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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惟有青青草色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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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的周府,开始为周老爷子和周小姐回府的事忙碌。周老夫人命人将前院的戏台打扫干净,说是要请个戏班回来,当晚一家人在这里看戏。她连地上的鹅卵石也命人细细擦拭明亮,当真是用心良苦。
那日朱砂自前院走过,见周老夫人的替身女婢云雀拿着一串铜钱出门。那铜钱仔细瞧去不难发现比一般的铜钱薄,连边缘也甚为润滑。
小时候朱砂坐在娘亲的腿上,听周围邻居讲趣事的时候,就听一位寡妇讲起。自她丈夫死后,她不愿再嫁他人。每当夜晚寂寞难耐的时候,会摸黑将铜钱扔到地上,再一个个的捡起来,直到累的疲惫不堪,倒床便昏睡过去。长此以往,渡过漫漫长夜。
那时候的妇女扎堆讲话不避讳,有什么说什么。年幼的朱砂不懂,长大后才知道女子为守名节所要承担的痛苦。如今看来,这周老夫人竟是在守活寡。从铜钱的磨损程度,可见她守的时日有多长。
晃神的功夫,一杯茶水不小心泼到了自己的身上。朱砂抬头看去,就见青斐跪倒在地,头上冒着冷汗。
“三夫人饶命,我不是有心的。”
低头打量她一番,朱砂伸手拉起她。“无妨,陪我回去换身衣服便是。”坡脚道人的易容术当真是了得,任凭她怎么看,都没有瞧出错漏。
走进竹林,青斐一改唯唯诺诺的胆小模样,站直了身板说道:“戏台后面空闲的杂屋我见卓裳夫人命人趁着夜里前去整理过,还有就是让人找了一些青苔。”
做低等的活,与低等的人接触,往往会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看来那日她故意寻了个错漏,让红叶干粗活是没有错的。
媚药,青苔,杂屋,戏班,还有前几日偶然得见一家丁手上的伤痕,在朱砂的脑海中串联成一条线,连成一条阴谋。
既然有人帮她忙,她何不推波助澜一番?
“红楼那边可有动静?”
“红楼那边闹了好大的笑话。”
“何意?”
红叶犹豫片刻,才低声说道:“前日柳大姐将眉黛姑娘嫁给了临溪边上一个打渔为生的乔姓
鳏夫......是,直接用花轿给抬过去的,还倒赔了一些嫁妆。新婚当天,帝哔带人大闹......竟在洞房花烛夜时,当着那鳏夫的面,将眉黛姑娘凌辱。那男子懦弱异常,竟任由新婚妻子受辱不加反抗。如今,乔家成了帝哔夜夜留宿之地。成了当地人的笑柄。”
在朱砂的心里明白。此事不简单,柳飘飘不可能因一时之气而糟蹋了眉黛,她一定是另有打算。眉黛心高气傲,那帝哔当日不肯娶她,再让她委身与他,她一定是万万不肯。看来,她平日里被帝哔的游手好闲的假象给蒙蔽了,这个肥胖的男子,武功一定不差。
“你家姑娘如今怎样了?”
“姑娘现下无欲无求,办起事来也比从前干净利落了许多。她一直想要找王溯报仇,可柳大
姐一直说时机未到。”
看来,柳飘飘是在乎妩娆性命的,没有让她莽撞行事。
今日周洄邀她听戏,她不能耽搁。换件衣服她就往外走,芍药依旧在昏迷当中,不过无妨,性命是保住了。
“以后再联络我支别的招,换衣服挺麻烦的。”朱砂悄然一笑,对着红叶说道。
红叶别扭的点点头,又抬手挠挠头:“我是认为这个法子最简单。”
出了竹林,为了不引起注意,两人只得分道扬镳。
周洄站在戏台前,浓浓的书生气息让他与周围的风景自成一体。一年之春难描他的眉;一年之夏难画他的眼;一年之秋难拼他的鼻;一年之冬难点他的唇;四季交替,方有如此精致。其实,他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走在街道上,都会有女子壮着胆子向他掷花一笑。
可惜,他的眉眼处与朱砂憎恶的男子有几分相像。
“我本想让你换做男儿装,后又一想不妥便作罢。”
朱砂嫣然一笑,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两人并排坐在轿子里,四人抬着咿咿呀呀的颠的人难受,若是她一人游玩,她定是不会坐轿子的。
“去哪里听戏?”
