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向剧本进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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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自己的行为被姚细桃嘲为‘总算找到点正事可干’，但骆守宜还是跟打了鸡血一样，晚上挑灯夜战，上午十一点再也熬不住，兴冲冲地就出了门，骆太太本来看她这几天饭桌上都不见人影，想怎么也要说几句的，结果看她这么急的样子，倒也说不出口。
她连家里的汽车都没有坐，叫了辆黄包车往城南游艺园而来，这时候已近中午，游人如织，倒是热闹得很，买了门票进去，刚要往文明戏剧场那边走，忽然听见迎面有人叫她‘密斯骆’，停下来一看，是个唇红齿白的西装青年，却并不认识。
“不好意思……请问你先生贵姓？”骆守宜被姚细桃耳提面命多时，革命警惕心也是提高不少的，此刻抓紧小手包，瞪着杏眼，戒备地问。
西装青年笑了，一手从头上摘下帽子，欠身道：“密斯骆，你不记得我了？我可记得你呢，上次我和阿钿一起陪你们来过剧场的，你还唱了一首好曲子，真正的天籁之音。”
“啊！”骆守宜恍然大悟，指责他颤抖地说，“密斯脱吴！”
上次见到吴黛，他还穿着一身织锦的旗袍，假发脂粉装扮起来，活脱脱一位妙龄女子，此刻改换了男装，倒也是唇红齿白风流俊俏，笑嘻嘻地把帽子在手里颠着道：“今天好兴致，倒来游艺园走走？”
“是啊，在家里左右没事，就出来玩了。”骆守宜咳了一声，又问，“你们白天没有演出么？”
吴黛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小剧场，笑道：“白天是魔术班的场子，倒是也有些趣味，密斯脱骆可要去看看？他们那个变胆瓶的压轴戏法儿，这会子怕还没上。”
骆守宜在穿来之前，也‘见证’过诸多奇迹时刻，变戏法倒还不急着去见识，于是摇摇头说：“不了，我找你们高团长有事呢。”
吴黛倒笑了：“我们高团长此刻忙着排练开明戏院的新戏，哪有时间留在社里，密斯脱骆有什么事，我可以效劳的一定尽力。”
这出乎骆守宜的意料，她鼓着腮帮子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密斯脱吴，不怕你见笑，我虽然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但也是一心追求戏剧艺术的……所以我粗粗写了一个本子，想请高团长这位资深戏剧家指正一下。”
吴黛本来以为她小小年纪，难免有些虚荣心，定是受了新戏剧的影响，想和团里的诸位名角结识，说不得还能博个上台的机会，不料密斯骆志气这样大，竟然开始学着自己写剧本，这倒令他稍稍吃了一惊，也增加了几分好奇心，于是热心地说：“高团长虽然不在，我们团另一位剧作家密斯脱唐倒是在的，他也一般儿是英国学过戏剧创作的呢。不如我替你引见一下？”
骆守宜当然满口答应，于是吴黛就和她并肩而行，向剧场后面的宿舍走来，这时候宿舍里也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偶尔有几位‘新剧家’没有出去，无不是趿拉着拖鞋，只穿着小褂，高高挽着裤脚，高声大嗓地吆喝茶房去馆子里叫客饭来，毫无形象可言，看见他们走过，倒收敛了几分，一缩头关上了门。
吴黛笑道：“密斯脱骆是喜爱戏剧艺术的人，不然我可不敢带你来敝处看这些人的真面目，常有些太太小姐们，把角色和演员误认成一类，以为我们在台上演大少爷大小姐的，在台下也是大少爷大小姐了，殊不知我们的苦呢。”说着秀眉微皱，忽然显出了几分‘淡淡的忧伤’。
