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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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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满掌心的潮湿让她惊恐,更让她无措,她甚至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她只胡乱在那儿抚摸着,她颤着声问道,“我该怎么做?你教我,你教我怎么做?”她丧心病狂地问着顾岚,直着身子,再看向顾岚的时候,顾岚已满脸泪痕,她如坠落冰窖,全身上下淋了个透彻,她心慌又难过,只看到顾岚这样伤心的样子,自己这又是在做什么呢?她颓然地从顾岚身上起来,坐在沙发的一侧,双手搭在腿上,头埋得很低很低,她在干嘛?她在□□顾岚吗?□□这个词闪进她的脑子里,她还是人吗?她都在干些什么事?“啪啪”地扇了自己两耳光,太疼了,脸也是,手也是,她长久地将头埋在双腿里,呜咽出声,那个半下午的深冬,阴暗地不成样子,零星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腊月天,冻入骨髓,时间仿佛都静止了,那个下午,成了顾岚与顾萌这一辈子再也无法修复的噩梦,而顾萌,一次次地将这场噩梦提溜出来,她甚至以为,就靠着这一下午,就可以活过这辈子。
顾岚哭得眼睛疼,可却都腾不出一只手来抹眼泪,顾萌这才想起来给她解开,她倾上身,攀过顾岚的背,解开了绑着顾岚的束缚,因为顾岚一直在挣脱,手腕处已经被勒红了,顾萌手里捏着顾岚的皮带,痴痴出神,她是个畜生吧,她唇角微微勾起,眼眶里的泪一汪一汪地涌出来,雾地她已经看不清顾岚的脸,只能看到顾岚的轮廓,她拿手背擦了擦,顾岚眼里的绝望和难过印入眼帘,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岚沉默了许久,她衣衫不整,白色衬衫胸口处的纽扣不知散落在了何处,裤子被褪在了大腿根,她太狼狈了,又羞耻又绝望,许是意识到这一点,顾萌颤抖着手,将她的衬衫整理,想要去帮顾岚穿上裤子,顾岚躲开了,顾岚全身冰凉,紧紧咬着的下唇已经快要咬出血来,她简单地整理了自己的衣物,还是觉得可耻可恨,不知是心寒,还是那天下午特别冷,顾岚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发抖,长久的静默让整间屋子压抑,窗外暗黑的天色混杂着淅淅沥沥的冻雨,寒风一阵阵地从裤腿里钻进来,顾岚抓过手里的东西,不知道都抓了些什么,全都朝顾萌砸了过去,茶几上的遥控板、纸巾盒、水杯.......每一件砸在顾萌的身上,掉落在地板上,碎了,顾萌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地呆坐在那里,这段时间,她甚至痴心妄想地想过能与顾岚在一起的世界,她真是看到一丁点星光就期待着燃烧着整个草原呢,多可笑,顾岚一直把她当小孩,当妹妹,她做什么都是胡闹,那□□她呢?□□也是胡闹吗?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痛了,可烟灰缸砸向她的脑袋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痛,有些闷闷地,她眼前有些花,只盯着地面,已经满目狼藉,顾岚一边砸一边哭,悲愤地骂道,“你信不信我报警?你这个混蛋!”
“你报吧。”顾萌突然抬起头来,望着顾岚,那眼神空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你报吧。”顾萌又重复了一遍,她只觉脸上一股热流流了下来,她拿手捂了捂,鲜红,她嗓音低迷,消沉,她犯了罪吧,是该被抓进去。
顾岚被她噎住,又急又气,看她脑门上在流血,想到她对自己做的一切,起伏难平,顾萌等了许久没等到,她四处找寻了一下,顾岚砸得她头晕,她甚至,一下都想不起自己的手机在哪儿,顾岚的手机在茶几上,她抓了过来,顾岚警觉地窜上来,抢过了她的手机,已经绝望到嘶哑,“你要干嘛?”
“帮你报警!”
