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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

  •   在上辈子的时候,从二环到丰台站,不过是地铁公交的事儿,但是在这个年代,当陆仲文的汽车晃晃悠悠地把北京城的灯光甩在身后的时候,他们连人带车就彻底沉浸在夜色中,只有车头上两盏雪亮的灯光划开黑暗,照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

      “啊哦。”骆守宜被颠得差点向前扑过去,急忙小心翼翼地坐正,顺手抓住了姚细桃的胳膊,小声抱怨道:“他们什么时候才发明安全带?”

      “其实安全带已经发明了,不过大部分应用在马车上。”姚细桃单手撑着头,表情木然地回答。
      骆守宜讪笑道:“老姚,你的压力还是这样的大!放宽心,我们已经逃出来了,那个姓胡的一定在家气得跳脚,他再也威胁不到你了。”

      陆仲文换上军装,以备万一有人盘查,此刻坐在她们对面的倒座儿上,稳如泰山一般,双手抱胸,闻言瞥了她一眼,然后又瞧了身边坐着的邵一楠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其实去的人不必这么多的,反而容易引起人的怀疑。”

      邵一楠礼貌地一笑:“我早答应了她们走这一趟,再说,密斯姚毕竟是我的学生,我没有陆旅座的气魄,只有在这区区小事上尽一分心力。”

      虽然他主动把关系确定在‘师生’上,陆仲文还是有点怀疑,他咳嗽了一声,又道:“不如我们在丰台找个旅店住一夜,等到天明,开车送你们去天津,岂不更好。”

      “夜长梦多。”姚细桃摇头拒绝。

      “唔,有道理。”陆仲文点头道,想想还是不放心,又问道,“行李不是你自己收拾的,只怕东西不能齐备,身上带的钱还够么?”

      姚细桃微微地笑了一下:“维持一段时间还是没问题的,谢谢。”

      “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陆仲文讪讪地说,用手拍了一下后脑勺,“总是觉得不大放心,好在天津离我那儿,也有火车通达,来往也方便。”

      他自言自语了一阵子,车内又陷入沉默,姚细桃觉得就刚才的话题接下去谈不太好,终于肯从心不在焉之中醒过来,转头问骆守宜:“原先不是说好,邵老师送我去天津,你留下收拾残局的么?现在你怎么也跟来了?”

      “那是基于你从大帅府逃跑之后的残局,现在的残局我收拾不了,还不如跟你一起去天津躲躲。”骆守宜眯眼一笑,“邵老师不会在乎多送一个人的,是吧?”

      姚细桃心下了然,觉得她无非是又争取到一个和邵一楠短途旅游的机会,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你本来可以置身事外的,胡督军找到你,最多盘问一番,现在你跟我走了,他岂不是会起疑心?”

      “哦,起呗!”骆守宜耸耸肩,“我跑掉了,北京城里只剩下一个姓骆的,他起疑心正好找骆守伟的麻烦,我乐见其成呀!”

      姚细桃简直拿她无可奈何:“我能问一下,你是怎么做到无论什么事临头,都能这样乐观的么?”

      骆守宜露齿一笑:“我喜欢压力,把它当点心吃。”

      陆仲文吭哧一声,似乎是笑了,但是姚细桃看过去的时候,他又迅速端正脸孔,露出严肃的神色来。

      车很快开到了丰台站,问过了几分钟之后恰好有一辆夜车开过,于是三人买了票就准备上车,陆仲文也跟着进了站台。

      方圆几里的地方,就站台上亮着两排电灯,夜风嗖嗖地吹来,卷起衣袂,竟有些客途冷清之感,。

      此地除了他们一行之外,并没有其他人,陆仲文瞧着地下那两个大行李箱,还是不死心地建议:“不如我也加一脚,送你们去天津罢,到底要亲眼看着你们安顿下来才安心。”

      “旅座,你仗义帮忙,救我于火坑,朋友份上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好再让你劳碌。”姚细桃微笑着道,“你放心,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是啊,大旅长,你带了二十个人进北京城,张大帅知道嘛?刘大帅知道嘛?你附近的驻军知道嘛?”骆守宜连珠炮地问,“你要帮忙,也得先顾好自己的后院不是?免得到时候成了我们连累你,那就不好了。”

