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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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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守宜赶到的时候,陆仲文正卷着袖子敞着怀,用马鞭抽得陆小鱼满院子乱窜,没命地叫饶。
他气得额头上都蹦起了青筋,追着骂道:“好你个王八羔子!留你下来就是让你多长一只眼盯着点儿,结果可好!你就光记得一张嘴了!还留着你有个屁用呀!”说着上去一脚踢在屁股上,顿时把陆小鱼踢了个大马趴,他还不解气,正要追上去再施以鞭笞,看见骆守宜匆匆进来,一脸焦急,才收了鞭子,急忙把军容整理了一下,干脆利落地说:“来的路上我听说了,你且不要急,我带了二十个人来,虽然不多,也顶点用,等吃了晚饭,就开车往西山去,连夜搜山,这帮人既是成群结伙的,一定在乡下有窝点,怎么也搜得到。”
“不是!”骆守宜跺了跺脚,“陆旅长,你不要这么暴躁好不好?我已经有了计划,想请你配合一下。”
陆仲文不以为然地道:“你还能有什么计划……这种江湖匪类都是亡命之徒,有的还是战场下来的溃兵,手里有枪有人,狗急跳墙了什么都敢干,你也是,这么大的事,很该首先通知我,让我来处理,你家太太是个妇道人家,你二哥又是个读书的秧子,这不就慌了手脚,闹得满城风雨了,这可不大妙。”
骆守宜咳了一声,对陆小鱼说:“哎呀呀,真可怜,被打成这个样子啊……”
陆小鱼急忙从地上爬起来道:“爹教训我是应该的,应该的。”
“赶紧到后面去洗洗,上点药吧。”骆守宜关心地问。
陆仲文不耐烦地一声断喝:“还没听懂?就是让你们都走开点!”
陆小鱼如蒙大赦,赶紧溜了,马弁们也纷纷走散,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人,陆仲文用马鞭敲打着石桌,沉吟道:“你也不必太担心,赎金凑齐了没有?几时交钱?”
“等南京那笔款子汇来,就差不多了,说是三日后打电话来通知,款子尽量兑换成美金和黄金。”骆守宜压低声音说,“所以你没必要去搜山,也没个大体方位,北京郊区那么多山呢,索性等到交赎金的时候,把他们一网打尽,不是更好?”
陆仲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小姐,你想得出,人家也想得出,这可不是一群一般的贼。”
“何以见得啊?”
“普通的土匪流寇,怎么还晓得美金了?就是顺利到手,怎么花出去?他们只认得白花花的现大洋,就是黄金,也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骆守宜迟疑地说:“也可能……是我爹跟他们说了美金比较轻便?拖一百万现大洋,目标太大……”
“骆翁可不疯了么?反肯教绑匪这个便宜?”陆仲文一针见血地说。
骆守宜闭上眼,握拳,吸气,再吸气,睁开眼,郑重地说:“那都不重要了,现在的首要计划,你先帮我找几个狙击手。”
“居——鸡——手?”陆仲文莫名其妙地重复。
“哎呀,就是枪打得特别准的人。”骆守宜解释道。
陆仲文大手一挥:“我带来的这二十个人,和留下的四个,包括小鱼在内,枪没有打得不准的,你随便挑吧。”
“不要普通的准,要特别准,还要射程长,还要耐心好,会伪装自己,能趴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等目标出现,抓紧时机,一举射杀,其间不能被别人发现的那种。”骆守宜如数家珍地罗列着。
陆仲文摸着下巴,颇有几分怀念地说:“你说的这些,就是打伏击罢?我开始起家的时候,兵少力薄,跟人对面干总是干不过,也常躲在暗处这么打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你的意思是等他们交赎金的时候,先埋伏好,等骆翁一旦脱困,咱们就杀出去?”
“对呀!”骆守宜左右瞧了瞧,又把声音压低道,“所以一定要悄悄的,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意思是,任何人!”
陆仲文脸上的伤疤抽了一下:“该不是……连你家人都要瞒着罢?”
骆守宜差点冲口而出:最主要的就是瞒着他们好不好!
“罢了,你们这些宅门里的事,乱七八糟,我也懒怠管,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听你的。”陆仲文大约心里也有数,又问:“那时间地点你可知道呢?”