顾岚那一瞬间,恨不能杀了顾萌,她怎么能这么惹人嫌?她掐住顾萌的脖子,她曾经那么怜爱、呵护的妹妹的脖子,发狠与愤怒让她拼命地掐着顾萌的脖子,而顾萌,就连本能地挣扎和反抗都没有,眼见着顾萌渐渐快要透不过气来,顾岚的手机铃声如针一般滑过两人的耳膜,顾岚如梦初醒,忙放开了顾萌,顾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机铃声依然坚持地响着,顾岚呆坐在沙发上,顾萌已经难受地跪在地上,她快要窒息了,只恶心地想吐,手机依然不依不饶,顾岚这才分神偏过身子拿过手机,是顾妈妈,顾岚没接,这个时候她要怎么接,可顾妈妈好像不放弃似的,顾岚只好接了过来,拿在耳边就听到顾妈妈在电话那头的咋呼声,“干什么呀?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你们在哪儿呢?晚上要过来吃饭吧?”
“不吃了。”顾岚提着一口气拼了命让自己听起来从容一些。
“不吃了?那小萌呢?你两都不过来了?那你们晚上吃什么?”顾妈妈在那边唠叨了几句,见顾岚没反应,也只好作罢,“行行行,不过来就不过来了,反正这家酒店的东西也没有多好吃,你和小萌自己找吃的,啊?”
顾岚收了电话,见跪在地上的顾萌大概终于是缓了过来,将手上的手机扔在她面前,“你要想爸妈死,你就报警啊,给警察好好说说吧,你都干了些什么。”顾岚已经没有吼她了,说那句话也说得特别轻,像绝望里的一缕风,轻飘飘地飘进顾萌的心里,可顾萌却一丁点都动弹不得,是啊,要报警,她无所谓,她甚至觉得被抓进去,自己也解脱了,可是爸妈怎么办呢?怎么给警察说呢?爸妈会难过死吧,把她接回来,养这么大,辛辛苦苦,呵护着,宠爱着的爸爸妈妈,她怎么忍心?
顾岚不愿再多看她一眼,“你滚吧,别再让我看到你,也被别再进我们家门一步。”
顾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滚!”
顾萌那天还穿着睡衣,额头的血流得满脸都是,外面的冻雨下刀子一样,砸在她身上。
她被撵出来了,甚至来不及换衣服,她穿着睡衣,拖鞋,也没功夫拿伞了,脸上的血可能已经干了,已经感受不到温度,房门重重地关了过来,沉沉地在击过她的心底,她埋着头,辨不了方向,可还是得径直往前走,就算她双腿沉沉地,像灌了铅,走不动,她还是得往前走,她不能停下来,怕一回头自己就走不动了,而且显得特别可怜,她不想让街坊邻居看见了,可怜她,也会揣测这家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茫然地往前走,太冷了,那天,寒冬腊月的傍晚,因为下雨,天色昏暗,她走得急,只想快速逃离她们家周遭的熟人区域,她太狼狈了,棉拖鞋淌了水,也湿了,因为走得急踩到街边的小坑,拖鞋也脏了,甚至因为洗过澡,她只穿了睡袍,内里都没有穿内衣,她紧紧地拽着胸前,怕风漏进去,头也有些疼,有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灯,她挥手,出租车停下来,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径直开走了,这是连出租车都不愿搭她吗?她没什么力气,已经快要站不稳了,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嘴唇冻得发紫,雨越下越密了,这样的天,街上行人匆匆,大多打着伞,骑着三轮推着推车贩卖红薯板栗的商贩也快速骑回了家,顾萌像被天地抛弃的孤儿,孤独地蹲在路边,她其实,被亲生父母遗弃,要不是顾父顾母,她也就是孤儿,想着爸爸妈妈,胸前里酸麻发胀,好在终于有出租车肯搭她,她上了车,坐了后座,师傅见她那副模样,自是心中好多疑惑,见她衣着单薄,将车内的暖气开大了些。
顾萌全身湿透,整个人都在滴水,她冻得已麻木了,全身发着抖。
司机看了她好多眼,最后忍不住问了句,“要不要送你去医院啊?”