      陆仲文心知这句话有道理,他本就不是奉军嫡系,这次闯的祸也不可谓不大,虽然是早就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但姚细桃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学生,能做旅长太太,到底比做土匪的压寨夫人的好,于是点点头,再次向姚细桃叮嘱道:“一个人万事要小心,有什么不妥,就打电报给我。”

      说着,又觉得还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待要明白地说几句,碍着骆守宜和邵一楠在侧,只能含糊地道:“我对于你,虽然是基于朋友的情分,但总是觉得还应该比朋友更深一层的交往才好,若是你不觉得我冒昧的话,我其实从一早就…..”

      由远而近的‘哐气哐气’声之后是一声长长的‘呜~~~~~~’,盖过了他的后半句话,火车的前灯犹如一只巨大的独眼,破开黑暗而来,陆仲文懊恼地后退了一步,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安慰道:此刻不是好时机,她才从胡督军家里逃出来,饱受惊吓,自己这会子开口求婚,却成什么人了,慌慌忙忙的,显得自己很不尊重人,还是等她安顿下来,自己再收拾整齐了去天津,当面坐下来,谈个清楚的好。

      月台上打起了上车铃,丰台是小站,停的时间很短,姚细桃迟疑了一下,只对陆仲文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后会有期。”就跟着骆守宜上了车厢,陆仲文犹自不大舍得,想跟着上去,被茶房阻住,赔笑道:“几位是好朋友呢,才这样依依不舍的,但车马上就要开了,可不要送着送着,连自己都送去了才好。”

      要在平时,依着他的性子,定是不肯依从的,但这会是非常关头,不想再起什么冲突,陆仲文便恨恨地走了几步,看到他们在车厢里找到座位坐下,冲着车窗挥手道:“一到了就给我个消息,免得我担心了。”

      姚细桃的脸在车窗里闪现了一下,点点头,又微笑了一下。

      陆仲文看着她,呆立了一会儿,开车铃就响了,火车缓缓移动着离开站台,他朝着开走的方向追了几步,大力地挥舞着手臂,直到望不见了,才怅然若失地走出站台去。

      站台上的星星灯火很快被火车抛在后面,顿时车厢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他们临时上车,为了避免麻烦,干脆直接坐到了餐车,骆守宜点了一瓶啤酒,打开之后对两人示意:“要不要来点?”

      姚细桃默默地摇摇头,邵一楠不赞同地道:“你什么时候还学会喝酒了?”

      “压惊嘛,今天发生的事,比我过去….十六年发生的还惊心动魄。”骆守宜直接豪迈地对着瓶口咕嘟嘟灌了几口,这才长出一口气,“老师,谢谢你送我们这一趟。”

      邵一楠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闻言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淡淡地说:“不用这么客气,我和你们相识也有一段时间,遇到这种事总要伸手帮一把的,我也并没有陆旅长那么大的气魄,能做出那样的英雄行为,你们若是说谢,就太抬举了。”

      骆守宜又咕嘟嘟灌了两口酒,脸颊微微发红,摇头道:“大家分工不同嘛,老实说,我也没想到最后他会赶来帮助,还以为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单枪匹马杀入新房,拯救老姚于水火呢,哈!幸亏她闹出来那么大的动静。”

      邵一楠低头,慎重地说:“这件事,前有胡督军仗势欺人,所以倒也不能说你们做得不对,但是身为老师,我还是觉得密斯姚你处理事情的手段太过激烈,其实并不至于搞得这么轰轰烈烈,弄到现在要仓皇逃走的地步。”

      “咦!老师你是在指责她吗!?”骆守宜睁大眼睛,不相信地问,“密斯姚在你心里,不一直是个乖乖的好学生,只是被我带坏了,有点贪慕虚荣而已么?”

