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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新的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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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接下来你要怎样?”她吐出最后一个字,在扇子后面俏皮地眨着眼睛低语,“我们继续把恶魔城演到底吗?那起码还缺个贝特蒙德。”
骆守宜一张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充分享受着久违的在剧场舞台上歌唱的感觉,不耐烦地一挥手:“别废话,都这样了还不如继续唱狮子王,难道你还真想出一次丽萨?”
无所谓地耸耸肩,姚细桃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已经是满怀柔情,声音放低了一些,犹如叹息般地唱道:“这夜晚~~~爱情到来,充满美丽温馨……”
“所有万物也同样感受到,显得如此平静。”骆守宜一边唱着一边扑过去试图抢回自己的扇子。
姚细桃仗着个子比她高,一伸手把扇子举了起来,指着不存在的月亮,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声情并茂地唱:“我想要说声爱你,不知道该怎么说……”然后一把握住骆守宜还在向上乱够的手,温柔款款地继续唱:“只有在心里告诉亲爱的,你是我唯一所爱。”
“不要害怕说爱我,我心正在等待,从你的双眼我看出来,我是你唯一所爱。”骆守宜迅速放弃了扇子,绽放出甜美可爱的笑容,那一派满满都是沉浸在爱情之中的羞怯,配合得默契无比,然后两人手拉手地转向观众席,放开嗓音把歌曲推向高潮部分,“这夜晚~~~爱情到来,充满美丽温馨,这一刻,请闭上双眼,享受这平静~~~~”
歌声袅袅,在小小的剧场里回荡,余音绕梁不绝。
还站在舞台上的三人被她们的演唱震惊了许久,这时候才想起来啪啪啪地鼓掌,却听到姚细桃捏细的嗓音继续弱弱地唱着:“从今~~~以后~~~剩我们俩……”
“请你不要哭~~~~”骆守宜终于趁机抢到了她手里的扇子,得意地收了起来。
姚细桃嘿嘿冷笑着用力按下她本来就比自己矮一头的身体,在骆守宜头上摸了摸,同情地唱:“在我心底,你是我朋友,从现在直到~~~~~永~~~~远~~~~~”
“我擦咧!你为啥把最后嚎啕大哭的部分留给我!?”骆守宜不忿地说,一把挥掉她的手,跳出去一米多远。
姚细桃根本不在乎,微笑着作势拎起不存在的裙摆,向台下不存在的观众们行了个谢幕礼,然后又转向三位站在舞台上的观众点头致意。
“好哇!密斯骆,密斯姚,真是太精彩了!太好了!”谢春霖本来就抱着捧场的心,此刻更是全力地吹捧起来,“上次我听苏茜说过你们二位在团里表演了一只歌曲,令大家倾倒,只恨我没有恰逢其会,今天却有缘一连听了两首,果然是天籁之音。”
骆守宜装模作样地鼓了两下掌,自己给自己喝彩:“Brovo! Brovo!”,然后眉开眼笑地跳过去挽着姚细桃的手臂,笑嘻嘻地说:“即兴发挥而已,我们在学校里……不,是密斯姚在学校里,也是文艺活跃分子哩!现在没有合适的演出服,不然我们可以正式地排一场罗密欧与朱丽叶,对吧?”
何宝钿正在琢磨这种连唱带演的形式到底适合不适合文明戏,此刻好奇地问:“这出戏我却没有听说过,不知道密斯们是在什么地方看的?”
姚细桃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她记错了,狮子王不是改的罗密欧和朱丽叶,是改的哈姆雷特。”
“啊!哈孟雷特!”何宝钿又是拍掌又是点头,“这个我晓得,是莎翁有名的悲剧!我拜读过!难道那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是?”
谢春霖和冯予洲都已经在心里把他暗暗地当成潜在的情敌,当然不会教他个乖,冷眼等着看两位密斯对这无知的新剧家会不会露出鄙薄的神情,却不料就在这时候,从黑漆漆一片的台下忽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的确是,只是没有名列在莎翁四大悲剧之中,殊为遗憾。”
他们几个人在灯光辉煌的舞台上,从来没想到那一片黑暗之中还藏着个人,站得离舞台边缘最近的骆守宜尖叫一声,飞快地向左边连退了几步,带得姚细桃差一点踉跄跌倒,后者稳住身体,恨恨地说:“你慌什么!大不了是个歌剧魅影!”
而谢春霖和冯予洲神情大变,甚至比她退得还靠后,何宝钿脸色煞白,脚下已经吓得一动不能动了,颤抖着声音问:“谁……谁在哪里?”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丛猩红的火光,映着一张三十岁男人的脸,随即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火点,那人喷着烟道:“曲终人散,都这个时候了,剧场里还能有谁在。”
何宝钿惊魂未定在胸口拍了两下,挤出个笑容:“原来是团长。”
“你们好自在啊。”说话的男子用牙齿咬着烟卷,双手插在裤兜里,显出一副风流潇洒的文学青年气质,慢慢地走了出来,要笑不笑地对两位姑娘说:“我是高秋萍,几位怎么称呼呢?”
这么女性化的名字一下把骆守宜和姚细桃打击到了,怀疑地擦擦眼睛,上下打量这位胡子男难道也是反串的行当?