顾萌回不过神来,只呆愣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学校的地址。
“还在念书啊?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和男朋友吵架了?被打成这样?”师傅一边说一边印证自己的猜想,说的有些义愤填膺,但顾萌没有给他回应,他也就没再出声。
出租车里的暖气渐渐让顾萌活了过来,可她什么也没法想,只觉得冷,她一脸木然,像僵死之人,司机有些担心她,却也没有继续再过问,到学校了,顾萌身上没有钱,她包留在家里,她给师傅说,让师傅等一会儿,她回了宿舍,找了室友借钱,室友见她那副模样,吓得脸都白了,她没管那么多,跑下楼给钱,出租车已经不见了,开走了,想来,怕是以为她跑掉了,她不是那样的人,顾萌捏着钱,心里无比沮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什么,都让人看不起。
她看自己这一身狼狈样,呆愣片刻,回了宿舍。
“你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吗?家里吗?”舍友关心地问道。
“谢谢你啊。”顾萌喉咙发痛,艰难地把钱还给了室友,拿过自己干净的衣服,去了浴室,温热的水流从头顶蔓延开,冰冷而僵硬的身子,这才有了温度,她拨了拨脸上的头发,这一通折腾,头痛欲裂,她渐渐地蹲了下去,无力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水流滴落在她光滑的后背上,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她后悔吗?说不上来,实则这些日子,她守着心心念念的那些希望,想要和顾岚朝夕相处,可在顾岚眼里,除了把她当妹妹一样对待,她再也看不到别的感情,她内心的挣扎太过于彷徨和盛大,时常呆在顾岚身边,成了一种又期待又煎熬的期许,她没有想过要对顾岚这样,她没有蓄谋过,是顾岚激怒了她,可不是顾岚的错,是她没忍住,先亲的顾岚,是她的错,是她一不小心,爱上了自己的姐姐,她没有处理好,表白也是,暗恋也是,那天的事情也是,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顾萌紧紧地咬着自己的膝盖。
她全身发痛,有顾岚砸过的地方,脖子也是,被顾岚掐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意识都飘忽了,还不如死顾岚手里。
她在浴室里洗了很久,洗到腿麻了站不起来,室友似乎有些担心她,在敲门,她这才应了一声,一手撑在墙上站了起来,镜子上全是雾气,她拿手擦了擦,露出的那张脸,陌生极了,她仰了仰脖子,脖子上有一圈红印,脸上也有,顾萌摸了摸脖子,指尖沿着那痕迹细细抚摸。
那天顾萌甚至没有去医院,她哪也不想去,没了力气,昏昏沉沉地裹着寝室里的被子发抖,她其实还有好多事情要想,可她似乎够不着了,整个身子都在往下沉,那天晚上她就发烧了,淋雨淋成那样,能不发烧吗?一整夜,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第二天早晨更是直接没有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她以为在梦里,陌生的天花板,让她一时分不清在什么地方,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她在校医室,她只觉全身被人痛打了一般疼痛,手背上插着针,喉咙火烧一样,说不出话来,校医见她醒来,又上前观察了一下吊瓶,“速度快吗?”