      邵一楠看着默默不语看着窗外的姚细桃,坐直身子,嘴唇抿紧,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这件事造成的后果很大,我想你们的确要在天津躲一阵子了。”

      姚细桃霍然起身,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聊,我去那边吹吹风,让脑子清醒一下。”

      看着她走开,骆守宜遗憾地咂嘴,偷偷对邵一楠道:“老师,你在密斯姚心中高大的英雄形象破裂了哦。”

      邵一楠不悦地看向她:“我知道在坊间流行的话本小说或者电影里,照例女主人公遇险的时候,无论事态多么严重,是有一个男人出来英雄救美的,但是现实中却不是如此,如今时局动荡,你们两个孤身女孩子就更要小心行事,万事以谨慎为主,今日的祸事,焉知不是从前你们过度招摇惹来的麻烦?女孩子,还是该守时安分一点的好,过度出风头,其实并不是好事。”

      骆守宜两腮发红,含糊地嗯了一声,又仰头干掉了瓶里最后几口啤酒,然后‘哈’一声,摇头道:“老师,你不理解密斯姚…..她和我都是独生女,独生女嘛吃苦都没问题,就是不肯吃亏,这也算…..嗝儿,时代遗留的问题罢!”

      邵一楠给她气笑了,夺走她手里的啤酒瓶道:“你从前是次长小姐,再怎么骄纵,总也有骆翁包庇,密斯姚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学生,家境普通,她何来这么大的小姐脾气?就算你,现在地位也和以前不同,这个性子趁早改改罢!”

      骆守宜歪着头看着他,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一针见血地道:“老师,可是你就喜欢我这个样子啊。”

      邵一楠一愣,随即正色道:“不要岔开话题。”

      “谬啦,难道不是吗?”骆守宜不服气地说,然后露出一个狡猾的笑,“我很知道自己的优点啊,自信,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热爱生命,勇往直前…..这都是远远超过别人的地方吧?所以你会被我吸引也是理所当然的!嗝儿。”

      邵一楠哼了一声,半边脸孔藏在黑暗里看不出具体神色,只是声音大不以为然:“你生在官宦世家,锦衣玉食,父兄庇佑,无忧无虑,自然是…….不知道民间疾苦。”

      “不!不!我很知道的!三座大山什么的!政府黑暗,军阀混战,民不聊生!”骆守宜用力地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和爱恋的火花,“老师,我知道你的秘密,你有信仰,伟大而隐秘,崇高而曲折,就像这火车外面的黑暗一样,此刻看来就是无边无际,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成功,甚至不知道会不会在下一秒,就会从黑暗中窜出凶猛的敌手置人于死地,但是,就像刚从停靠的站台上一样,即使在黑夜里,也是有灯火存在的,驱走恐惧,让人们保持信心,重燃信念,去等待黎明的到来,那会是一个新的世界!完全崭新的,你们都想象不到的世界,没有饥荒,没有军阀,人人都识字,都可以上学,双喜不用小小年纪就去卖零嘴,唱大鼓的说相声的也可以进剧场表演,女学生也不会被抢去当谁的姨太太,一切虽然不至于完美,但绝不像现在这么糟,你不明白,我和她们是不一样的!我,和老姚,我们独生娇女,大国骄民,这是外部原因造成的,并不是我天生就乐观向上,无所畏惧,而是对我而言,我生活的世界是美好的!”

      “啪”地一声,在车厢接头处装作吹风的姚细桃疾步走回来,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彻底阻断了她激动万分的滔滔不绝,严肃地对邵一楠道:“对不起,老师,她喝醉了。”

      “呜呜!”骆守宜对她怒目而视。

      “闭!嘴!”姚细桃斥责道。

      而坐在对面的邵一楠,目光中的震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晦涩难言地看了她们一眼,摆手道:“这种疯话,以后千万别提。”

      姚细桃低眉顺眼地道:“我知道,我会看着她的。”

      骆守宜停止了挣扎,略有些失望地看着邵一楠,然后姚细桃看她平静下来了,才缓缓把手放开,她咳嗽了一声,又重新振作了起来:“没关系的,老师,我只会在你面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邵一楠冷淡地回答:“在谁面前也不行。”

      因为这个小插曲,所以这段旅途接下来就过得比较沉闷,骆守宜试图开了几次口,都没有谈下去,一直到火车十点多在天津站停靠,邵一楠沉默地帮她们把行李箱拎下车,才开口问:“是去找个旅社先住下,还是直接去找你姨娘?”

