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谁可堪》篱篱原上草

23、昨夜幽梦忽还乡

　　拂晓时分，一佝偻着身躯的老婆婆缓慢的走近青舍。待房门从里打开，又一溜烟的钻了进去。敏捷的步伐与之前的老态龙钟判若两人。

　　“找我来何事？”沧桑的声调中带着男子才独有的低沉。

　　朱砂顿了一下，启唇问道：“你可知夜门的存在？”

　　“江湖第一大门派。”

　　“你我同为巫氏族人，可否告之你潜居周府的真相？”朱砂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神一瞬也不瞬，希望他能从自己的眼中看出真诚。

　　巫易沉思片刻，说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那时候师弟爱上了你娘，放弃了巫氏一族世外桃源的生活，加入这勾心斗角之地。说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大伯。”

　　朱砂认真的听着，听着他的下文。

　　“我蛰伏在周府，为的是能报灭我巫氏一族的血海深仇。”

　　“是谁灭了我巫氏一族？”

　　“都皇府。”

　　咬牙切齿的三个字，朱砂却并不意外。“他们为何这么做？”

　　巫易稍敛情绪，紧闭双眼：“为的是我巫氏一族的布阵图和无名幽花。江湖第一大门派夜门和统领帝都的都皇府向来不睦，各大势力纷纷投靠夜门，都皇府的势力在削弱。于是，他们便开始打我巫氏的主意。”

　　“无名幽花有什么功效？巫氏里强手如云，何以让都皇府如此大费周章？”

　　“有让衰老的人一直保持年轻，死人一直保持战斗状态的用途。”

　　朱砂像是被轰然一击，连身子也开始摇摇晃晃：“父亲晚年身体与日剧下，而我又年幼。母亲听说向琵琶庵的神女许愿，能够心想事成。带我到琵琶庵长跪两日，为的是重获青春，能够抚养我成人。后来，她喝下的东西，可就是无名幽花？”

　　巫易吸了一口冷气，“这世间，除了此花，再无任何东西能起到如此作用了。这么多年了，你可想而知都皇府如今的势力，和他到底养了多少死尸。我想报仇，却非我一人所能抗衡。听说周府早有归顺夜门之心，便来投靠周府。”

　　朱砂眼角泛酸，强忍着泪水：“大伯可知我朱家何以被灭门？”

　　“是那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他们还没有那么大本事，只是一个小脚色罢了。父亲武功的博大精深，他们只学到点皮毛。”

　　“的确，师傅曾说过，师弟是我们之中最有天赋的人。”

　　“我三岁那年，母亲救过一乞丐。那时候的母亲年逾半百，却因喝了，喝了那无名幽花，貌若二十芳龄的女子，美貌不可方物。”

　　“当时你父亲为何不喝？”

　　“父亲一直因巫氏灭族自己无能而惶惶度日，早就抱着一死了之之心。娘亲不忍他如此受苦，只想独自抚养我长大，再去九泉之下陪伴爹。谁料，娘救回的那个乞丐，趁着涨洪水的时候，狠狠的捞了一笔不义之财，后来发家致富，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富甲一方。”

　　将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朱砂吐出一口冷气：“后来，出了那几个贼子叛变一事。我和娘亲被打入河，却又被人救起。救起我们的人，就是如今的周老爷。”

　　巫易感叹一句：“如此说来，周老爷也是位宅心仁厚的人。”

　　朱砂冷哼一声，摇摇头：“非也，纵使他如今飞黄腾达，娘也一眼认出他就是娘曾经救过的乞丐，也就是他捞的不义之财，害的许多家庭饿死他乡。娘想到此人虽然罪大恶极，但救了我们。

　　自己又对他有恩，想必他会善待我们。起初，他听说我们的遭遇后，说是愿意替我们报仇，孰料，这只是这个畜生的借口。为的是安抚我们，让我们对他放轻戒备。”

　　想到这里，朱砂眼里闪过一抹狠绝，“他趁着我不在的空档，竟然强行玷污了我娘。那时候的我恰巧有事赶回，躲在门缝里看完了这一幕。小时候，小时候我也被一畜生玷污过，所以，所以忆起往事我头疼欲裂，无法挪动步子救娘亲，也没有能力救娘亲。之后，我那般高贵的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整日寻死。”说到这里，朱砂开始放声大哭。幼年的那一幕，她是无法忘怀的。

　　巫易紧锁牙齿，生硬的拍着朱砂的背。事到如今，他才知道当年真相。

　　“母亲有几次自杀被周邵诃撞见，于是，他便开始用我威胁母亲。开始堂而皇之的将我挪去别处居住，他夜夜留宿娘亲那里。娘那灵动的眸子再也没有生的气息。直到有一日，娘亲告诉我，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于是她开始妆扮自己，假意对周邵诃示好。果然，周邵诃一见娘亲难得温柔，便毫无戒备的被娘亲灌醉。说出他早就觊觎娘，策反那几个贼子，害死父亲，又假意好心救起我们一事。”