“绑匪很谨慎,约定三天后打电话过来通知,爹已经说了这事不要我再插手,所以他们也未必会告诉我。”骆守宜得寸进尺地说,“所以我还想请你派两个人,化了妆守在门口,监视我大哥二哥……比如化装成卖水果的啦,拉黄包车的啦,卖馄饨的啦,这叫化装侦查!……然后还要一个人开着汽车,远远尾随……最好汽车有两辆,这样可以轮流追踪……要是有对讲机就更好了……”
陆仲文被她这一大□□得头晕,皱眉道:“你别异想天开,说的这都是什么东西?我闻所未闻,得了,这事你甭管,交给我就是。”
看见他这么大包大揽的,骆守宜反而更不放心了,追着问:“我说的都是真的呀,你一定要盯紧拿钱的那些绑匪……千万千万。”
陆仲文扬声道:“来个人!开车送骆小姐回去!”就走向正房,不再理她,骆守宜气得直跳脚,暗地里骂了几句沙文主义!大男子!妄自尊大!才悻悻然离去。
陆仲文见她走了,把随行人员都聚集到后院里列队,阴沉着脸把事情说了个大概:“这不是上头交代下的差事,纯属我个人私事,但我姓陆的好歹也带了一票人马,要是连自己未来老丈人都保不住,那什么也别说了!你们这次要是给我丢了脸,哼哼……”
他意义不明地哼了两声,随即道:“你们下去,拟个章程出来,谁蹲着监视,谁跟踪,谁到时候准备行动,都安排好了,再交给我看。”
卫队长答应了一声,又迟疑问道:“旅长,来的时候,你不是说带了一份礼物,要送去甘泉胡同的,是现在送过去,还是……”
陆仲文眉头紧紧地皱着,摇手道:“算了,等这件事完了,再看罢。”
陆小鱼一直也规规矩矩地站在队末,这时候见大家都散了,各自三三两两去分组,他紧追两步,跟在陆仲文后面,陪笑道:“爹,什么时候在甘泉胡同又有个朋友?我可认得?”
“唔?”陆仲文回头看着他,忽然一拍脑门,“你不说话我还真忘了你小子!”说着揪着耳朵拎过来,“你个子小,又机灵,就派你在骆家大宅门口盯梢最合适!来人!给他弄件小叫花子穿的衣服,回头换上!弄个破帽子挡着脸点,鞋就不要了,叫花子哪有穿得起鞋的。”
陆小鱼大惊失色,在陆仲文手里鳝鱼一样扭来扭去,尖声道:“爹!我才当了少爷没两天,你要把我发配去当小叫花子?!你不是我亲爹也不能这么把我豁出去!”
陆仲文冷笑道:“骆大小姐虽然是个女流,但她刚提到的几点还真有点意思,什么化装侦查,下次再跟杜瘸子打的时候,先把你派过去‘侦查侦查’。”
陆小鱼苦着脸,揉着耳朵,小声嘀咕道:“一个两个脾气都这么大,动不动就揪耳朵揪领子,以后还有活路么……”
“你说啥?”
“没……没说啥,我这就去洗干净准备准备去。”
“回来!让你扮叫花子你还洗什么洗!赶紧准备点锅底灰,明早上抹了出门!”
三天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一百万现大洋变成了几十根金条和十几叠美钞陆续汇集到了骆太太手里,装进了一只手提箱,放在身边,昼夜不离。
这几天骆守宜出门两次,每次都站在门口左顾右盼一阵子希望能发现陆仲文的暗哨,第一次陆小鱼躲在远处,她没有发现,第二次他有意走近了乞讨,骆守宜还是听到‘行行好吧’的声音才认出来,差点笑出声来,赶紧丢了他一块钱,低声道:“怎么你也来了?”
