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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登门道谢 ...

  •   初夏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太阳还明亮地挂在天上,学生公寓里的住客们,要么是尚未返回,要么是还没到出门的点儿,倒是一片安静。

      骆守宜一手拎着两双丝带扎好的鞋盒子,另一手拎了两个油纸包,腋下还夹了一包东西,小皮鞋蹬蹬地走进来,用身体撞开小院的门,一叠声地说:“热死了热死了,今天下午我可跑了不少地方,喂,密斯姚?月华狸?”

      她一边叫着一边走进中间的屋子去,把东西放下,只拿了腋下那个包,走到隔壁的房子,姚细桃低头正在踩着老式缝纫机,头都不抬地说:“搞定了?”

      “嗯,剧院那边我已经拿到三天的使用权了,签了合同,哼,这次再敢耍我,我不介意拿我老爹的片子去警察厅走一趟的,这是民国耶,人人都说腐朽黑暗的,我不仗势欺人已经算三观正确了,还想欺负我,门儿都没有,哎,你现在做什么呢?”

      姚细桃嘘了一口气,抬头严厉地看着她:“做你的饼铛裙!”

      “裙撑!是裙撑啦!什么饼铛裙,就叫你少听两段相声,咱们现在要赖以发财的是高端洋气的歌舞艺术!”

      “不管叫什么反正是九层!九层!我光抽褶子都抽成斗鸡眼了!”姚细桃把她画好的分解图兜头扔过去,“我说你这么好心,肯放我回去上完课再来呢,敢情早就把图纸扔这儿了呀!”

      骆守宜干笑着说:“统筹,统筹时间嘛!做好了没?我请你吃芝麻小火烧和天福号的酱肘花,这可是刚出炉的,不是真空包装,味道正宗着咧。”

      姚细桃揉了揉眉头,坐回去把最后一道压好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向后倒在椅背上:“雏形好了,剩下的就是往上缝花边和蕾丝了,东西买来了没有?”

      “都齐了,鞋也买好了,啧,啥时代呀,居然连十公分的高跟鞋都没有,我买了两双七公分的,凑合着穿吧,赶紧试试,不合适了我明天去换。”

      姚细桃揉揉眼睛,把堆在一起的裙撑推开,和她一起走到隔壁来,打开鞋盒子,先不忙着试穿,摸了摸垫底的丝绸,果断地扯了出来:“这个不错!留着上个宽边!”

      “你真是会过日子呀!”

      “没办法呀,我们恶魔会馆是小团,不能跟你们天宫堂财大气粗的比啊。我听说你们团做COS服都有专门的裁缝师傅呢,对吧?”

      骆守宜义正言辞地说:“咱们都到民国了,追究这种细枝末节有意思吗?啊,有意思吗你?我去叫茶房送一壶水来,赶紧吃完饭好干活儿!”

      姚细桃打开两个油纸包,一包里是十个热腾腾的火烧,金黄酥脆的表皮洒着芝麻,发出最纯正的白面的焦香,另一包里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薄肘花片,透明的皮,红亮润泽的肉,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肚子咕咕叫得欢。

      于是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两人完全没说话,就着茶水和肘花,你一只我一只地把火烧吃了个精光,骆守宜连纸包上的芝麻都没放过,抖到手里往嘴里送。

      又是五分钟,还是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动弹,骆守宜终于懒洋洋地打了一个饱嗝,心满意足地说:“哎!这才是人生!”

      姚细桃也不比她好多少,一双凤眸都快眯起来了,头一点一点的,恨不能上床去睡一觉。

      “快试试你的鞋去!”骆守宜催促。

      “弯不下腰了……”

      “不然咱们小睡怡情一把?”

      “不行不行,根据我的经验,躺下就起不来了,我自己的演出服还没合体呢。”

      “怕什么,不是还有24小时么……”

      “拖延症是民族无可救药的痼疾毒瘤,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我同学密斯章说的。”

      “邵老师也说过知易行难啊,但我只是个俗人嘛。”

      “你那一百零一种捕获方式成功了么?我白给你缝曲裾了。”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休息,休息一下,他迟早会到我碗里来的。”

      两人正在斗嘴,门口忽然传来丁双喜的声音:“有人吗?骆小姐,姚小姐?你们哪个在?”

      骆守宜顿时一愣,勉强站了起来,扬声说:“双喜啊?进来吧,我们都在呢。”

      她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却看见丁双喜一手挎着篮子,像是个要去赶晚场的样子,另一手却拉着丁三庆,熊孩子比起上次见面,又干净了很多,一身新的黑布裤褂,小脸白白嫩嫩的,依旧还是有点不服气的样子,歪着头扫了院子里一眼,不说话。

      丁双喜手上用劲,硬把他拉进门来,笑着问:“怎么没见姚小姐?”