在高秋萍心里想着,这四位穿着新潮的青年男女既然能在这个时间到剧场,又肯登台,必定是爱好戏剧艺术的同志慕自己的名而来,于是做出个不咸不淡的样子,也算搭几分前辈的架子,想必等下自己再放缓声色夸奖几句,对方就会受宠若惊欣然入瓮了,倒也给自己的剧团增加了新鲜血液。
一想到现在的上海文艺圈,已经开始流行男女合演制度,与过去的反串大有不同,反响十分热烈,而自己的剧社还是维持原貌,前景十分不妙,而仓促之间去哪里寻找肯出演戏剧的姑娘,就是爱美戏剧学校的几个女学生,去一一地看过了,演技也十分地生涩,却被社会上吹捧得娇贵无比,一时半会也是不会到自己剧社来的,如今忽然看见两个能唱能演的少女,顿觉‘大有可为’。
见密斯们不开口,何宝钿主动笑着说:“今天有刚认识的朋友来玩,看闭幕得早,就上台来感受一下,倒是惊扰了团长。”
谢春霖趁机说:“是极是极,我们打扰得也够久了。”说着伸腕看了一下表,征询大家的意见,“不如这就告辞?”
“忙甚么。”高秋萍拿下嘴上的烟卷,在第一排坐下,叹了口气,“横竖没有人来,你们若急着要走,倒是我打扰你们的好兴致了。”
说着打量了四人几眼,隐约觉得谢春霖和冯予洲面熟,好像是歌舞团里的人,心里咯噔一下,又想着只怕这两位密斯也是他们的同行,自己是撬不动了,于是换了笑脸问:“几位对戏剧也有兴趣?今天是不巧,明天我赠送票子到府上,欢迎来看我新编的几幕大戏,都是用了心的,必定能给大家耳目一新的感受。”
骆守宜一听就高兴起来:“好的好的,一定来。”
高秋萍略带自夸地说:“倒并不在这里,而在新建成的开明戏院,那里的董事曾经在上海看过我组的班底演过几处戏,甚是赞赏,于是邀请我去做夏季的演出,我思谋了许久,才编出一个新的三幕剧,名叫《苹果树》,讲的乃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从乡下来到工厂里做丝织女工,却被浮华的生活所迷,抛弃了农村的爱人,在城市里寻找真正的爱情,屡屡受挫,最后幡然醒悟又回到农村去过田园生活的故事。”
“听,听起来好像很厉害!”骆守宜结结巴巴地说。
高秋萍高兴地一拍大腿,神采飞扬地说:“我正愁着第一炮打响之后,往后再接续什么样的戏目,刚才倒是两位密斯给了我灵感,虽说戏剧要把握时代的核心,与时俱进,但经典名著也是要推广的,于是这第二炮,我就推介你们所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罢!”
说着叼着烟,竟出了神,嘴里咕咕哝哝的,手里也在掐算着什么,何宝钿笑着说:“我们这位团长,是以投身戏剧事业为使命的,一旦有了灵感,简直不知道身在何处,你们千万原谅则个。”
骆守宜连连点头:“有爱和梦想是一件好事啊!是吧,密斯姚?”
“该回家了。”姚细桃面无表情地说,并不打算为‘爱和梦想’再说什么。
“啧,你真扫兴……不过好吧。”骆守宜也觉得再留下来不太合适,向何宝钿点了个头:“像密斯脱谢说的,我们也打扰够久了,该告辞了。”
接下来自然又是一番宾主话别,何宝钿怕天黑园子里人少不安全,特地亲自送他们出去,这里高秋萍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面对灯光舞台,烟早就熄了,也顾不得再点上一根,只是念念有词。
这时候从入场门走来一个人,口气不好地说:“我方才看见一条人影从门口出去,还以为进了贼,原来是你大剧作家文思泉涌,又在发灵感,这时候又不感叹场地水电租费贵了罢。”
“唔!老唐!你来的正好!”高秋萍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拍着他的肩膀道,“方才小何引了几个人来看西洋景,不料有两个女学生,台面实在是好!声音也妙极,我想团里也该充实些新鲜血液,不如等过两天我们联袂去拜访一下,能请得她们加入就最好。”
‘老唐’是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男子,身材瘦高,一张脸阴沉沉的,咬牙道:“算了罢!在上海的时候,我就劝你约束些这群新剧家,你不肯,如今一个‘拆白党’的名声倒都传到北京来了,你看这些人还是肯好好演戏的?都忙着去陪姨太太当小白脸往自己兜里刮钱要紧,剧团的名声现在狼藉不堪,你还要往这里招女学生,传出去‘人格’二字简直不要再提了。”
高秋萍挥舞双手道:“你这可冤了我!我只负责演戏的部分,私生活乃是个人的自由,如今是新时代了,连父母都是要放儿女自由的,哪有我管束的余地,再说,文艺界的朋友风流一些乃是常事,并无妨碍的,还是说回正事罢!我觉得还是要把剧本修改一下,添加一个女主角,这样才不浪费了两个人才。”说着,又拉到他走到台上,自顾自地比划起来,又说谁该在这里站位,谁该在那里说话。
老唐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却也不再提要走,留下配合地掏出本子记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