骆守宜刚想感同身受地说一声‘每年chinajoy我们扛着道具演出的时候也很辛苦。’，但看见他这副自然而然就做出的楚楚可怜，深觉自己功力未够班，吓得又把话咽了回去，所幸这时候已经走到走廊尽头，吴黛在一扇门上敲了敲，道：“唐先生，我带了一位小朋友来访你。”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唐兴云挂着一张阴沉的脸站在门口，语调很不客气地说：“既然不对戏，你们自去开心罢！何必巧立名目来烦我？”
吴黛急忙笑道：“不然，是真有人来求教呢。”说着将身一侧，露出骆守宜来。
唐兴云待见到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小姐，目光更是死气沉沉，冷笑一声道：“小姐！你不要听了外人胡说，满嘴都是什么西洋文明，什么戏剧艺术，费尽心思地要混到这里来自以为是个摩登女郎！这可不是你来的去处！”
骆守宜噎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唐先生，你想太多了吧？我只是……我写了一个剧本，想请唐先生这样的职业戏剧家给过过目，指点一二。”
唐兴云愣了一愣，抬头又看了一眼吴黛，再看看骆守宜，嘴里含糊地说了声：“奇怪。”把手伸出来道，“指点不敢当，我一直晓得如今的女学生，胆子大，读的书也多，向来是能让人吃一惊的。”
骆守宜赶紧从手包里掏出叠好的纸递过去，唐兴云打开一看，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格式倒是不差，还仿着西方国家的样子，从左往右横写起来？”
“呃……要学就学得彻底嘛。”骆守宜才想起来她压根忘记了这年头中文是竖版从右向左来的，惴惴不安地解释了一下。
唐兴云读了题目的四个大字‘哪吒闹海’，见不是那些风月情爱相关的内容，脸色又和缓了一些，抬头向吴黛道：“这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剧本我就先收下，麻烦你送这位小姐出去。”
骆守宜这次吸取了上次缤纷团的经验教训，赶忙笑道：“我这本子短，横竖您拨冗一会儿就看完了，我就在这里等您的意见如何？”
唐兴云立刻摇头道：“我这里可不是招待年轻小姐的地方，你若立意要等，出去在园子里转转也使得，待到开场时分再过来罢。”
骆守宜想了想，剧本大纲只有几句话，而且详细到连台词都具体写明的也不过几段重头戏而已，就拼着这次也跟缤纷团一样运气不好被他们剽窃了去，自己好歹还可以从道具舞美上找补回来，于是也不坚持，道了声谢就跟着吴黛走了出去。
吴黛虽然在台上是花旦的行当，但骨子里多少也有些绅士风度，骆守宜几次婉拒他的陪伴想自己去逛逛，他都装作没听见，反而提议时间不早了，是不是去吃个小馆。
骆守宜在家就没吃早饭，此刻真有些饿了，便跟他就近进了一家西餐馆，拿过菜单来翻了翻，吴黛倒是很娴熟地一边往膝上铺着餐巾一边建议：“这家馆子的鸭肝炒饭很不错，不如点一份尝尝？”
“好啊。”骆守宜虽然也会用刀叉，但毕竟不熟手，能不用那当然是最好，再点了份酥皮汤，看吴黛自己却点了一份什锦色拉，不禁笑道：“密斯脱吴，为何你推荐给我的菜，自己却不点哩？难道你要KEEP FIT么？”
吴黛对这个单词茫然了一下，但看她笑嘻嘻的，大约不是故意取笑，便也轻松地笑着说：“并不是，只是每次陪女性朋友来这里吃馆子，她们都要点这份鸭肝炒饭，我实在是吃得腻了。”
“密斯脱吴有很多女朋友么？”骆守宜完全是咬牙才把‘那有没有男朋友？’给咽回去，谁料吴黛干脆爽快地回答：“那是自然，难道密斯骆以为我会有很多男朋友不成？”
骆守宜再次为民国时代的风气之开放而目瞪口呆，咳了一声，干笑着说：“也没有……密斯脱吴这样温柔体贴的性格，难怪会有很多闺蜜……”
吴黛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也不能理解什么叫‘闺蜜’，忽然释然了，笑道：“如今社会不同了，男女之间交朋友也是常事，我们之间都是纯洁的友谊关系，你瞧，如今我和密斯骆不正是如此？”