      不等骆守宜回答,她扯了丁三庆一把:“来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姚细桃迅速起身抹抹嘴,怕有芝麻粒还沾着,也跟着走出了门,丁三庆看着她,仿佛又记起不愉快的往事,小眉头皱着,黑亮的眼睛里透着凶狠,但还是乖乖地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一拱手道:“我方才在家里,听我爹,我姐姐都说过了,无论如何,两位小姐的情分,我记在心里,之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都是我年轻不懂事,但小爷……我也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你们既然是真心帮我,我这里多谢了。”

      说着他往地上一趴,就要来个前清五体投地的大礼,骆守宜和姚细桃都是平等惯了的,双双尖叫起来:“双喜!快拉住他!”

      双喜手快,一手拎住弟弟的后脖领子,把人拽了起来,厉声道:“不是让你好好说!你这个样子算什么!白嘱咐你啦!”

      “那个那个……其实没什么关系,我们论起来什么也没做,对吧?”骆守宜赶紧拉了姚细桃一把示意她说话,姚细桃无可无不可地哼了一声,附和道:“可不是……你这熊……你要是真感谢呢,就谢谢丁叔和双喜,他们一直都挺关心你的,这次也是因为你的事到处奔走。”

      丁双喜笑了笑,摸了摸弟弟剃得锃亮的光头:“我们是一家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倒是二位小姐非亲非故的,反而这么热心……三庆,这点姐姐跟你说过了,从你一提起这事,我和爹都是觉得办不成的,只有骆小姐说过一句话,人若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我才想试一试……如今的局面你也是知道的,成与不成还在两说,但姐姐希望你这辈子做人都要记得骆小姐说过的这句话。”

      丁三庆抿着嘴,稚气的小脸果决刚毅,重重地点头:“姐,你放心,我一定唱出个名堂来,让那些欺负过咱们家的人都看清楚了!”

      “姐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孩子怎么老钻牛角尖呢。”丁双喜有点急了,只能好声好气地说,“红不红,那是靠本事和运气,还要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你才多大,就这么急功近利的?爹跟你说的都忘记啦?好好唱戏,清白做人,万不能走邪道,去搞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丁三庆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但也点了点头:“姐你别管了,我这几年跟着明月楼,他要名声,极得意我这个人被他笼络过去好让他看爹的笑话,也正经教着我,爹不是都说我的功夫没白费,有真本事的,哪里怕唱不红?”

      丁双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知道这个弟弟的倔强脾气乃是家传,一时半会改不掉,只是笑着向两人说了一句:“你们最近忙什么呢?”

      “嘿嘿嘿!”骆守宜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炫耀地说,“我们找到兼职了哟!”

      丁双喜扑哧一声笑出来:“别逗!你们两位,一位是小姐,一位是正经的女学生,找什么兼职,骆小姐你自然不用愁的,就是姚小姐,把书念好了,将来也是有大前途的人,哪像我们呢,白天忙完了,还要带个灯晚儿。”

      “话不是这么说,谁跟钱有仇啊,对不对?”骆守宜本来心里也许有一点小小芥蒂,此刻也消失无踪,人家都带着弟弟特地上门来道谢了,还差点给磕头,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提供创意就提供了吧,“对了,我们今天有事,也没去你家里,那位密斯脱唐,和那位文大爷,金大姑娘谈的怎么样了?事都谈成了吗?”

      丁双喜抿着嘴笑了笑,点头道:“大八成总有数了,文大爷是老牌子的琴师,认识的人也不少,总有几个不怕明月楼的,唐先生赶着写剧本,说就在家里住下了,时时刻刻好跟三庆琢磨词儿,我爹再指点一下身段儿,三庆说得对,明月楼到底爱惜名声,没把他养废了,基本功架都看得过去。”

      丁三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显然对自家姐姐谦虚的说法甚为不满,百无聊赖地转头向院门口看,一副‘可以走了吧’的神色。

      丁双喜看在眼里,偏不急着走,反而站住了,跟两人谈起来:“唐先生昨天晚上,还跟我爹夸骆小姐来着,说你剧本创意好,格式也规整,竟像个读过很多书的。”

      纯属于‘站在巨人肩膀上’的骆守宜不免心虚,呵呵地笑了两声道:“没有的事!我也是仿着写的,密斯姚也出了一滴滴的力呢!”