陆小鱼做个苦脸,不敢说话,又跑回墙角蹲着去了。
自此骆守宜心头大定,骆太太几次看她闲逛,都说她:“你也不收拾收拾东西,免得到时候搬家手忙脚乱的。”她嘴上答应着,只是把一些金银细软给收拾了起来,一部分偷渡出去给了丁双喜,一部分装进皮箱做个整理行李的假象。
倒是骆守伟听了劝道:“母亲不必这么着急,横竖说了九月底交房子,再说,若是爹平安回来,以他的面子,再多凑点钱做利息,交给买家,算是赎回了也未可知。”
骆太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就二十万呢,再多加利息,咱们哪里还能凑得出来。”
于是骆守伟也不再劝了,骆守业和太叔公这几日也不出门,全家都守着一个装钱的手提箱,就怕出什么差错。
也许他们还有更深的忧虑罢,比如担心骆太太忽然携款潜逃什么的,骆守宜暗搓搓地想着,于是她也坐在客厅里,挨个地打量着周围人的脸色。
骆守伟泰然自若任她打量,骆守业就有点心神不定,管家还在南京,祖宅压了十二万,百分之十点五的利息,抵押三个月,他暗自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钱,勉强只能够还利息,大姨娘虽然还有些体己,一万顶天了,自己这方面只有两三万的家财,又没宅子,又没娶妻,大是不妙,所以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老子回来比不回来好。
太叔公倒是显得很洒脱,这几日到了北京城,之前没吃过的都吃过了,睡着席梦思,坐着沙发,用着抽水马桶和浴缸,简直是想也不曾想过的好日子,又听说冬天还有管道暖气,不见炭火炉灶,屋子里就自然暖和起来,女人穿着纱裙也可以过得,乡下的质朴田园风光如何能比。不由也盼着骆友梅归来,这样自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过了年再回去,把北京城里一些稀罕的玩意儿,什么跳舞场,电影院,跑马场,尽情地玩一玩,也算临老入花丛。
骆太太一只手放在手提箱的提手上,葱指如玉,腕上别无装饰,只系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倒显得格外精致,她见大家都不说话,缓缓开口道:“今天是第三天了,咱们也该商量一下,谁去交赎金的好。”
骆守业咳嗽了一声,屁股挪了挪,低声道:“那自然是我责无旁贷。”
骆太太欣慰地点点头:“大少爷果然纯孝,又肯承担,我早说把你从南京叫过来主持大局是没错的。”
骆守宜歪倒在沙发里,一边玩自己的手指,一边斜眼看着骆守伟,骆守伟笑道:“小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我能有什么话要说的,爹上次电话已经明确说了,不要我再插手。”
骆太太道:“这话我正要说呢,你一个姑娘家,隔着电话和绑匪交涉,就已经不太妥,好歹还安全,这次是直接去见绑匪,我万不许你去的,别说去,就是时间地点什么的,也一概不能让你知道,等会儿,你就坐在我身边,陪我等着,不许外出。”
骆守宜立刻坐直身体,点点头:“是,母亲。”然后又看一眼骆守伟,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笑道:“不过我还是有个建议,大哥自告奋勇去交赎金,自然是好,但到底他初来乍到,对北京不老熟悉的,万一走错了路,总是不大好,所以……”说着对骆守伟露齿而笑。
骆守伟也乐了:“小妹,你这是怎么个意思?”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并不点燃,只在手指间转着,“你不是不相信我么?还是,你现在连大哥都不相信了?”
骆守宜赶紧摇头:“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提出最佳行动方案罢了。”
骆守业静下心来一想,对方是穷凶极恶的绑匪,自己单身前往,若是对方不讲江湖道义,索性连自己也绑了去那可怎么办,又或者是出了什么差错,爹救不回来,一个继母,一个嫡妹,加上骆守伟这个成年的儿子,三人合力,硬要说是自己办砸了差使,或者把赎金私吞了,后果不堪设想,于前程大有妨碍。
于是他赶紧点头:“小妹说得有道理,二弟,不如你就跟我一起走一趟罢?”
骆守伟气得笑了,转头道:“母亲,您给评评理,小妹这句话一说,是逼着大哥表态呢,可不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了么?”