“帝都听戏自然得选梨园,不过,如今这梨园得改名卞园了。”
“为何?”
“如今梨园是由红楼排行十二的卞水荇,卞姑娘接手。你竟不知?红楼可真是只手遮天。”
林花著雨燕友湿,水荇牵风翠带长。朱砂记得,水荇是个温婉的姑娘,擅长唱小曲。有极好的性子,曾经红楼的莲花台上,她轻捻扇子婉转唱着,却因眉黛的嘲笑闹得看客啼笑不已。她却无半分恼怒,继续絮絮叨叨的轻声唱完。
让这样温婉的女子掌管梨园,这柳飘飘的心思,当真是越难琢磨了。
“我深居简出,自然比不得夫君日日流连这些风月场所。”
周洄呲呲笑道:“说的好像我是无所事事,只是近日梨园来了一个唱昆曲唱的极好的姑娘。豆蔻年华,身世可怜,唤作芸娘。”
轿入集市,朱砂手挑帷幕看见,一楼上站着数十位花枝招展的女子,嬉戏玩笑。
周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此地为女儿巷,在红楼没有搬来帝都的之前,倒是红极一时。”剩下的话不多说,朱砂都能明白女儿巷为何地了。
轿子拐了个弯,朱砂瞧见一寺院,在路过后院禅房的时候。瞧见有许多的花冒出头来,品类繁多,数不胜数。佛门清净地,怎会种花?
“这禅院里住了个书生,是个花痴。家有娇妻,一人却独自住在这和尚堆里。”
“莫非有难言之隐?”
“他家娘子还在闺房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二十五岁依旧无人敢娶,他这个外地来的穷小子,摊上了这门好亲事。”周洄说这话的时候都是戳之以鼻。世间皆是男尊女婢,这书生攀龙附凤,又因怕老婆怕到出来独居,也难怪周洄这种男子看不起他。
只是,朱砂的手里渐起薄汗。周洄就是周洄,自有他的过人之处,换做旁人,谁管你禅院中所住何人。
再前进几十米,就有一堆人围在一起。朱砂瞧去,有一卖梨的老者和一个卖香烛的道士在争论。从旁边人的七嘴八舌中,朱砂听出应该是为摊位的事争吵。
朱砂转头看着周洄,笑道:“夫君不下去帮帮那木一真人?”
“那老者摊上他算是倒霉。”周洄目不转睛的笑道。
周洄轻车熟路的带着朱砂上了梨园三楼的雅间,这个雅间位置是极好的。右边窗口面向天边,垂帘遮挡了视线,但依旧能从中间瞧出帝都的繁盛面貌。
屋里早坐了两个男子,见周洄到来,起身相迎。一男子头上斜插白玉簪,肌肤胜雪,妖邪异常,可不就是王溯。另一男子面色黝黑,身姿挺拔,倒是英气逼人。两人站在一起,由显突兀,可当事人却不觉得。
周洄对着朱砂,笑指黑面男子说道:“这个你可能不认识,狂刀馆的少爷,刀枫,正人君子也。”
接着又鄙夷的看了一眼王溯,笑骂:“此纨绔子弟,不介绍也罢。”
“看来闲暇的时候,我这个纨绔子弟要好好和嫂子交谈一番了。”明明是玩笑的话语,他却说的淡然,像是真的一般。
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周洄怒骂:“你敢。”
“不敢,自然不敢。我可不像你,不讲义气。”
“我怎么不讲义气了?”
“哼,你把你那嫁不出去的表妹强塞给我,简直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现在,害的我都不敢逛烟花之地了。”
周洄堂而皇之的拉着朱砂坐下,气的在桌上使劲一拍:“你小子别到我这里来吐苦水,你害的醉红楼两位花魁因你丧命,你想去,倒是敢去啊。”说道这里,他发现话不对,转头看着朱砂。朱砂却全神贯注的倒着茶水。
“反正你逼婚就是不对。”
“怎么,想耍赖,悔婚不成?”
“哼。”王溯瞥了他一眼,抢过朱砂倒好的水,自己喝了起来。
刀枫笑看王溯:“你规矩一点,嫂子在场。”
“哼,你都称作嫂子了,那就是没戏了。得当作男儿对待。”
周洄头疼的看着他,接过他手里的茶壶替朱砂倒水。
“疏影妹妹人不错,刀枪,骑射样样精通,可以陪你打猎,可以陪你练拳,你武功不是很好,她可以保护你,岂不妙哉?”