      “你这时候就想起我来啦?”姚细桃白了她一眼。

      丁双喜脸上的喜悦倒是发自内心,和从前不太一样了,甚至胸都挺得高了一些,眼睛黑亮亮的,充满了神采:“虽然这样说有点奉承,但二位小姐还真是我们丁家的贵人,若不是遇见了你们,三庆这次怕真的就难出头了,明月楼那个性子,就是逼得我爹跪着求他,也不会松口的,三庆又是个倔性子,一心只想着唱戏,能成角儿,好扬眉吐气,哎,他哪知道里面的艰难呢。”

      “姐,别说了,这不都有指望了吗?”丁三庆不太服气地说,“只要给我上台,我肯定卖力气,实打实的功夫怎么会红不了,明月楼已经老了,最近又跟着军阀的少爷抽了几口,你瞧着吧,日后武生这行,迟早是我的天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有个师兄吧?”不用说,这句煞风景的话出自姚细桃之口。

      丁双喜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冷笑着说:“可不是,还有那个攀高枝的童伶状元呢。”

      骆守宜一看连丁双喜也要黑化,急忙岔开话题:“别说这么多啦,熊……三庆,我叫你三庆你没意见吧?唐先生给你讲过整个故事没有?要演得好,首先要沉浸到角色里面去,感受他的喜怒,揣摩他的心理,分析他的身世……咳,这是顶高深的艺术层次,暂时你还理解不了……哪吒的法宝你知道了吧?”

      丁三庆点点头:“乾坤圈,混天绫,后来使的是枪,我学安天会的时候,哪吒就用的枪,唐先生说,你这段故事是封神榜里的,还赞你读书细致,看的定是原著,和茶馆里说评书的段子不同。”

      骆守宜无言地在心里对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姐是看动画片的!’,然后回身从屋子里拿出一条长丝带,是买来准备滚裙摆用的,末端绑在尺子上,展开在空中抖了几下:“瞧好了,别以为我只会纸上谈兵,其实姐小时候也是练过艺术体操的!”

      说完,她手腕轻动,丝带在空中灵活地摆动着,竟然成了一串小螺纹,煞为好看,随即向空中一挥,变成一个大圆散在周围,绕着身体不停飞舞,伴着她脚步旋转,摆动得俏皮可爱。

      姚细桃挑起一侧的眉毛,早都说天宫堂筛选严格,看来人人都不是靠脸吃饭的,总得有两把刷子才能当COSER啊。

      长丝带在空中抖出一个8字,骆守宜恰在此刻回头,目光从丝带末端移到丁三庆脸上,得意地一笑:“小弟弟,看清楚了没?要像这样哦!跟姐姐好好学学。”

      丁三庆紧盯着她的动作,和舞台上旦角的水袖大有不同,却一时也想不出究竟来,但听她这么说了,自然是不肯认输,走上一步,伸出手去说:“我试试。”

      骆守宜刚吃饱了饭,自然精神不济,此刻见好就收,停下来把绑着丝带的尺子交在三庆手里,三庆掂了掂,试着在空中挥了几下,皱眉道:“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她这是半成品,没事,等明天去扯几丈红绸子来,正经做个混天绫,我给你在末端加一排金属扣子,坠上重量就好使了。”姚细桃抱着手臂斜倚在柱子上凉凉地说。

      骆守宜大喜过望:“哎呀,密斯姚你果然不愧是机械神教的狂信徒,说起道具制作来都一套一套的,门儿清啊!这样我就放心了。”

      姚细桃呸了一声:“我才不管你!拖延症患者去死去死!”

      这时候丁三庆已经熟悉了手里的分量,他想着刚才骆守宜的动作,虽然花俏好看,但自己势必不能跟着模仿,于是屏息静气,右腿稳稳地站着,左腿屈膝抬起,待要和地面平行的时候徐徐向后画了个圈,一脚踢在虚幻的‘后襟’上,借着这股力,上身向前一冲,同时腰肢一拧,翻身的同时手上抛出丝带,利用身体的旋转带动丝带的飞舞,犹如活了的灵蛇一般绕着他身体自行盘旋起来。

      丁双喜微微咋了一下舌,低声说:“探海接旋子……且看他能到几个。”

      院子里地方窄小,本就不是给打把式用的,丁三庆的一双脚却有准头,不论怎么翻腾旋转,始终不离开脚下一尺之地,整个人外加一条丝带在逐渐昏黄的夜色里竟如同一个滚球一般,看不见清晰的人影。

      “哇哦……”骆守宜吃惊地张大嘴巴,一开始还想数几个,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开始拼命鼓掌,“老姚!老姚!你快看!这真了不起!”

      姚细桃看着场中那飞旋的小小身影,叹了口气道:“看见了,他果然有骄傲的本钱。”

      骆守宜得意地说:“那当然!丁叔的儿子嘛!”说着她扯了扯丁双喜:“双喜,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我已经搞定……就是办妥,找好演出地点了!”

      丁双喜一愣,连正在打旋子的丁三庆闻言也停了下来,白净的小脸上微微有一点汗珠,却连气都不长出一口,走上一步,急切地问:“是哪个园子?”

      “啧!园子!那是什么东东?!”骆守宜傲娇地一抬头,一字一字地说:“是第一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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