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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时间的锁片及碎片(太平轮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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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观音坐莲生
人仁寿光看来生
东莱看蓬无处边
茫茫天梯
东海,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钟清琳(真正的,从2965年来的那一个)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中,看着渔船将沈杏儿和吴应熊拉上甲板。老渔民用闽南语喊着什么,递过去毛毯和热水。
他应该离开了。风铃已经完成引导,记忆闭环的种子已经种下。按照计划,他应该被传送回镜像之间,或者进入下一个任务节点。
但有什么不对劲。
手中的风铃还在微微发热,表面的电路纹路没有熄灭,反而闪烁着不稳定的蓝光。而且,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感官,而是通过那段基因编码——这片海域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太平轮的残骸。
是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
一个念头击中他:常青松说,收割者在历史节点留下信标。那么,1949年太平轮沉没,真的是第一次“试餐”吗?还是说,这片海域本身,就是一个更古老、更巨大的“餐桌”?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海水浑浊,满是漂浮的杂物和油污。他向下游去,风铃的光芒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视野。越往下,水温越低,压力越大。他的身体(这具经过基因调整的躯体)能承受,但呼吸开始困难。
下潜大约三十米后,他看见了。
不是海底。
是一片……空间扭曲。
就像2019年咖啡馆外那个无面男人制造的景象,但规模宏大得多。整片海底区域,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范围,海水呈现出诡异的静止状态。鱼类悬停,水草凝固,甚至连洋流都绕开了这片区域。
而在区域中央,躺着一艘船。
不是现代船只,而是木制的、三桅帆船,样式像是明清时期的商船。船体基本完好,但覆盖着厚厚的珊瑚和沉积物,显然已经沉没了数百年。
最诡异的是,从这艘古船的残骸中,延伸出数十条暗紫色的、半透明的“触须”,向上方延伸,一直连接到……正在下沉的太平轮的船底。
像是一条条吸管,正在从新发生的悲剧中,汲取能量。
钟清琳感到一阵恶寒。他明白了:太平轮不是独立的灾难,它被“嫁接”到了一个更古老的悲剧上。收割者(或者信标)利用了这片海域长期积累的痛苦记忆,将两次海难连接,制造了一个更强大的“情感能量共振场”。
风铃突然剧烈震动。铃舌疯狂撞击铜壁,发出刺耳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高频声响。
在那声响中,钟清琳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许多人的哭喊、祈祷、最后的话语,用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的时代,混杂在一起:
“娘——孩子交给你了——”
“上帝啊,怜悯我们的灵魂……”
“等香港的灯火……”
“应熊,来生再见……”
“我不想死……”
这些声音跨越百年,在此刻重叠。
钟清琳的基因编码被彻底激活。他不仅听见,还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记忆。
他看见1662年,一艘满载移民的帆船在这片海域遭遇风暴,全船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看见1840年,鸦片战争的英国舰炮击沉清军水师战船;
看见1937年,运送难民的渡轮被日军飞机炸沉;
看见1949年,太平轮倾斜,千人坠海;
所有的悲剧,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未竟之言,都堆积在这里,像一座海底的情感坟场。
而收割者的信标,就埋在这坟场的正中央,像一朵以痛苦为养分的恶之花,缓慢绽放。
风铃的光突然从蓝色转为炽白。钟清琳感到手中一烫,风铃脱手,向下沉去。它像有生命一般,游向那片扭曲区域的核心——那艘古船的船舱。
本能告诉钟清琳:不能让它进去。风铃是钥匙,但如果插入错误的锁孔,可能会打开更可怕的东西。
他奋力下潜,追向风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风铃的瞬间,整个扭曲区域震动了一下。
古船的船舱里,亮起了两点暗紫色的光。
像眼睛。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那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概念、图像和情感的冲击:
饥饿——
等待——
盛宴——
钥匙——
到来——
钟清琳的视线开始模糊。暗紫色的光从船舱涌出,像粘稠的原油,在海水中扩散,朝着他包裹而来。
他拼命向上游,但身体变得沉重,意识开始涣散。那声音还在脑海中回响:
留下——
成为——
养分——
永恒——
就在暗紫色触须即将缠住他的脚踝时,上方突然投下一道强光。
不是日光,是某种人造光源。紧接着,一个金属网兜罩下来,将他整个人捞起。
钟清琳被拉出水面,摔在坚硬的甲板上。他咳嗽着吐出海水,看见周围站着一圈人——不是渔民,而是穿着统一制服、装备精良的特工。
制服的颜色,是宇宙监督局的深蓝。
一个女子蹲下身,检查他的瞳孔。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短发,面容冷峻,左眼戴着单片式的数据目镜。
“生命体征稳定,基因编码确认,”她对通讯器说,“是钟清琳本人。重复,不是克隆体,是2965年的原生目标。”
钟清琳想挣扎,但一支注射器扎进他的颈部。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他的力量迅速流失。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他艰难地问。
女子——苏漓,监督局特殊行动处处长——摘下目镜,露出一双灰色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我们一直监控着所有‘彼岸信号’的历史节点。”她说,“太平轮是重点。当你的基因编码在1949年被激活,信号强度激增了300%,我们想不注意都难。”
她示意手下将钟清琳铐上,然后走到船舷边,俯视那片仍在微微发光的海域。
“下面那东西,”苏漓说,“我们称之为‘时空脓疮’。是过度积累的创伤性能量,被未知存在催化后形成的恶性结构。海勒斯公司的‘彼岸计划’试图用记忆闭环去覆盖它,方法是正确的,但太慢了。”
她转身,看向钟清琳:“常青松有没有告诉你,这种‘脓疮’如果不及时清除,会继续生长?最终,它会像癌细胞一样,侵蚀整条时间线,导致局部时空的彻底坏死。”
钟清琳想起林文澜的话:“收割者……”
“那是民间的叫法。”苏漓点头,“我们更愿意称它们为‘熵增实体’。它们以秩序为食——而生命的情感、记忆、文明,是时间线上最精密的秩序结构。它们吃掉秩序,留下混乱。”
她示意开船。引擎启动,监督局的快艇驶离这片海域。
“常青松的计划治标不治本。”苏漓继续说,像是在做任务简报,“覆盖掉一个节点的信标,它们会在另一个节点重新生长。我们需要找到根源——找到第一个脓疮形成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做一次彻底的清创手术。”
“所以你们抓我,是为了……”
“你的基因编码,是唯一能在所有脓疮节点产生共振的‘探测器’。”苏漓毫不掩饰,“我们需要你带路,找到它们的源头。作为交换,监督局可以免除你所有的违规指控,甚至帮你摆脱海勒斯公司的控制。”
钟清琳沉默了。他看着越来越远的太平轮沉没点,看着海平面上初升的曙光,看着那些被救起的幸存者缩在渔船上,像是蜷缩在命运掌心的小小蝼蚁。
他想起了常青松,想起了那个在2965年替自己坐牢的克隆体钟林枫,想起了2019年可能正处于危险中的岚杏。
还有1949年,刚刚被他亲手救起、却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的沈杏儿和吴应熊。
所有的线,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生命,都纠缠在一起。
快艇切开海浪,朝着海岸线驶去。在钟清琳被注射药物而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看见远方的上海滩轮廓,正从晨雾中缓缓浮现。
1949年的上海。
2019年的上海。
2965年的雪原。
三个时间点,三个自己(原生、克隆、镜像),正在朝着同一个风暴眼汇聚。
而在那风暴眼的中心,暗紫色的脓疮正在时间深处,缓慢脉动。
等待被切开。
等待被治愈。
或者,等待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