　　“娘不动声色，找准时机，带我出逃。行至泗水边上，被杀手追上。领头的那位，就是秦绻。她嫉妒娘，欲除之而后快。娘拼命保护我，当场被他们杀害。我身中数刀，却侥幸活了下来。”

　　往日的血海深仇，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阴霾，被朱砂简简单单的话描述完，可这简简单单描述，让她内心深埋的伤口蔓延至何处，她才深深清楚，早就蔓延至血液里，流遍全身。

　　巫易一声不吭的站在原地，形同石化。片刻后，他颤抖着问道：“打算如何报仇？”

　　“不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话刚说完，自远方传来画眉鸟的叫声。巫易急忙往外跑去，朱砂一把抓住他：“来不及了。”

　　慌乱中朱砂找到一把扫帚，让易容的巫易假意打扫。

　　推门而入的人，却是周红蕉。她将一叠银票直接扔在长桌上，蔑了正在扫地的老婆子一眼，摔门而出。好端端的她发这么大脾气，朱砂不难猜出秦绻已经告诉了她自己是谁，她们娘两同仇敌忾，就等着看朱砂的悲惨下场了。

　　芍药步伐凌乱的跑了进来，担忧的看了朱砂一眼：“她没发现吧？”

　　朱砂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那我先走了。”危机解除，巫易站立起身，一溜烟的奔向了远方。

　　“姑娘可要上街玩玩？最近有好戏可看了。”芍药俏皮的看着朱砂，吐了一下舌头。目光中闪着狡黠的亮光。

　　“什么好戏？”

　　“卞园红了一位唱小曲的姑娘，唤作芸娘。都说这位芸娘让卞园日进斗金，可真正得利的，姑娘猜是哪位？”芍药俯首踱步，装作老成。

　　朱砂心里一紧：“得利的是周洄，芸娘唱自己的凄惨身世，而她那位没心没肺的负心汉爹就是周洄生意上的对手吧？”

　　芍药撇撇嘴，叹道：“无趣，都被你猜着了。”

　　“不是送来银票了吗？那就陪我走一遭吧。”朱砂拾起长桌上散乱的银票，跨步迈出。

　　晴空碧好，风一股股的吹过，也吹散了朱砂的三千烦恼丝。庭院里欢笑声悦耳动人，周红蕉欢快的跑着，让前面巧笑嫣然的女子再跑快点，让纸鸢再飞高点。周洄一身墨绿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两人，眼里盛满浓情蜜意。

　　倏尔，牵着纸鸢的丝线被树枝挂断，蝴蝶状的纸鸢飘飘荡荡的落在朱砂脚前。刚刚拾起纸鸢的一角，就被人夺去。朱砂抬头看着怒目而视的红蕉，一脸茫然。

　　“这是我哥给玳瑁姐姐做的，你，没资格碰。”红蕉伏在朱砂耳边，以两人才能听见的声调说。

　　“朱砂要不要也来一起玩？”行至前来的玳瑁温柔的问道，眼里却带着嘲讽的笑意。

　　朱砂握着芍药的手紧了几分，示意芍药不能轻举妄动。

　　“不了，我还有事，你们玩吧。”

　　远远的身后，也能听见红蕉讽刺的说：“红楼出来的姑娘岂愿和我们一起玩？看不上咱们啊。”说完咯咯的笑了。

　　周洄望着远方朱砂被大风吹起的衣袂，突然感到，她在这个冬天里，是多么的落寞，萧索。那飘渺不定，似明似暗的身影，仿佛终将要离他而去。想想，他的心里，一阵窒息。

　　朱砂和芍药徒步走在路上，琳琅满目的新鲜货物没吸引她们的目光。眉黛的事朱砂一直感到事出蹊跷，只有亲自问问，才能明白柳飘飘到底打什么算盘。

　　找眉黛之前朱砂得先去卞园问问卞水荇，她不知眉黛到底所住何处，也对卞水荇帮助周洄一事感到蹊跷。

　　找到卞水荇时，往日温顺的女子已变得圆滑世故。短短光景，她的交际手段又见长了。对于朱砂的问题，她淡然一笑，眼波一扫，温柔的回答：“你夫君出了钱提携她，她又给卞园带来不菲的收入，何乐而不为？至于其它的私人恩怨，不是我一小小女子所能插手的。眉黛住的地方，你知道，她向来心高气傲，谁愿意知道？”

　　朱砂莞尔一笑，寒暄几句转身离开。往日来的时候，她还知会，提醒红楼姑娘的遭遇，难处。如今前来，她却模棱两可，一点也不肯透露。

　　芍药看着朱砂，不满的嘟囔道：“水荇姑娘还真是不管事，同是红楼姑娘，她一点也不关心。”

　　朱砂心里咯噔一声，她有个大胆的猜测。会不会，红楼就是由夜门管的？派自己和黎萦对周府动手，为的是逼周府就范。周府归顺，就立刻下了撤回行动的命令。这几年红楼除去的，可不就是都皇府管辖下的小势力？

　　若真如此，自己岂不成了一枚棋子？如今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