      “哦。”骆守宜被站台上的夜风一吹,大概是清醒了一点,脸颊上的红色也不见了,想了一想,握拳道,“有人来接我们!”

      邵一楠皱着眉头问道:“什么人?可靠么?”

      姚细桃也怀疑地看着她:“我们到天津的事,你还和其他人说了?”

      “当然说了啊,看我们人生地不熟的,火车站又是鱼龙混杂,不找人来接站,被人拐卖了都不知道哩。”骆守宜理直气壮地说。

      邵一楠明显表示不赞同,但是依旧保持了沉默,看着车站上的行李员来帮着拎箱子,才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我先送你们过去。”

      “哎?其实也不用啦,老师,等会儿十一点有趟回北京的末班车,你坐那个回北京罢,这样明天还来得及上课,嗯,这叫什么?”

      “不在现场证明。”姚细桃替她说完。

      邵一楠坚持道:“起码让我看到接你们的人。”

      拗不过他,骆守宜只得在前面带路,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外面也是一片黑暗,只有稀疏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看到她们出现,隐在黑暗中的一辆汽车缓缓发动,来到了跟前,骆守宜紧走两步,朝车门里看了一眼,就回头挥手道:“老姚,这里,这里!”

      邵一楠隔得这么远,只依稀看到车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似乎很时髦的打扮,料来是熊玛丽,他和这位骆翁的姨娘并无过深的交情,此刻过去,想必又要寒暄攀谈几句,顿生退却之意,于是一低头,对姚细桃道:“既然有人来接,你们就去罢,记住我说的话,以后行事务必谨慎些,像今天这样的事,最好不要再发生了。”

      姚细桃抿了抿嘴,自嘲地说:“其实在我的人生计划里,我应该是本分地做一个女学生,然后考大学,将来搞不好还要科学救国,才没有力气掺乎到什么‘督军府血案’里呢。”

      邵一楠无言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保重。”

      骆守宜指挥着司机把两个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这才奔回来,笑嘻嘻地说:“老师,感谢你送我们到这里,多谢!”

      说着她一压姚细桃的背,两人规规矩矩给邵一楠鞠了个躬,直起身子来的时候,她眼睛亮闪闪地要求:“不然来个告别的拥抱吧?”

      邵一楠后退一步,简单地说:“再见。”

      “握个手也行啊!”骆守宜不死心地嚷着,邵一楠简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向火车站里面走去,姚细桃拉住她道:“行了行了,你刚才喝醉酒,已经惊世骇俗了一番,邵老师刚才还告诫我们以后要低调哩!”

      “切,我一向很低调的。”骆守宜依依不舍地望着邵一楠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火车站大门里面,抱怨地说,“这次好像是你搞出来的事吧!?”

      一边嘀咕着,她一边拉着姚细桃走到汽车旁,姚细桃也以为里面坐的是熊姨娘,正深吸一口气,在脸上挂起礼貌的笑容准备招呼,抬头的一瞬间,不可思议地睁大眼:“苏——苏茜!?”

      缤纷团前任台柱,苏依依女士,穿着件苹果绿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蛋青色的风衣,头发用一条手绢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脂粉不施,只点了口红,却依然杏眼桃腮,美艳依旧,眯起眼睛朝她笑了笑:“密斯姚,真是久违了。”

      “好久不见……”姚细桃坐稳身体,看了一眼正用力关上车门的骆守宜,满腹疑虑地问,“怎么还劳动了你来接我们?”

      “举手之劳罢了。”苏依依瞧着她们的扮相,掩嘴一笑,“我的妹妹,你们怎么弄成这样就跑来了,可是在北京城里得罪了什么人不成?”

      “是呀是呀,所以苏茜姐你最好现在调头,把我们送到警察局去,可以得一大笔悬赏花红哩!”骆守宜半真半假地说。

      苏依依耸耸肩,笑骂道:“花红?有多少?你们哪,真以为我没见过世面么?缤纷团成立十年,我也在里面唱了五年的歌,若不是你们出现,我现在还在脂粉圈里周旋着呢,可没有像你们这么狼狈过。”

      姚细桃咬了咬下唇,小心地问道:“那…..听说你嫁人了,之后过得还好罢?”