说着他举起装汽水的杯子，遥遥一举，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骆守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他是小受是小受是小受’好几遍，才镇定下心神把话题岔开，笑颜如花地问：“密斯脱吴演过这么多戏，总有些好玩的事跟我说说罢？也让我涨涨姿势……啊不，知识。”
吴黛刚要开口，骆守宜背后就有人笑道：“密斯骆，好巧，你要听老吴的事，不如来问我，我跟你讲他在上海被一对情人同时追求的好事。”
吴黛本来还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斜倚在座位上拗造型，一听此言大怒，腰板都直了起来，口气冷硬地说：“阿钿，你今天回来得倒早，没有在陕西巷迷路罢？”
骆守宜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哪里知道陕西巷是什么地方，无辜地睁着杏眼回头招呼：“原来是密斯脱何。”
何宝钿倒是见好就收，拉开椅子坐下，陪笑道：“看，这就生气了，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然后又对骆守宜说，“没有的事！都是我杜撰的！但老吴上了妆真是天仙化人，被迷惑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数，也保不准人家小两口亲亲热热来看新剧，散场的时候就反目成仇也说不定。”
吴黛‘嘿嘿’笑道：“密斯骆，你不知道，就在上个月，有位旗人家的老太太，来看戏的时候直把阿钿演的媳妇儿当成自己被婆家磨折死的姑奶奶，当场掩面大哭，还冲上来要用拐杖揍演婆婆的老李呢。”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道：“后来还要抢着认阿钿当她的干女儿，怎么也不信他是个男人。”
骆守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自觉失礼，急忙掩饰地说：“艺术的魅力，戏剧的感染力，莫不如是，咳咳。”
大概是这句话赞得两人心花怒放，居然把尴尬的事生生拔高到艺术层面，于是都愉悦起来，接下来一顿饭吃得和谐无比，饭后喝咖啡的时候，何宝钿忽然说起：“昨晚上我和密斯脱谢凑了一局麻将，怎么听他的说法，最近缤纷团竟是惨淡了些，苏茜小姐嫁人去了，一时缺了顶梁柱。”
吴黛顿时也来了兴趣，顿足道：“苏茜小姐的歌喉真是没得说，舞姿也曼妙，我还想着下周我的戏份早，可以散场后去六国饭店碰碰运气能否遇见共舞一曲，不料真的嫁人了么？”
“是的呀，本来缤纷团七月去上海之前，照例要举行一个月盛大演出的，好叫北京的观众不至于迅速忘掉，谁知台柱子一走，这下变得门庭冷落，上座率还不到五成，他们新推出的那位密斯苏，究竟年纪还稚嫩了些，临场有些少爷捧就算了，在学界却得不到多少好评，这阵子东城的大中学生们，都热着去茶楼听清音桌儿了呢。”
骆守宜听得神清气爽，深感‘只要你过得没我好’的快活感，正招手要茶房再上份甜点庆祝一下，却看到门口唐兴云的身影，他依旧是那样阴沉着脸，就要随便找个位子坐下，但此刻餐馆里正是上座的时候，一时没有空座。
吴黛也看到了，立刻举手招呼：“唐先生？这里！”
唐兴云逡巡了一下，看到实在没有位子了，于是也无可无不可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淡地说：“你们倒是挺自在的。”
何宝钿和吴黛都知道这位剧团里的第二剧作家真材实料，性格冷淡狷介，乃是文艺青年的典型脾气，于是也不多言，寒暄了几句，起身就要离开，骆守宜却不识时务地催问了一句：“唐先生，我那个剧本……”
唐兴云正翻着菜单，随手点了几样，心不在焉地说：“台词粗陋直白，毫无含蓄之美，中不中，西不西，京剧不像京剧，文明戏不像文明戏，只是情节还不错，立意颇佳，你这个年纪，能写到这样，也算难得。”