顾萌甚至反应不过来,她都没什么感觉,只麻木地摇了摇头,“谁送我来的?”她好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一出声却不似自己的声音,难听的要命。
“你室友吧,刚走没多久,说是打饭去了。”
正说着,室友拎着饭盒进来,“醒啦?妈呀,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挂了呢?”室友夸张地讲道,被校医白了一眼。
顾萌道了谢,脑袋嗡嗡作响。
室友从病床下拉了一根凳子,“你在搞啥呢?咋弄成这样了?昨天回来就魂不守舍的,今天早上喊都喊不起来,吓死我了。”
顾萌不知该作何反应,又该如何向室友解释,她不想解释,只好岔开话题,望着一旁的饭,“你先吃饭吧。”
“嗯,你也饿了吧,你也吃,要不等这瓶输完,我看快见底了。”
顾萌面如死灰地点点头。
顾萌那天在校医室躺了一下午,终于退烧了,医生给她拿了一些药,她头上的伤也用外敷药抹了抹,医生开处方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还是没忍住问道,“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顾萌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又将衣领扯高了些,“没......没怎么回事。”
“还疼吗?还有这脑门?”医生又指了指她。
“摔.......路滑,摔了一跤。”她取过处方,谢了医生,去拿药,她睡了一天了,全身也没什么力气,人病了以后,整个人思维也不再活跃,顾萌回了寝室,吃过药,又睡得昏天暗地,这期间,爸爸来找过她,把她的手机钱包给拿了过来,因为是女生宿舍,顾爸爸不好上来,顾萌换了身衣裳在宿舍楼下面看到他,看到父亲的那一瞬间,顾萌眼眶就涩涩的,她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顾爸爸已经看到了她,朝她招手,她只好仰仰头,不想被看出来自己快哭了,她拼命挤出笑,心里又心酸又害怕,“你怎么来了?”
“手机钱包都没拿,就跑回学校来了?也不给爸妈说一声,啊?你姐说你学校有急事,有什么急事呀?”顾世军板着脸佯装生气道,顾萌听到那句“你姐说你学校有事”就没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顾世军一下就慌了,忙轻轻抱了抱她,拍拍她的后背,“哎呦,爸爸也没说你什么呀?爸爸错了,不该说你,不哭了啊?”顾世军安慰着,顾萌想收住,可已经收不住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她和顾岚的决裂,身体的疼痛,还有那个下雨天的狼狈,她一直隐忍了这么几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全爆发了出来。那天,顾世军自然也不知道顾萌真正哭的原因是什么,只想着小女孩心思,是不是在学校里受了什么委屈,回到家,问顾岚,顾岚铁青着一张脸,当什么也没听见。
那件事,对顾岚的打击太大了,那天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让自己从那愤恨委屈难以置信的情绪里走出来,家里一片狼藉,她不能让父母回家看到这一副模样,她得怎么向父母解释呢?她起身,无力地将家里收拾干净,家里安静极了,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雨丝成帘,冷风从未关严实的窗缝里溜进来,冻她一哆嗦,她想到这个天撵出去的顾萌,穿着睡袍不知道有没有回到学校,想到顾萌,顾岚就一阵阵心痛,像被顾萌拿刀捅进她的肚子,再搅动了几番,为什么顾萌要这样对她?顾岚望着被雨丝渐渐缠绕的城市,再也看不真切,眼睛里迷茫的水汽一层一层地弥漫开来,这20多年,是养了个什么呀?顾岚回到房间,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才能让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她怎么能原谅?更可恨的是,她压根不敢对任何人提及,这样的羞耻。