周洄尴尬的咳嗽两声,朱砂也是被茶水给呛到。这安慰的话语,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那丫头明明喜欢的是你,却强塞给我,当真是天要亡我也,天要亡我。”王溯仰天长叹,看向刀枫的眼神却是尽显揶揄。
“你别胡说,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刀枫在王溯的取笑下,脸上红晕渐起。他的脸色原本黝黑,现下配上一抹红。愣是让朱砂强忍了良久的笑意。
周洄俯身到朱砂身边,低声说道:“你想笑就笑,别憋得难受。”
刀枫的脸,像是蒸笼里的大闸蟹了。
一纤细女子推门而入,几人身份不简单,竟是由卞水荇亲自接待。只见她若细柳生姿,弱态生娇,韶颜稚齿,画中人也。
“几位公子可是要让芸娘来唱?”
“那美人你说,还能选谁?”王溯调笑着打量着卞水荇,手还不规矩的拉拉她的衣袖。
卞水荇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对着外面喊道:“芸娘,快些过来。”
“这就来。”自外间传来回音,清脆甜腻,特别的尖细。
“周公子,可否让三夫人陪我闲聊几句?我们许久未见面了。”卞水荇看着周洄,不卑不亢的说道。这个温婉的女子,在接手梨园后,看来也被磨练的精明干练许多。
周洄转过身看着朱砂,像是想要征求她的意见。
与卞水荇走到外间楼道,与一女子擦肩而过。此女年纪轻轻,比纤细的卞水荇还要瘦上一分,可惜她无卞水荇的美貌。姿色平平,还有点点雀斑。见她进了雅间,朱砂明了,她就是周洄口中称道的芸娘了。
走到最里的房间,卞水荇四处瞧瞧。见四下无人,才将房门关严实。她拉着朱砂走到窗前,细声说道:“大姐说你想做的事放手去做,不用提防泯灭,他现在无暇注意你的事。”
泯灭想要和她较量不是一两日了,还破例帮了她,怎会轻易放弃。
“施荦是不是出事了?”
“受人凌辱,抵死反抗,坠楼,身亡。”
滚滚巨雷在朱砂的耳边炸响开来,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柳飘飘做的。但是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柳飘飘想用施荦钳制泯灭,断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施荦武功不差。”
“对方武功更好。”
“都皇不准备给泯灭一个交代。”朱砂低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不转睛的问道。
“难怪大姐会称赞你聪明。帝哔是都皇唯一的儿子,他自然是庇护的多。”
“施荦怎会去了都皇府?”
“她身染重病,泯灭带她前去医治。”
又是身染重病,朱砂记得,眉黛出嫁前,也是身染重病的。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它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兀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圆......”雅间门口,朱砂停下脚步,细细听那芸娘唱着。难怪能够得周洄赏识,梦回莺啭,唱的确实很好。
待她唱完,朱砂提步缓缓走进。
周洄转头看着她,惋惜的说道:“可惜你来晚了,芸娘的曲唱的是极好的,绕梁三日不绝啊。”
王溯还在摇头晃脑中,像是依旧沉浸在曲调里。刀枫倒是泰然自若,举起酒杯自斟自饮。
“多谢公子抬爱,芸娘的声音呕哑嘲哳,恐污了公子圣耳。”芸娘说话时目光含蓄的看着周洄,那眼神,怎一个情字了得。
刀枫假意没有看见,依旧自斟自饮。王溯倒是回了神,看好戏的瞧着朱砂。
“不知芸娘是哪里人,为何每每唱曲都是哀怨彷徨?”说罢指着王溯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芸娘也不怯生,施施然的坐下,眸中带泪,凄楚难堪:“芸娘原姓李,济南人士。生来命苦。”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擦擦眼泪,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父亲早年离家,外出做买卖。他被一大家闺秀看中,竟回到家里,一纸休书,抛弃了我和我的母亲。”
“我七岁娘亲因劳累致死,家中人丁单薄,没有近亲。被一拐卖儿童的贩子瞧中,教我唱曲四处流浪,今年辗转入了梨园,才勉强有了栖身之所。”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刀枫停下自斟自饮,叹息了一口气。
周洄也是面露惋惜,沉思片刻笑道:“这样如何,你将你的身世编成曲子,给唱出来。我出资,让卞姑娘在梨园内给你造大声势,你便可寻找你的父亲了。”
“公子当真?”
“自然当真。”周洄驽定的回答。
看着他俊逸飘洒的面庞,朱砂好奇,他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