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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拍照片 ...

  •   这几天难得骆守宜没来找她,姚细桃放学之后和孟韶龄告了别,骑车往家里去,暗想着难道她还真的去为丁三庆出师的事去操心了?真是个富贵闲人,然后又想到自己,自从上次正面违拗过舅母的意思之后,那两口子就当她是个透明人,不闻不问,甚至吃饭都是奶妈端到房间里让她自吃,也不见得如何端整,只是还算能入口,这样下去,下学期的学费不知道有没有着落,要不要趁暑期打个工呢?

      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打开书包,舅母就满面春风地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进来,压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亲热地来拉她的手,大惊小怪道:“阿桃,我知道你功课素来是好的,也不必这么用功罢?快来快来,有好事跟你说呢。”

      姚细桃任她拉着手,脚底下只是不动,她生的高,在现代时有一米七,此刻虽然达不到,一米六七总是有的,所以舅母一个娇小的南方妇人,竟拉不动她,于是也做了罢,松开她的手,用腋下夹着的手绢抹了抹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来,献宝一般地递给她:“你舅舅说了,姑娘既是在外面上学堂的,很该有些新潮的派头,正巧这几个月科里没有闹灾荒,薪水都是如数支给的,于是就在王府井的山本照相馆给你定了张相片子,你看好不好?”

      这可真是稀罕啊!姚细桃有些不明白地眨巴着凤眼,以她舅舅的德性,发了月薪就格外体恤她这个外甥女儿?发横财都没可能。

      “哎呀,你不用不好意思,这照相虽说是个新鲜玩意儿,你又不是没去照过。”舅母笑嘻嘻地说,推了她一把催促,“我已经叫奶妈做了件新衣服给你,穿上再去。”

      奶妈这时候及时拎着衣服出现,是一件鹅黄色的长旗袍,周边滚着嫩绿色的辫子,配色倒是也算清新怡人,料子光滑灿烂,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这让姚细桃更加警惕起来,摇头道:“我这读书的人,还照什么相呢,舅舅有这个心,我就很感激了,还是舅母去罢,你们夫妻俩合照一张,多么地好呢。”

      舅母把嘴一撇,笑道:“我们老夫老妻了,还在乎这个,姑娘大了,在外面也有了交际,正是该穿点好的,玩点新鲜的,这块料子还是骆小姐送来的,我一瞧就很配你的品格,才叫奶妈赶着做了出来。”说着从奶妈手里拿过来,殷勤地在姚细桃身上比划着。

      说到底,没有女孩子不爱漂亮衣服的,姚细桃自穿越过来,不是穿校服,就是几件朴素守制的衣服轮着穿,多少有点腻了,此刻想:不过就是去照个相,王府井人来人往的,未必有人敢当街强抢民女,有什么可怕的。

      又一想,自己这段时间放学后总有事,骆守宜又是个手头宽绰的朋友,连晚饭都没在家吃过几顿,大约舅舅舅母也是真想自己攀了财政次长小姐的高枝,所以才份外客气起来。

      想着,也就换上了新衣服,舅母围着看了两圈,啧啧称赞,然后一手把照相单子塞到她手里,一手推她出门,笑道:“这可好看着呢!快去吧。”

      姚细桃答应一声,去推自行车,舅母早拦住道:“使不得!这一路骑过去,风吹了土在脸上,头发也乱蓬蓬的,照出来像什么样子,吴妈,快去胡同口叫辆洋车,要干净一点的。”

      奶妈答应着去了,舅母端详着姚细桃,那眼神倒好像是在挑选商品,让姚细桃本能地警惕起来。
      末了她一拍巴掌道:“阿桃,虽说你长得好,但女子没有脂粉是衬托不来颜色的,你小小年纪不懂得,我来给你化个妆罢!”

      姚细桃心里叮地一声,立刻全明白了:什么照相,她就说那个便宜舅舅那里有这样的好心,分明是要拿她的照片去向什么人推销吧!