后来父母回来,没见着顾萌,只问她,她随意编了个理由,说顾萌学校里有急事,就再也不愿提起任何有关于顾萌的事,白天她上班都没办法集中精力,年底本来就忙,她疯狂加班,甚至自己的活干完了,帮同事做,她不想回家,那家里到处都有顾萌生活过的痕迹,她甚至,想要搬出来住,可这快要临近过年,她不敢提,有一天晚上她很晚回家,回到家她就去了自己的房间,妈妈给她端水果进来的时候,给顾萌打了电话,结果顾萌的手机在客厅里响起,顾世军这才瞧着顾萌的包也没拿,手机,钱包什么都在家里,第二天,才给顾萌送去了学校。
顾萌考完试,整个人就懵了,同学们考完第二天就全都回去了,有些家还不在本城,更是急赶着回家过年,那年放假算放得很晚,腊月二十一才放,顾萌一个人在寝室枯坐,她不知该去哪里,顾岚说过不准她再踏入家门半步,可她要怎么给爸妈说呢?妈妈前两天就问她什么时候考完,说来接她,她往后说了好几天,妈妈还在电话里埋怨说今年怎么放这么晚,这都要过年了,顾萌无法自处,考完试也没有什么事可做,她在寝室里睡觉,睡也睡不着,去图书馆看书,看也看不进去,学校里放假了,也没什么人,大冬天的,她就绕着学校的操场一圈一圈地走,快走,走到最后,就开始跑,一圈一圈地跑,直到跑不动,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要窒息,她跪在跑道上,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后来,到腊月二十五那天,实在熬不过了,爸爸开车来学校接她,她不得已只得上车,和中秋那次不一样,中秋那次,妈妈还在车上,顾爸爸说妈妈去菜市场买菜去了,顾萌心里很忐忑,自从那天之后,她和顾岚再无联系,顾岚不准她再回家,她这里又回去了,可该怎么办呢?她惶惑不安地回到家里,妈妈已经在准备晚饭,一见到顾萌,就说她怎么又瘦了一大圈,实则她也就十天没回家而已,顾岚理所当然地还没有回来,甚至,那天,不知道是不是知道顾萌已经回了家,顾岚并没有回来吃晚饭,吃完饭,顾萌陪着爸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电视,可顾萌心有所愧,她坐着的地方,正是那天喝多了侵犯了顾岚的地方,她心有戚戚,想着那日种种,不禁又红了眼眶,她这次犯的错,已经不可饶恕了对不对?她一手撑着头,时不时地瞄向房门,期待又害怕着顾岚,开门而入,后来,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担惊受怕,她回了房间,一直没法入睡,直到听到房门拧开的声音,她翻身起来,靠在门背后,只听到客厅里妈妈问道,“怎么这么晚?”
“加班。”
“还没忙完呢?吃过饭了吗?饿吗?”顾妈妈问道。
“吃过了,公司吃的。”
“妹妹今天放假回来了。”
良久,没有回应,“我去洗澡了,今天很累。”顾岚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地疲惫,顾萌靠在门背上,不敢出去。
那年过年前几天也不知道是顾岚故意还是无意,顾萌回家的好几天,压根就没瞧见顾岚,她每天晚上加班加到很晚才回家,顾萌吃过晚饭,也不敢一直在客厅呆着,直到大年三十那天,顾岚躲无可躲,年夜饭,她总不能再外面继续和同事一起吃饭,她总得回家,顾萌一直在厨房里帮着顾妈妈做年夜饭,顾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饭点了,顾妈妈忍不住唠叨了两句,“这个工作明年要不要换一换?哪有大年三十都这个点才放人的?”
那是顾萌二十来天后第一次见到顾岚,顾岚压根没看她,脱掉了围巾回了房间,顾萌也没敢喊她,吃年夜饭的时候,四个人总算在一张桌子上,年夜饭很丰盛,四个人压根吃不完,可哪家的年夜饭是为了吃完的呢?鸡鸭鱼肉,虾,丸子,红酒,顾萌两手在桌下使劲地搓着,顾爸爸倒酒,顾萌想着那天顾岚说的话,不敢喝,率先自己喝了果汁。
“小萌不喝酒吗?”顾爸爸问道。
顾萌低着头摇了摇。
