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第 115 章 ...
-
陆仲文临走说等这事有个结果,可是好几天过去了,最后的结果还是没有到来,骆友梅,绑匪,赎金……统统消失在了潮白河里。
直到暑气全消,九月来临,姚细桃穿起制服,拿着舅舅不情不愿给的三十块学费,蹬着自行车去崇德女中开学这天,骆家的客厅里,大家围坐一起,也终究要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首先当然还是太叔公开口,他环顾一周,语气放得很沉痛地说:“侄孙媳妇,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骆太太怔怔地握着手绢坐着,这几日明显消瘦下来的脸上毫无表情。
见她并无反应,太叔公只得道:“这种生死大事,你们女眷是没有经历过的,也难怪,罢了罢了,既然有儿子在,你就坐一边听着罢,我和他们商量就是。”
说着他转向骆守业:“你是长子,这时候也不要光顾着悲痛,好歹打起精神来,把后事体体面面地办了,再安顿这一大家子,也是你的责任。”
骆守业垂泪不已,只是点头道:“万事还要仰仗太叔公指导。”
太叔公叹道:“我经历的虽多,这白事么,要办的体面,却是要花费不少的,尤其这北京城里,米贵如珠,若是能拿出一万块来,也就差不多了。”说着偷眼看骆太太的反应。
“等一下。”骆守宜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要发言,“我怎么听二位的意思,是说我爹已经死了?这不可笑么?死要见尸,尸在哪里?没有尸体你们办什么白事?给亲戚朋友知道了不笑话我们家想钱想疯了,有个名头就忽悠他们送奠仪呢?到时候要是爹脱难回来了,你们怎么办?再让大哥一家一家上门去致歉‘对不起搞错了其实我爹没死又活着回来了’么?!”
骆守伟低头安坐,一声不吭,骆太太本来似乎要开口的,眼眶一红,又用手绢捂住嘴,忍下了一声哽咽。
骆守业觉得大失面子,便把脸一板道:“你懂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死要见尸不假,前头还有一句活要见人呢,现在人又在哪里?这几天你在家里有吃有喝,我和你二哥顶着大日头在河边足足打捞了七八天,仍旧一无所获……”
“那不都是你们自己把事办砸了么?”骆守宜毫不客气地说,“说到底车里那个人是不是爹,你们俩直到现在还掰扯不清楚呢!”
骆守业许是这几天想得明白,赶紧道:“爹离家的时候,我年纪也不大,这十几年来,倒是小妹和二弟在他身边的时间多,若要问那人是不是爹,只怕二弟是最清楚的。”
骆守宜迅速转身,目光直直地盯着骆守伟,意味深长地说:“二哥,大哥把责任推给你了呦……好,现在全家都在这里,就等你这一句话,你说说看?”
骆守伟无奈地抬头道:“我之前出国五年,回来不足两月,你叫我说什么呢?那时候人都慌了,我只觉得身形个头倒是像的,穿的衣服也是爹那日穿走的,要我下个定论,我可不敢乱说。”
“那好,现在两个儿子都不敢确定,太叔公你还确定要办白事么?”骆守宜咄咄逼人地问。
太叔公被她问到脸上来,很伤面子,恶狠狠地道:“且不论生死,单就说现在当家的男人不在,本当是儿子做主,哪里轮到你一个丫头片子说话了?我劝你不要这样张狂了,还当是你爹在的日子,由得你作威作福,从今往后,你就要跟着哥哥们生活,这时候还不晓得省事哩!”
骆守业听到太叔公这番话,胆气陡壮,摇头道:“小妹,你这脾气,以后是要好好改改,不然我带着你回了南京,你还这样子,咱家的情况大不如前,只怕是供养不起你这么锦衣玉食的性子了。”
骆守宜冷笑着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你?带我?回南京?”
太叔公捋着胡子欣慰地道:“依我看,大少爷还是很孝悌的,友梅如今……姑且算是下落不明罢,依我说,南京的祖宅卖了,你们全家匆忙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地方安顿,不如他和守伟先回南京,你们娘儿几个,跟我先回桐城祖籍去,反正族里总有几间闲置的瓦房留着给那些孤儿寡母的住着,口粮每个月也有供给,闲下来做些针线,大可贴补,你也好歹学学做女儿的规矩。”
骆守伟沉吟一下,抬头苦笑道:“我是个没用的,虽然读了书留了洋回来,还是借着爹的荫庇,才在清水衙门里寻了个挂名的差使,本意不过是每月多一百几十块零花钱,不料想,现在竟是个立足的根本了,若我跟了大哥回南京,那边人生地不熟的,爹又不在了,只怕连这样的差使都难觅,所以,我就不挪动了罢。”
骆守业巴不得弟弟不回去,免得自己又要多养一口,于是叹息道:“论理说,爹不在,便是我这个当大哥的主事,很该照顾弟弟妹妹,奉养母亲的,二弟既然愿意留在北京,那我也不便勉强,就是妹妹和母亲,也不必回桐城去,一家子还是住在一起的好。”
骆太太哽咽半天,终于还是出声了:“难为大少爷想的周到,只是……姨娘们怎么办呢?”