      “嗯~~”她低下头,装害羞地扭着身子小声地哼着说,“到照相馆里去再化罢,那里也有现成的东西的,这里左邻右舍都是老街坊了,陡一看我画得红眉毛绿眼睛地出去,怪不好意思的。”

      舅母本来就有些心疼自己的化妆箱,里面除了几家老字号的面脂口红之外,也有几样拿来撑场面的洋货,都是钞票买的,用在这个外甥女身上,虽说是巴望她有回报,但到底还是肉疼,此刻一看她做如此小女儿撒娇态,心里倒笑话她小孩子不识货,将照相馆里的大路货跟她这洋行买来的东西相提并论,却也正中下怀,于是一挥手道:“也好,那你就去罢,早早回来。”

      姚细桃答应一声,出去坐了黄包车往王府井霞公府胡同而来,下车往里走,经过两家洋行之后,果然看到了山本照相馆的招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并不像是新开的。

      她本来还在担心如果里面的伙计也是日本人,自己这口八十年后学的半吊子日语能不能讲得通,结果山本照相馆入乡随俗,连照相师傅都是中国人,把单子交上去之后,伙计满面笑容地招呼她:“可对不住,前面还有位客人,大约总要十分钟,小姐是在这里略等等,还是出去转转?”

      “哦,那正好,我想借用一下化妆用具。”

      伙计一弯腰,却跟日本人一样是九十度,恭敬地引了她往里走,化妆间里墙上有大镜子,各种用具也是齐全的,只是多留着被人用过的痕迹,要是换在平时,姚细桃还要皱眉一下,今天她只不过是事急从权,所以也不在意,只是望着满满的一大盘子各种颜色的眼影眉笔胭脂香粉之类,嘿嘿狞笑着搓动双手。

      “舅母啊舅母,你压根想不到,一套化妆用具,在一个COSER手里可以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吧?”

      她拿起粉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牙一笑,“SHOW TIME!”

      十分钟之后,伙计来招呼她进照相间,却大吃一惊,明明还是刚才那位进来的姑娘,可是为什么整个人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要说五官相貌改变得让人认不出来,却也不是,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姚细桃神态自若地走进照相间,照相师傅倒是一视同仁地热情,问她要摆什么姿势,可要用到什么道具,有书本,花束,电话,时下最流行的搭配乃是‘闺秀夜读图’等等不一而论。

      “不必了,就站着拍个全身像罢。”姚细桃说着站到背景布前,微微侧身,一手别在身后,一手伸出来摆了个POSE,特地把脸向上扬了十五度。

      照相师傅从镜头里一看,又探出头来再次看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姑娘此时看着不过是浓眉大眼,五官英气,倒也平常,为何从镜头里一看,却显得颧骨突出,下巴方正,轮廓凭空硬朗了许多?

      于是他尽职地建议:“姑娘,你不妨将头略低一些。”

      “不行呢,师傅。”姚细桃快乐地说,“家舅母说了,往后也没这个闲钱给我照相,就只此一次,所以我更加要把脸扬起来露一露,免得白花了钱,低着头谁看得出来啊,可对?”

      “那姑娘你的目光何不放柔和一些?”

      “不行呢,师傅,家舅母以前照过相,说过这个时候要紧紧盯着镜头,不然就显得无神了,可对?”

      “姑娘,其实你不必咬紧牙关的。”

      “不行呢,师傅,我很紧张的,你倒是快点儿拍呀。”

      照相师傅费尽唇舌解释了半天,她也不肯听,这时候伙计暗示下一位客人已经来了,于是也不好浪费时间,就依着她,这样给拍了一张。

      姚细桃几乎是兴高采烈地拿了回执单,约好三天后来取照片,然后到洗手间里把妆洗掉,开开心心地向外走。

      走出照相馆门口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没骑自行车出来,坐洋车的钱是奶妈讲好价了先付的,舅母向来是利用人的时候才肯出血,压根没提回去的车钱,于是自己只好走回去了?

      这么想着,脚步就有些踯躅,慢慢地在胡同里走着,想着既然要走挺远的路,那么为了合理的体力分配,就不能暴走,不如慢慢地逛街逛回去,平时都是骆守宜拉着她上这里上哪里,还真没有自己一个人逛街的时候呢。

      她走了一会,进了信昌洋行,这个时候是下午四点,倒是没什么客人,洋行的伙计看这位小姐虽然秀丽斯文,但穿着只是平常,脖子手上光秃秃的,不见得是阔客人,于是并不上来殷勤招呼,姚细桃乐得慢慢地看。

      对于陈列的各类衣料,乃至钻石戒指,各类宝石胸针,她只是一览而过,并不多看,只是到自来水笔的柜台,却停下,仔细地看了一下价钱。

      然后在心里叹气:哎,到底是德国货,最便宜的一支也要十块钱。

      她自己是有自来水笔的,在家里常用的那支是蘸水笔,好处是更换颜色墨水方便,坏处是她这用惯了圆珠笔签字笔等油性笔的人压根使不惯,带到学校那一支倒是灌墨水用的,勉强还算合手,但用的时间也长了,有隐隐的漏水之虞,姚细桃非常担心哪一天自己的书包上忽然洇出一团墨水,把课本作业都弄脏得不能收拾就糟糕了。

      柜台后的伙计此刻也不能不招呼她,便殷勤地打开柜门,拿了一支给她看:“小姐,这是学堂里顶流行的一种牌子笔,和那些便宜货不同,写着又舒服,又流利,还不伤纸,好着呢,不试一试吗?”

