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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风初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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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是半跪在地上看着面前这只蜜蜂在花蕊上忙碌地吸吮着。它停了多久我就这么跪了多久,直到边上又凑上来颗头瞅了半天,大惊小怪地嗔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不怕被蜂蛰,反而靠这么近的。你在琢磨什么?”
我指着那只忙忙碌碌的小蜂,有点感慨地道:“这只是工蜂,也就是没有发育好的雌蜂。它是蜜蜂家族中最累最忙最任劳任怨的,不仅要采蜜还得负责筑巢、照顾雄蜂、哺育幼蜂、清理巢室等等。可是它的寿命却又是最短的。”
“是吗,这么累啊,够命苦的。”胤禟摇着头道。
“我忽然觉得它挺象我们大清朝的嫡福晋们的。”我侧过头去看他。
“你?”胤禟半张着嘴,鼓着眼,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你居然拿皇子福晋和这个小毛虫比?”
我笑笑,站起身子,坐到边上的凉亭里,拿了帕子擦手,慢条斯理地道:“嫡福晋通常不是最受宠的,却是最辛苦的。一大家子的脸面她要撑着,人家的孩子,喜欢的不喜欢的,全得搂着,甭管愿不愿意,都要做得胜似亲娘样。要是自个儿还不能生下个阿哥,那和这没发育好的工蜂有什么两样!”
胤禟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要照你这么说,那合着还该是短命的。”他咂着茶叶沫子,指着我道:“你呀,小心被那帮女人们给掐死。要知道,你差点自己也是…”
我拨开他的手指,淡淡看向桌上的耳杯,看着银针茶叶在那舒卷伸展:“短不短呢,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是没有金刚钻,也揽不来那瓷器活。”
“咳咳,你知道了?”胤禟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我问胤禟:“知道什么?”
“啊,”胤禟摸摸脑袋,别别扭扭地道:“我是说通利这三个月做得是风声水起,存贷的数量都相当可观,你该是都清楚的。”
我微微撇嘴。通利这几个月来在以出乎预计的速度发展,东方墨涵已经携着款项准备在金陵开出第一家分庄,通利发出的银票更是已经成了上层社会的一种身份标志。这样的成就来得有些快了,我反而没有了起初的兴奋劲儿。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只有等到他或是和他相关的人的银两在通利流通起来,通利才算真正走上了我认定的方向。
我拿出了事先备好的属于胤禟的那份子银票推到他面前,他瞟了眼,卷起收好。“欣然,一直想问你,那天去八哥府上那丫头你从哪找来的?”
“怎么了,有何不妥?”
“那倒不是。只是,你难道没觉着那天的她有些象你吗?确切地说是象当年那个捧着蛋糕跪在皇阿玛面前唱歌的你,不是长得象,只是那一瞬间的神韵象。”
“怎么越说越神乎了!”
“可不是我一人有这感觉,你没见那天四哥的表情吗?”
“哦?”我心里一动,恍惚忆起那位确曾是一脸迷茫。我微微眯起眼,“九阿哥,欣然求你件事儿。”
胤禟嬉皮笑脸地瞅着我:“你现在可是我的财神,谈什么求不求的啊?”
我啐了他一口:“行啊,那就为着你的银子着想,以后有什么场子小聚的别忘了下张帖子到通利,也好让他们多长点见识,多认识些人,扩大财路。”
“小事儿,以后但凡有那些,总不忘了叫上你那个丫头总行了吧。只是我可先打好谱,那帮富绅们可个个都是沾油的主,你就不怕你那个挺纯的丫头被腻歪了?”
我端起耳杯,闷了口,转着它在手里把玩。风起,送来花的馨香,也有点凉,让我徒然抖了一下。捧紧杯子,让茶水的温度传到掌心:“不是还有你罩着吗?再说了,她只需去与一个人有关的场子,其余的可都没兴趣,去了也不见得有用。”我放低声音道。
“你是说…”胤禟的面色倏地一变,看着我的眼里闪着疑问和不解,瞬间却又换作冷意和狠绝。
我别过头去,只作未见。银针的茶水有点微苦,喉头一咽,倒是有一股回味无穷的甘甜丝丝透出……
走的时候,胤禟一路将我送出府邸。我随手指着他的那些奇花异草打趣他,他却显得有着满腹的心事,回答得不甚起劲,我也就懒得再说了。
至门口,恰遇着着胤禩、十阿哥和十四三人下马,见着我都是一愣。十四率先开口:“这倒是巧了,欣然,你怎么会在九哥这里?”