这句话问得出乎意料,两兄弟面面相觑,太叔公却毫不在意,一挥手道:“这些生了少爷的姨娘们,还是要给个地方安置的,也是少爷们的体面,若是在南京有庵堂愿意收留呢,就送到庵堂里去,每月供给些米粮也就罢了,若是没有好的,一起送到桐城老家,自有家庙可以容纳得,没有子女的……就看你这当太太的处置了。”
骆守宜一向和熊姨娘有几分交情,闻言凉凉地提醒道:“太叔公,现在是民国了,人口买卖是犯法的。”
骆守业厉声道:“都说了你该学着点贞静,怎么还是这样忘乎所以?长辈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安生上楼去收拾你的东西罢!”
他忽然发了脾气,倒让骆守宜吓了一跳,她竖起秀眉,刚要发火,骆守业又道:“你也知道如今是民国了,那什么嫡庶之论,都是些陈谷子的腐朽之规,很可以收起来!我是你大哥,如今也算一家之主了,就管得你!”
“哈!”骆守宜简直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你算一家之主?母亲还坐在这里呢!你这么大小声给谁听?甩这脸色给谁看?!”
她转身向骆太太寻求佐证,却见骆太太捂住嘴,正一滴滴的泪落下来,骆守伟叹道:“小妹,你少说两句罢,如今情势比人强,你还不明白?”
他似是怜悯地看着她,一句句地替她分析:“如今爹不见了,生死都不知道,这房子马上也不姓骆了,你今天还住在这里,睡你的床,明天这时候,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睡在哪里的屋顶下了,我是个挂闲差的人,大哥虽做了官,离爹那个层级还很远,你再不是次长家的大小姐了,行事还不知收敛,难道真要受大家教训一顿才肯老实么?”
骆守业看着她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心满意足,转而向骆太太道:“母亲,且请安心,待回到南京之后,供养母亲之责,都在我身上。”
太叔公也帮着打太平拳,跟着谴责了骆守宜一番,骆守宜气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性子,抱着双臂往沙发上一靠,冷笑道:“好,很好,可见每人心里都有个天平,嘴上不说,什么都拎得清呀!幸亏现在是民国了,料来你们也不敢把我给卖了,不然我还真怕遇上红楼梦里的狠舅奸兄呢!”
一时间客厅里又纷纷指责她狂妄,七嘴八舌乱成一团,骆太太捂着嘴,只管哭,这时候门外听差忽然咳嗽一声道:“陆旅长来了!”
陆仲文大步走进来的时候,客厅里正处在一个尴尬的局面,太叔公装作喝茶,骆守业长兄威风还没抖利索,脸上余怒未消,骆守伟又缩回去装若无其事,他在外面听得真切,进来之后只是四下简单点了点头,粗声道:“我找大小姐,有几句话说。”
太叔公正要摇头感叹成何体统,一眼看到来人军装佩枪,面容凶悍,作风粗鲁,绝非善良之辈,一吓,又把话吞了下去,骆守业忙起身赔笑道:“这里本没小妹什么事,你们谈,你们谈。”
陆仲文大大咧咧走过来,俯下身,一手扶着沙发靠背,对骆守宜道:“别在这里啰嗦了,我有正经事找你。”
骆守宜本来也不想继续跟这群遗老遗少怄气,闻言正好起身:“咱们去花厅里。”
她带着陆仲文拐到花厅里,关上了门,走到靠近花园的一边,又习惯性地推开窗户,看了一下周围确定没人偷听,陆仲文在她身后冷嘲热讽:“你也无需怕成这样,难道绑匪还能这么快又来你家作案?”
“那可说不定,也没准他们就可着一只羊薅毛呢?”骆守宜转身靠着窗台,没精打采地道,“嗯,先谢谢你这几天的帮忙……兄弟们辛苦了,我也没什么好谢的,只能承你这个人情了,以后有机会还你吧。”
“别扯臊了。”陆仲文简单地说,在花厅里踱了几步,眉头紧皱,忽然像下了个决心似的,扭头盯着她道:“事急从权,你上去赶紧把金银细软收拾一下,过三天我来娶你过门。”
“哦……啊?啥?!”骆守宜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相信地问,“你说啥?”
陆仲文很不耐烦地解释道:“骆翁现在不在了,但是婚约是他答应的,我现在就要履行,你什么也不必管,只等着花轿上门就得。”
骆守宜颤抖着手捂住胸口,很想像凯撒临终时那样大吼一声:“怎么还有你!”
她咽下一口血,怒不可遏地道:“陆旅长,我原来以为咱们俩好歹也算是朋友了,怎么现在你也来趁火打劫?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想嫁给你,这时候上门算什么?逼婚么?还‘花轿上门就得’,这是不是我不上花轿你还要绑我上的节奏啊?人干事啊?我爹尸骨未寒……不对,我爹死没死还不一定呢,你就这么肆无忌惮了?”