      “下次吧,我先看看。”姚细桃摸了摸自来水笔圆滑的笔身,依依不舍地说。

      这个时候她眼角一闪,身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客人也走了过来。她既然无心购物,也不想耽误人家生意,于是就侧身退了一步,然后绕着柜台兜了一圈,从门口又走了出去。

      她路过邮政局的时候,进去瞻仰了一下民国的老邮票,想着这时候就应该狠狠地买几版,然后埋在地下藏起来,八十年后来挖,又一想,现在的北京,六环外都在动土,她上哪里找个地方埋去。

      再说了,她回去翻箱倒柜可能也凑不出一块钱,买一分钱的邮票也买不了几版。

      “哎,赚钱真不容易啊。”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沿着街慢慢走着。

      奇怪,好像总有点什么不对劲。

      她这么想着,就装作随性的样子,往左边一拐,进了一家洋行,这家洋行门口不远的地方有个大的全身穿衣镜,以备客人们观看衣帽上身效果所用,她经过的时候眼睛一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身后的光景:有三个背对自己而走的路人,有两个面对自己而来的路人,其中一个是四十岁穿蓝色纺绸长衫的男子,另一个是穿黑色中山装,戴学生帽的青年男子。

      她不动声色地到柜台前,这次一反常态地在镀银珐琅粉盒和小镜子柜台停留了不短的时间,拿起粉盒打开,装作试验的样子,端起来左照右照,却看见在自己身后,并没有人再跟着进来。

      难道跟天宫西柚那个家伙混久了,我也变得神神叨叨的?她扪心自省,放下了粉盒,又转去看别的货。

      就在她转到洋药柜台认真地观察拜耳阿司匹林的时候,眼角又感到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里。

      她要真是地下工作者,这时候难免不想点金蝉脱壳的手段,起码要保持泰然自若,可是姚细桃自认问心无愧,绝不是哪一方的卧底,于是突然侧头,一双明亮的凤眼微微眯起,冷淡而充满警惕地看向来人。

      原来还真的是那个一身黑色中山装,戴学生帽的青年,这么近距离地看,他大约也就二十左右的年纪,身材中等,眉目俊逸,挺直的鼻子略带一点鹰勾,薄唇紧抿,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显得有些阴鸷了,看她忽然转头和自己正视,不知怎么的,脸一下子红了,局促地把帽子摘下来,鞠了一躬,鼓起勇气说:“小姐,你好。”

      原来不过是个搭讪的!姚细桃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口:成天疑神疑鬼,当演谍战剧哪!

      她也没打算理会陌生路人,要说追求者的话,小谢先生和密斯脱冯还应付不过来呢,于是只敷衍地一笑,低头继续去看药品。

      却不料这么冷淡的拒绝也毫无用处,反而好像给了对方暗示,又凑近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德国的拜耳是很好的……这种阿司匹林尤其对女性的偏头痛有奇效,你对西药也感兴趣?”

      姚细桃站直身体,摇摇头,淡定地说:“我只是随便看看。”

      说完,看他还有进一步讲话的趋势,果断地抽身离开,往洋行门口走去。

      刚走下台阶,背后就传来男子略带几分焦急的声音:“小姐,请留步,听我说一句话。”

      呀咧!难道是‘我丢了钱包没路费回学校’版?姚细桃顿时想起现代的无数街头骗局,站住脚,回头警惕地看着他。

      穿着鹅黄长旗袍的女孩子亭亭玉立在五月的阳光下,回头这一瞬间,鬓发乌黑,眼眉凛然,偏偏凤眼斜睨,格外有一种风韵,让青年男子的胸襟激荡,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你,你很漂亮!就像迎春花一样!”

      姚细桃愕然地看着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摇头说:“怪人。”然后不待他有什么反应,加快步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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