骆太太温言道:“其实我觉得也有道理,大少爷到底是外地人,北京小胡同子多,一晃眼就迷路了,若是你能跟着,那再好不过。”
太叔公捋着胡子,一直没说话,此刻突然阴森森地笑了一声:“倒也有意思,一个是大少爷,一个是二少爷,若是一起去了……府里就只剩下三少爷了罢。”
听这老头阴阳怪气,骆守宜秀眉一扬就要开口,骆太太暗地里踢了她一脚,依旧堆着笑说:“太叔公这话说早了,守华现在走路还不大稳,若是再迟个十年八年的,等他长大成人了,也好歹能为他爹效一把子力,不必光麻烦两个哥哥。”
太叔公的话题被她轻轻转移,恼怒道:“守业,你是长子,该坐镇家里的,既然是交赎金,自然是二少爷去,咱们虽说想得好,也不得不防备绑匪不讲道理,哪能一家子兄弟都过去?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岂不是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
骆守业被他一提醒,也恍然大悟,他本来就不大情愿,此时趁势道:“如此就辛苦二弟了。”
骆守伟慢慢把烟点燃,抽了一口:“不敢谈辛苦,分内之事吧。”
骆守宜差点就要拍案而起,大喊我不同意!但是骆太太用目光弹压了她,微微摇头。
这时候,大家围着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骆守宜第一个反应过来就要去拿话筒,被骆太太抬手拦住,低声道:“方才我说什么来?!”
骆守伟笑道:“我来罢。”于是拎起话筒,凑到耳边,‘喂’地一声,就道‘钱已经准备好了,一半是金条一半是美金’然后就‘嗯嗯’地答应着。
在此期间,他眼角余光看到骆守宜紧张地双手握拳,目光似乎要把话筒射穿,于是便故意似的,转了个方向,让她看不着。
接着,他忽然道:“这不大妥吧?我一个人带着钱过去就是了,何必还要我大哥一起去?”
骆守业听到提起自己,顿时紧张起来,骆守宜的目光越发灼热,恨不得把骆守伟的脊背射穿两个洞。
骆守伟又嗯嗯了几声,捂着话筒,满脸无奈地回头道:“绑匪说,必须我们兄弟俩一起去交赎金,免得有一个看不到的,在暗处纠集警察做什么小动作……大哥,你看……”
这下太叔公没话说了,骆太太苦笑了一声,低头道:“我年轻,不能做得大少爷的主,不要问我了。”
骆守业哪里还好意思拒绝,慌忙道:“既然是这样,就和咱们刚才说好的一样,一起去罢,我们俩兄弟,也好互相照应照应。”
骆守伟赞道:“大哥果然是大哥,就是这样有担当。”于是又回头去和绑匪敲定。末了放下电话道:“咱们走罢。”
汽车是早准备好的,加满了油,司机本来听说是去见绑匪,老大不愿意,骆太太给了他一百块,许诺回来就再加一百,若不能回来,此外再贴给家属八百抚恤,他才勉强答应,此刻一招即来,骆家两兄弟拎着箱子,匆匆而去。
这里客厅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骆太太先对太叔公说:“因着友梅的事,连累叔公走这么一趟,还跟着担惊受怕的,不如先上去休息一下罢?”
太叔公这时候倒通情达理起来,摇头道:“你都担心成这样了,还招呼我什么?”说着上楼拿了本朱子家训下来,就歪在沙发上看。
骆守宜心情紧张,站起来在客厅里不停踱步,一个又一个的版本在脑海里起起伏伏,又被她一一推翻,各种可能层出不穷,她不断思索着最坏的可能,又不能抑制地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杞人忧天,仿佛下一秒骆友梅就会笑呵呵地从门口走进来。
骆太太看她失魂落魄地转悠,不由拉她在身边坐下,低声道:“你急的什么,咱们钱都准备好了,不至于有事,马上你爹就能回来了,你还是先想想你这阵子上蹿下跳的,闹了这许多笑话,你爹回来,少不得打你一顿呢。”
骆守宜勉强笑了笑:“母亲说的是。”
太叔公冷哼了一声,继续翻书,并不作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逐渐西斜,这下就连骆太太都坐不住了,手心冰凉,去看了儿子两眼,又回来,在客厅里坐下,皱着眉,掩不住的忧虑,骆守宜抓着她的手给她打气:“母亲,想来是绑匪耍了些花招,在路程上捣鬼,消磨咱们的士气,好让咱们心慌,不必急的,大哥二哥一定会把爹救回来的。”
她正说着,就听见外面吱一声刺耳的急刹车,接着就是司机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路高喊奔过来:“不好了!太太!不好了!大小姐!老爷和绑匪一起坐车掉进河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