陆仲文脸色铁青:“我知道你不想嫁我,也是,你是摩登新女性嘛,认识的青年才俊多而又多,什么弹钢琴的,会作诗的,还有剧社那一群新剧家,哪个不是油头粉面卖相好看的,只是你也想想,如今你爹出了事,他们可有一个上门来的?你二哥说的也没错,这时候你还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变了么?跟着你大哥回了南京也好,跟着你二哥留在北京也好,难道你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骆守宜受不了地捂住额头:“陆旅长,拜托你,不要这么正气凌然地说这么不靠谱的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能理智一点么?我不是那种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小白花,你也不是拯救我于水火的救世主,你要想表现你的英雄气概,到处都有落难美人等着你,唯独不是我!谢谢!”
陆仲文也怒了:“不是看在骆翁现在下落不明的份上,你以为我愿意娶你!?别家的小姐也一般品貌双全,脾气爽利,知书达理,还不像你这么一心只盯着钱!”
“我擦!”骆守宜忍住一句粗话,双手合十冲着陆仲文拜了拜:“赶紧的!立刻去!速度!快去娶‘别家小姐’,我都等不及了!拜托你!”
陆仲文气得无可奈何,手握成拳又放开,沉声问:“你这话可当真?”
“你非要我赌咒发誓不成?”骆守宜诚恳地说,“陆旅长,你是个好人,你和‘别家小姐’的婚姻,会得到我最衷心的祝福,你会有一段美满的姻缘,但不是我,不是现在,不是这里……”
陆仲文冷哼一声道:“你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失去当旅长太太的机会吗?我谢谢你啊!这绝对不在我人生计划之内,何谈后悔!”
陆仲文瞪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让他恼恨,平心而论,他早就觉得骆守宜绝非良配,已经开始谋划退婚之事,没想到中间骆友梅又出了这样的大难,现在下落不明,就算提出退婚,也不能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于是来之前辗转反侧了一夜,到天亮还是拿定了主意,横竖‘别家小姐’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倒不如就还是骆守宜罢,也算是自己为骆友梅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没想到,她不但不领情,而且就差把嘲讽写在脸上了。
她是看不起我的,我早该知道。
一念及此,不由得心也灰了,转念一想,自己男子汉大丈夫,前程似锦,何必为一个小女子的眼光而自我贬低,分明是她不识货。
“你……唉,骆翁现在不在了,你还这么不知道愁。”他憋了半天,只得这么说了一句。
骆守宜翻个白眼,愁?我愁的日子在后面呢!日本人还没打过来呢!
陆仲文看她不说话,到底觉得没了爹的孩子可怜,于是道:“也算认识了一场,日后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只管找我……”
“别!”骆守宜立刻跳起来,“我这人一向冰清玉洁光明磊落,不想稀里糊涂就变成了人家的小三,更不想变成白莲花的前女友,你要是娶了别家小姐,就好好过日子,我绝不去打扰你的。”
陆仲文冷笑道:“好气魄!但愿你言行如一罢!”
他本来是武人习性,正事说完,拔腿就走,骆守宜也跟在后头,到了客厅,却发现气氛和他们离开的时候,又有所改变,太叔公气得胡子飞起来,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骆守业脸色发白,却又像是跟人生气了一眼,胸口频频起伏,只有骆守伟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见他们出来,还招呼道:“这就走了么,陆旅长?”
“嗯。”陆仲文看都不看他,大步走过。
骆守业也赶紧道:“这几日多麻烦陆旅长的兄弟帮忙,还没有谢过,今日家里忙,等过几日,少不得要设宴招呼陆旅长,正式致谢的。”
陆仲文停下脚步,冷冷地说:“很不必,刚才大小姐已经把我撇得很清了,我和骆翁当年也只是一面之缘,如今他不在了,以后这骆宅——”他讽刺地一笑,“我怕是不敢登门了。”
说着他匆匆而去,几人目瞪口呆,看骆守宜若无其事地坐下,骆守业不禁指责道:“小妹,你还是这样不懂事!咱们家要从北京回南京去,行李众多,若是有陆旅长派一队人马护送,则要方便得多,如此重要的人物,你不说巴结,如何还得罪起人来?”
骆守伟也道:“咱们家如今这个样子,蒙他不弃,并不因着咱们家道中落就悔婚,还肯来主动提亲,这与你是天大的面子了,你倒好,竟给推了个干净,要知道,以现在你的身份,想再找这样的一门新贵,怕是没可能了。”
骆守宜头都不抬地说:“不碍的,大哥二哥你们赶紧结婚,生个女儿,还来得及结亲也未可知,反正大十岁是大,大二十岁是大,大三十四十都是大,没什么区别的。”
骆守业抬手用力在沙发扶手上一拍,刚要愤愤开口,骆太太却出声了,她此时情绪平静下来,眼皮粉融,却已经收了泪,淡淡地说:“正好守宜也在这里,咱们就趁这个机会,把家分了罢。”
骆守宜大吃一惊:这是什么节奏?刚才明明还吵得不可开交,就像台湾议会开会一样,只差扔鞋了,她总以为这种扯皮要扯上几天,怎么自己出去和陆仲文说了几句话,会议进程就神速地进行到了‘分家’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