我点点头,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目光暗暗瞟向胤禩,又有些日子没见着了,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象是有点瘦了,又象是越发精神了。云卷将头一个劲地往他怀里蹭着又往我这个方向摆,前蹄得得地刨着地面,似是要将他手里的缰绳拔了直接冲过来。胤禩轻抚了下云卷,拉转着马头,然后冲我无奈地笑了下。我心下一荡,下意识地迈步走了过去。
把手放在云卷的马嘴下,它会一下下地蹭上来舔着,湿湿痒痒的,弄得我的心里也怪不是个滋味。这些个日子,心里总是为这四十七年所要发生的事情着慌,一点底也没有。每每想到这些个现下在我面前精气神样的人,总会在这场风波里被打个蔫,就会对他们生出许多哀伤和眷恋。胤禩的手递了过来,借着云卷耷拉下的硕大脑袋,两只手就这么交握在一起,紧紧攥着,好像在承诺什么又好像在给彼此力量。
边上有小厮等着接过缰绳好牵到后头去,那边十阿哥的大嗓门已经拨拉开了:“不用牵了。九哥,我们刚从宫里来,正说着要拉上你一起去看看八嫂子。宜妃娘娘交代了,说是把你那药材铺子里上好的补药都叫给嫂子送去,可别藏着。宫里说会儿就会有赏赐。”
我纳闷地瞅向胤禩:“说的是□□吗?她怎么了?”
胤禩有点迟疑地看着我,十阿哥抢着道:“欣然,你还不知道啊?八嫂也有身子了。我说八哥这一年还真够行的,这府里喜事还真没断过,这回可算是轮着正主了。”
边上的十四拿脚猛踹了十阿哥一下,他疼得哇地跳了起来:“我说老十四,你踹我干嘛呀?”
我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一时间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整个人都开始颤栗。行,确实是够行的。我就不信这古时的人知道什么时候是受孕期,这接二连三地有了该是多少回后的成果呀。我任是再大度也有个底线啊,哪能在这一年里几乎是不停歇地在接受。
十阿哥还在那里捧着个脚,叽叽咕咕地怨着十四。胤禟在边上挠着个头,闪了我一眼轻道:“我怎么就那么背,每回全在我这儿知道。”
想起他方才那句没头没脑的‘你知道了?’的问话,原来还真是都知道了独独瞒了我。
回眼看胤禩,他也顾不了什么避忌,探手就来抓我兀自抖着的手。
我往后一退,带过了缰绳,嘴角上扬,也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不是自己说的,只感觉自己唇齿的闭合间,一连串的话就这么溜了出来:“还真是够行的,也不怕累着。九阿哥,看来你还得给八爷送些补品去,什么鹿茸啊牛鞭的,补好了好重头再来。”
胤禩的脸色煞白,眉头皱成了川字。十阿哥噗地笑了出来,十四狠狠瞪了他一眼。
心蓦然酸得我快支撑不住,只想着快快逃离这里。一把拽住云卷的缰绳,认着蹬子就翻身上马,云卷一声清嘶。胤禩站在边上,手快的来抓,我本能的反手就是一抽,只听一声脆响。边上响起“八哥”,“欣然”的叫声和胤禩“还不牵马来”的怒吼。云卷已是驮着我撒蹄狂奔而去。
我根本就没有去认真地辨方向,由着云卷跑。听到身后传来马蹄追赶的声音,更是垂下了头,直想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可偏偏就是有此起彼伏的惊呼之声钻入耳蜗,待到抬起头才发现面前不远处是四贝勒府,门口正停着顶墨绿色的轿子。正打着轿帘的小厮和弯着腰扶着轿把子的轿夫看见远远驰来的我们,全都惊恐地往边上闪去,连带正下轿的四阿哥胤禛被轿把子绊了脚,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而云卷也就直直地向地上的胤禛冲去。我骇得猛拉缰绳,边上的小厮们也缓过神来抢着上前扶他。
一阵慌乱中,我喝住了云卷,原地转了个圈,定下神来,坐在马上,怔怔地看着被人扶起的胤禛。轿夫和小厮们已经全跪在了地上,嘴里一片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的叫声。胤禛沉着张脸,怒气在眉间凝结,脸象寒冰似的抬脚就踹翻了面前跪着的一奴才。
我仍是呆坐着,也忘了下马请罪。他走向我,站在云卷边上,目光锁定我,声音却放得意外的柔:“你没事吧?这可是八弟的马?他人呢?”
我死死盯着他白色坎肩上滴落的血渍,红和白,刺目地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你流血了。”我木然道。
他抬起左手看了眼,掌心处被划了条长长的口子,血在不断地渗出。他皱了下眉,甩了甩手,正待再说,后面胤禩和十四已经策马赶到。
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两人俱是一惊。十四呼喝着那些奴才快点起身,胤禩跑到了我面前,和胤禛打了声招呼,急急问我道:“怎么了,可伤着了?”
我摇摇头,侧身落马。莽古泰赶着的马车也在这一刻到了。我把缰绳往胤禩手里一塞,转而对着胤禛略福了下,便回身上了马车。觉得浑身的骨架都在那通奔驰和慌乱中被拆了个透彻,没再看谁多一眼,也不想说什么,只对着莽古泰说了声回宫。
这是康熙第一次训斥我,只是没想到这第一次竟然是这样大的场面,一众皇子阿哥都在。大阿哥领头站着,太子奸猾的脸上透着阴阴的笑。三阿哥垂着头,手笼在袖子里鼓鼓的,不知是攥着什么东西还是鼓着拳头。四阿哥胤禛站在他边上,左手缠着布条,面无表情。再边上站着五阿哥。另一排胤禩、胤禟、十阿哥、十三、十四一溜地站着,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着焦急。我就直挺挺地跪在正当中,垂着眼眸,看着康熙黑色的皂靴在青灰色的地面上来回踏着,凌厉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咆哮。
“纵马闹市,不仅扰了民众还撞着了老四,弄得人仰马翻。成何体统?”
