然后把亚麻布铺开,测量大小,画好所需的范围,然后开始爬在布上打格子。

      在这个没有电脑,没有鼠绘板,没有放大缩小,没有绘图软件的时代,她们能做的只有最原始的格子复制法,骆守宜聚精会神在一边涂涂画画,终于线稿成型:穿着荷花战甲的哪吒,闭目单脚立在风火轮上,单臂举火尖枪向一侧,混天绫缠绕周身,战意凌然,桀骜不屈之中隐隐露出一丝悲凉。

      “就这个了,开搞!”姚总监审阅样图之后,拍板定案,于是等邵一楠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亚麻布上趴着四个人,拿裁缝用的粉线拉得直直地画格子。

      因为要干粗活,所以冯予洲脱了西装外衣,滕浩也摘了帽子,露出精干的短发,却依旧穿着学生装,姚细桃和骆守宜本来穿得一身光鲜,绝不是要干活的样子,于是刚才姚细桃返回了学生公寓拿‘练功服’一趟,顺便拿了些应用的东西,此刻两人上身穿着宽大的棉布套头衫,下面则是一条蓝布及膝短裤,裸露着光洁的小腿和手臂,光脚爬在地面上,聚精会神,虽然不太雅观,但行动十分灵活。

      格子的统筹计算,也是由滕浩负责的,骆守宜刚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摸着下巴问:“你是不是报志愿的时候选错了,我觉得你应该读清华啊!这绝对是理工科人才,对不对,密斯姚?”

      “原来月华小姐姓姚?”滕浩把目光从姚细桃身上移开,才笑了一笑说,“不,进北大是我的志愿,我比较喜欢人文相关。”

      这之后大家又不说话了,开始抓紧时间按着图案往格子里画线条,邵一楠在一旁盘膝坐下,拿出墨盒,用细笔蘸了一蘸,开始在带来的草稿上练习这四个字,他一边下笔一边自嘲,自己多少年的养气功夫,从来都是讲究韬光养晦,稳扎稳打,绝不为任何事影响情绪,尽量避免计划外的事,不料终于也有一天,耐不过大小姐的死缠烂打。

      他侧头看去,骆守宜神情专注地趴在布上,用裁缝用的划线粉饼在格子里细细描着图,不似从前的满脸骄横,也不似刚才舞台上的明媚鲜艳,倒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不施朱粉,眉目俏丽,却格外有一种沉浸在工作之中的全神贯注。

      以她这样的出身家世,天生不愁前途,衣食华美,谅来从不晓得‘努力’二字何解,仿佛什么都唾手可得,甚至包括……爱情。

      邵一楠从前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忽然之间,他发现以骆大小姐也有这么专注用功的时刻,虽然是为了一件在他看来纯粹胡闹的小事,但那份确实用自己的双手去完成一件事的认真,却也深深落在他眼中。

      也许这个时代,新旧交替,所有的变化都快得让人无法反应,甚至是身边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脱胎换骨,过去的自己,终究是太狭隘了。

      而他目光注视的对象,还宛然不知,浑然忘却形象二字,到底也过了午夜该睡的时候,正在自言自语地嘀嘀咕咕给自己提神:“加油!天宫西柚,你可以的,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你能行,你不是一般人……你不想睡,其实你刚起床,现在没有一点睡意,精神饱满,可以出去跑个三圈……大刀~~~~向!哎哟!”

      姚细桃猛地惊醒抬头,奋力朝她扔了一个快用完的粉饼头,怒喝道:“换台!”

      骆守宜委屈地抿了抿嘴:“好嘛好嘛……起来!不愿做奴隶的……哎哟!”

      “再换!”

      “这么凶……有本事你唱首歌提神啊……”

      “毛毛雨,下锅不停……微微风……吹锅不停……”

      “闭嘴!月华狸,你再这么唱下去歌剧院魅影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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