顾爸顾妈首先总结了一下整个一年里大家的得失,又问每个人新的一年都有什么心愿,顾岚说得很敷衍,说新的一年多挣钱,轮到顾萌的时候,顾萌不知该怎么说,她已经不敢对新年抱有任何的期待了,她迟疑了很久,说了最俗套的,说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接下来该说姐姐了,她不敢看顾岚,临时改了口,说希望全家人身体健康,那段年夜饭吃得特别压抑,顾岚和她全程都在拼命地维护着家庭的表面和谐,好在爸妈开心,又一边吃饭一边看春晚,分了不少心,没在意两姐妹之间的猫腻,没多久,妈妈拿来两个大红包,一个给了顾岚,一个给了顾萌,顾萌道了谢,有一种刻意的生疏,顾岚接过红包,急着下桌,说一会儿要和朋友们一起去放烟花,被顾妈妈呵斥了,“不准去,成天都在外面,大年三十还往外跑,今天晚上就呆家里,哪儿也不准去,要放烟花,和你妹一起。”
不提顾萌还好,一提顾萌,顾岚整个脸都阴沉了下来,可这大年三十的晚上,大过年的,顾岚从小孝顺,心里再不舒服,她也不好反驳自己的母亲,她没吭声,只有些悻悻地在沙发上坐着,那天晚上,从头到尾,她就没看顾萌一眼。
后来顾爸爸去买了好些烟花回来,顾岚本就没有什么兴致,可大过年的,也不想搞得大家心里都不愉快,她兴致不太高,顾萌就更不敢了,躲在父亲身后,让父亲放烟花,烟花炸在上空,绽放开来,只那一瞬间,隐隐灼灼间,顾萌似乎有某种不太好的预感,那年,是她能和顾岚呆在一起,过得最后一个年了,后来父亲有些累了,和妈妈回到了屋里,说还剩些烟花,让顾岚和顾萌玩了,顾岚远远地坐在一旁,没动,好长时间,都是静默的,只能听到更远的郊区,那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远处的烟花,顾岚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那是她失恋的时候学会的,她基本不抽烟的,家里的家风不怎么允许女孩子抽烟,她望了望家门口,门只留了一丝缝,她走远了些,心里苦闷,可那烟,却更苦,顾萌手里捏着父亲给的打火机,一股脑地把剩下的烟花全点上了,各式各样地都有,冲天炮往天上冲的时候还发出搞笑的声音,可顾岚和顾萌都心下低沉,望着转瞬即逝的烟花,更觉有些悲凉,顾萌紧紧咬着唇,将那打火机放进兜里,烟花放完了,她瑟缩地来到顾岚面前,好多话,卡在喉咙里,她没法道歉,如果要道歉,一开始就不应该那样做。
“我不是让你不准再踏入这个家半步吗?”顾岚良久被烟呛到,这才开口道。
“我知道,我无处可去。”顾萌紧紧地拽着裤兜。
“无处可去?”顾岚回转过身,盯着她,那是那么长时间以来,顾岚第一次正眼瞧她,尽管那眼神里有太多的怨恨,“无处可去,你自己想办法,无处可去你也不能再呆在这个家里,你配吗?你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等把这个年过完吧,等把春节过完,我再给爸妈讲,成吗?至少让爸妈把这个年过好吧。”
顾岚没吭声,她其实不会抽烟,又嫌那烟臭,她走远了些,把烟头掐灭,她心里堵得发慌,良久,她才对顾萌说道,“你准备怎么说?”
顾萌被问住,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谁要去想这样让人难过又绝望的事情呢?可她不得不想,她总不能实话实说的,她垂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对一个人的爱会让自己成为罪人,她太可怕了,回想起那日对顾岚做的一切,她自己也后怕,她想了许久,才沉吟道,“我给爸妈说我要走了吧,去找我的亲生父母好了。”顾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早已不在意自己的亲生父母了,既然早已把她抛弃,那他们和自己也早就没关系了。
顾岚没想过这个理由,只这个话题在顾萌青春期的时候,她问过,问她偶尔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亲生爸妈是谁,是怎样的人,做什么工作的,当初是什么原因,为什么不要她,没有人心里不好奇的,只小时候的顾萌扑进顾岚的怀里,摇头,喃喃道,“这辈子我只有一个爸妈和一个姐姐,其他人,都和我没关系的,我姓顾,跟着姐姐姓。”她赖皮地蹭在顾岚怀里,顾岚笑着刮她脸,说她不知羞,哪有跟着姐姐姓的,往事太沉,顾岚深深望了她一眼,径直回了屋。
顾萌站在身后的寒风中,张了张嘴,姐之一字,没有再敢喊出口。