……
“欣然,朕看你挺明白的个人,怎么这回就这么莽撞了?”
……
“你是哑了还是存心的,朕看你在这儿呆久了也生了这种毛病,恃宠生娇了不成…”
我一句句听着,好像是听清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阳光在青色石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我默数着康熙踩在光点上的次数来麻痹自己膝上隐隐传来的疼痛。
跪在那里,我什么也不想说。不知道康熙怎么就知道了昨儿的事,是谁窜着挑拨的,还是真就没任何事情逃得了他的法眼,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就会发了这么大的火,叫齐了但凡能叫着的阿哥专来看他怎么训我。
我能说什么,难道我告诉他我是心里堵得慌,听到□□怀孕了我就象吞进了只苍蝇一样胃里闹腾,行为癫狂,大脑缺氧?
“皇阿玛,马是儿臣的,突然发了狂,欣然也是被吓着了。”胤禩跪在我身后求道。
“皇阿玛,儿臣和八哥是一起赶到的,四哥当时也就好好地站着只一径地关切骇傻了的欣然,哪有什么事!”十四特意重重地提到四哥这两个字。
于是,身后又有一人跪了下来。
康熙大手一拦:“好,既然你们说是马的错,那就把那匹疯马给我拖出去…”
“是我的错。”我截口道:“是欣然行差踏错,但凭皇上处罚。”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我甚至可以听见跪在我身后的胤禩胸腔里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地契合着我自己的心跳,象小时候唱歌时的二声部,他一声我一声,密密地迎合着,竟然没有空隙。
恃宠生娇,我就是生了娇,犯了傻。气得也不过就是自己而已。
等了很久,康熙都没有发话。我把手挪到膝盖下面垫着,还从不曾跪过这么久,忍不住抬头去看康熙,没曾想到他也正低首看着我。满屋子低眉顺目的阿哥,就我和康熙两个一仰视一俯视这么地对视着。我浑然忘了这样的对视是不敬之罪,只因我居然看到了他眼里的失望和伤心。层层密密的,让我从脚底心开始泛凉,一直漫到我垫着的早已麻疼了的双手。
面前一花,康熙已然转到了身后:“起来吧都。就罚你十天不许踏出宫门。十天后随朕巡幸塞外,片刻不得离了左右。”
当晚,莲儿用热水给我细细敷着膝盖上的淤青时,李德全竟亲自送来了康熙赐的药膏。抹在腿上,有股清凉的感觉传来。我把青色的釉瓷小罐紧紧握在手里,也是凉凉的,一整晚就捏着它睡着了。直到清早醒来,那罐子竟还是凉凉的,倒是膝盖上的青已经泛成了紫色,慢慢开始消淡了,
十天后,启程赴塞外。这一次,胤禛、胤禩、胤禟和老十都被留在了京城。我只在送行的那天隔着车幔见到了跪在大太阳下的胤禩。明明是很远,我愣是看见了他淌下的一滴汗水,就那么一滴,象是落在了我的心里,咸咸的、热热的、和着他的体温,灼烫灼烫地揉入我的体内。我拿手去捂心口,反倒触到了一直揣在怀里的那个釉瓷小罐,冰凉得让我惊了手。也不是爱这个小罐的花色形状,只是看到它就会想起那日康熙眼里的失望和伤心,我一直揣摩不透,索性就日常带着它,时刻好给我提个醒儿。
想着再回来时,甭管是现下跪在那儿的,还是眼跟前坐在马上高昂着脑袋的,恩威宠辱只怕都会倒翻个个儿。该受的,该撂下的,谁又真看的准,谁又能料得清?我虽是知道了结果,却丝毫没有颠覆或是掌控的能耐。看着跪在那里仿似成竹在胸的那几个,心里竟是空落落的踏不着底。幸好这一路会有十三和十四伴着,多少也会是个支撑。
康熙果然是不让我离了左右,在御辇上给我设了一个案几,和当初把我从五台带回京城时一样。对此,我乐得接受。其实呆在他身边正好是给自己寻了个万全的安稳和保障。
这一路上,让我特别上心的便是那才八岁的皇十八子胤衸,有时更会请了康熙的允把他带到御辇上玩。一半是怜他的命,一半也是想让康熙多存一些这父子天伦的记忆。
可我忘了,存的越多,伤得也就越深。当胤衸病疫的那一刻,康熙一夜骤添的白发和满目的血丝让人心揪。在那一刻他不再是朝堂上乾纲独断的帝皇,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空有天下却护不住儿子的父亲。
只是这一路腥风,他护不住的又何止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