      苏依依叹了一口气,娇媚又慵懒地转着手指上一个钻戒:“还不就是那样,也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他对我倒是百依百顺,只是到底是个外室,好在我也不在乎,关起门来过小公馆的日子也不差。”说着笑道,“今晚上他就回了老宅子做孝子贤孙,我乐得出来送你们一程。”

      说着从手包里掏出两张船票,递给二人,笑道:“照你说的,二等舱。”

      姚细桃心头疑云更甚,刚要再问,被骆守宜暗地里捣了一肘子,于是不吭声了,沉默地接过来,道了声谢。

      这边骆守宜已经和苏依依聊起家常来,一会儿又开始讨论保养心得,逗得苏依依哈哈大笑,言谈中却也验证了刚才说的话,那位先生对待她着实不算差,车子和钻戒都是刚买的,中秋节在那边吃了团圆饭,半夜还赶回来陪着她切月饼,平时也陪着出席一些社交场合,俨然以‘宋太太’自居。

      谈谈说说之间,车子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姚细桃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她惊讶地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本来以为苏依依会替她们安排暂住的地方,怎么竟然开到了海边不成?

      司机把车停在一处码头上,不远处泊着的一艘大客轮,在黑夜里就彷如一头蹲踞的怪兽,上面灯光稀疏,码头上空空荡荡,只有检票员守在舷梯旁,看见汽车过来,早满脸堆笑,迎上来道:“可是那两位客人来了?不用着急,虽然停了人上下,却还有一会子才开船呐。”

      苏依依一脚跨出车门,拢了拢身上的风衣,笑道:“这次麻烦你。”就往手里塞了块大洋,又笑道,“船主那边,不问起就算了,要是问起了,就让他找宋先生说话。”

      茶房深知这位海关监理的小公馆太太,比家里太太说话还管用,麻溜地答应着,见司机拎下行李箱来,急忙上去接过。

      这时候船头传来一声汽笛低鸣,显示要开船了,苏依依一手拉着一个,感叹道:“上次也算是你们帮了我一把,我如今活得自在,少不得也伸手帮你们一把,举手之劳,倒不用放在心上,只是这碗饭到底不容易吃,你们去了那边,也要万事小心。”

      说着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挥手道:“几时你们回北边来,咱们再聚罢。”

      骆守宜向她挥手告别,然后拉着还懵懵懂懂的姚细桃蹬蹬蹬跟着茶房上了客轮,走到甲板上,探身向下,又挥了挥手,苏依依这才坐回车里,开走了。

      茶房殷勤地带着她们到了舱房,也没另要赏钱,关上门就走了,姚细桃一屁股坐在床上,用手撑着头,有气无力地问:“不解释一下?”

      “啊?解释什么?”骆守宜在房间里把所有的门打开,探头进去观察,“哎,到底是近海航班,和泰坦尼克差远了。”

      “天宫西柚!”姚细桃从床上蹦了起来,一天下来的紧张,劳累,生死边缘,仓皇奔逃,本来压力就大到几乎压垮人,她完全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势在撑着,这会子却突然面临这么一个奇怪的境地,全面崩溃几乎就在眼前了,她近乎疯狂地吼道,“为什么说得好好的,是到天津找个地方隐居起来,等风平浪静了再回去,现在却变成这样?忽然苏茜就出现了,忽然我们就到了一艘船上!你还提起泰坦尼克!”

      骆守宜把脸从门边探出头来,无语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月华狸,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捅了一个多大的漏子?”

      “什么?谁?我?”姚细桃气势为之一挫,冷笑道,“每个人都在指责我,终于轮到你了么?”

      “NO!没有‘每个人’都在指责你,王慕原那种NPC可以忽略不计,陆大旅长是只要你放火他就跟着去浇酒精的人,双喜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个字,真正指责你的只有邵老师而已,哈!被我看穿了吧,你果然还是在乎他的!前男友什么的果然刻骨铭心啊!”