一开始那几句说得骆守宜脸都垮了，听到最后一句才稍稍恢复了一点勇气，见鬼，她和姚细桃已经反复回忆了舞台剧哪吒闹海，京剧哪吒闹海，美术片哪吒闹海……的所有细节才攒出来这么一个剧本，连说梦话的时候都恨不得高唱‘是他！是他！就是他！’，难道在这个时代看来真是一钱不值？
唐兴云瞥了她一眼，有点可惜地说：“你若真心有意戏剧创作，好好地上几年学，毕业了到英国走一走，只怕也小有所成，如今的水平却是难了。”
“所以才找您指点一下啊！”骆守宜厚脸皮地说，“不瞒您说，我们打算下个月就排演这出戏哩！”
唐兴云差点笑出来，连吴黛和何宝钿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光景：“小姐！你以为看我们演文明戏好像简单的很，就异想天开觉得自己排一出戏也轻而易举么？台上的工夫你看见了，台下要准备多久可想过没有？你这剧本里动辄又是大场面，也不是现代戏，只怕服装道具下个月你都整备不起来！”
这句话倒是戳到骆守宜痛处，每次出COS最费时间最容易拖延的不就是服装道具？好在还有姚细桃，不然她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去！
“我不怕困难！”她握了握拳，郑重地说，“如果做都不去做，连失败的机会都不曾有，唐先生，我是真心要排一出戏的，我连人设都画好了呢！”
说着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叠画稿，摊开在桌面上，吴黛和何宝钿都没见过如此画风，倒是惊叹了几声‘着实可爱得很！’‘这就是你要演出的角色么？’‘这身行头可不易做’。
唐兴云也略有些动容，算是笑了笑：“没想到你这位小姐，还真是有心……但是……”
他用手指指桌面上第一张哪吒的造型设计：“这角色乃是一个十岁的娃儿，若是找了成人来演，不免失了本意，若是找这个岁数的孩子，又哪里这么巧，能打能做，你后面那几出戏，可不大好演罢？”
骆守宜兴冲冲地说：“这个已经解决了！我们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熊孩子，呃，小演员，来出演哪吒一角，保证能看又能打！”
唐兴云摇摇头：“难！这岁数的孩子，即使在富连成坐科也没到上台的年纪，主角要是担不起来，这出戏就全完了，你也是白费力气。”
“不是坐科，是家传来着！啊，说起来这是一个非常凄美的故事……”骆守宜振作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用自己的方式叙述丁家的故事，准备好好卖弄一下自己的口才，谁想到才说到一半，刚说到丁叔被督军少爷打断一条腿，师弟明月楼攀附权贵恩将仇报，唐兴云霍地一声站了起来，按在桌面上的双手竟然微微颤抖。
吴黛和何宝钿听得入神，双双被吓了一跳，只听唐兴云打断骆守宜的话头问：“丁？他姓丁？艺名叫什么？”
“这个……忘记问了。”骆守宜结结巴巴地说。
唐兴云一向阴沉的脸此刻有些扭曲，沉吟着说：“明月楼的师兄……错不了！”然后低头不由分说道：“小姐，你带我去见他，这个本子，我来写！”
骆守宜大惊失色，本来想跳起来愤怒大喊‘这时代就没个知识产权保护法么！？’，但是唐兴云的举动里包含的信息量过大，她决定再观察一下，于是立刻答应：“好！现在就去？”
唐兴云刚才还急不可耐，被她这一句问住了，目光游移不定了半天才说：“劳烦你再坐等等，我回去换件衣服就来。”
望着他疾奔而去的背影，骆守宜迅速地开始脑补第九个段子。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向剧本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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