      姚细桃怒道:“不要转移话题!你不也说我做得过分了吗?真是情侣档啊!心有灵犀呀?!那你们说,在那种情况下我能怎么办?我是不是就该洗干净脱光光躺床上听天由命?你们来救我我就逃出生天,你们不来,我就乖乖当姓胡的当个同妻?给他生儿育女?呸!”

      骆守宜闭上眼睛,两手向下压,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说:“月华狸,你在1927年,在北京二环里,引爆了TNT……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吗?!”

      “也,也没有很多…..”姚细桃心虚起来,嘀咕道。

      “没有很多!我的天!你还要多少!干脆造一颗原子弹炸了算了!把北京夷为平地呀!别说你做不到,我知道你会!”骆守宜抓狂地说,“你知道嘛?!就晚上我出去那一会儿工夫,城里在传什么?到处老百姓都在议论纷纷,说雷公爷爷下凡了!平地一声雷把胡督军的花园别墅炸成了平地!你想一想,明天会怎样?万一叫了警察来勘测现场怎么办?!伏特加,好解释,万一被他们发现那些超出科技水平的炸药怎么办?”

      姚细桃颓然地坐倒回床上,捂着头道:“我没有办法……我只是试着合成一下的……本来没有想用到现实中来。”

      骆守宜坐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背,安慰地道:“所以啊,天津我们最好不要呆,实在太近了,既然要跑,就索性跑得远一点,话说,你扔的炸弹,都爆炸了吧?没有哑弹吧?”

      “我可以把这话理解成为你对我专业素养的挑衅吗?”姚细桃阴森森地说。

      “OK,那就好了。”骆守宜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大火掩盖所有线索,只要不引起军方的注意,仅仅是一件风月情案的话,一切都好处理,再说,这是民国,不是还有万能的‘乱党’嘛,我已经跟王慕原说了,让他尽量给媒体圈的朋友通风报信,让主流舆论向寻仇这个方向倾斜,嗯嗯,反正姓胡的当过督军,仇人一定不少的。”

      她自信满满地说完,又拍拍姚细桃的肩膀:“不要紧啦,我不是还陪着你一起浪迹天涯么?至少还有我,陪你到最后~~~~”

      姚细桃自暴自弃地向后倒在床铺上,没精打采地问:“能请问一下么,我们的目的地是?”

      “当然是灯红酒绿,十里洋场的大上海啊!”骆守宜兴奋地说,“那可是国民政府的地盘,张作霖休想插手过去,你还真想躲到陆旅长的小县城里去啊?不是我瞧不起你,你活这么大,去过县城么?”

      “去过。”姚细桃半闭着眼睛道,“当年我们团去八达岭外拍,在昌平县城住过一晚上。”

      “上辈子的事情就不要拿出来说啦。”骆守宜从床边跳下来,自顾自地拉过行李箱打开,把这几天的换洗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你也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马上要刷新副本了,高兴不高兴?开森不开森?”

      姚细桃把手臂移到眼睛上,挡住天花板上吊灯的光芒,微弱地说:“天宫西柚,我真的……要谢谢你。”

      “嗨!咱们俩,谁跟谁。”骆守宜不屑地说,“这种煽情的话就不用说了,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总之下次我做出决定的时候,你只要跟着我冲锋,完全服从命令就好了,相信我,没错的!”

      “休想!”

      骆守宜正要说话,忽然船身轻微地一震,接着缓缓地移动开来,她凑到舷窗边,看着黑暗中最后的灯火也渐渐远离,怅然地说了一句:“再见了,北京。”

      “拜托!我们是从天津上的船!”姚细桃本来已经累得就快睡着了,闻言忍无可忍地纠正道。

      “我知道嘛!领会精神就好!”

      就像邵一楠并不知道她们并没有在天津停留,而是转眼就坐上了南下的客轮一样,她们也同样不知道,邵一楠也并没有坐上十一点回北京的末班车,而是买了一张津浦线的车票,孤身踏上了漫漫旅途。

      而他们的目的地,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是一致的:那个灯红酒绿,十里洋场的上海滩。

      再见了,北京。

      我会回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第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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